[上田早夕里] 上海灯蛾
[上田早夕里] 上海灯蛾 3 天前 閱覽數: 1.3k 評論: 3 220 請選擇投幣數量
24 19 回覆 上海灯蛾1934年,上海。这片以“魔都”之名标榜着极致繁荣与堕落的土地,吸引着怀揣成功梦的日本青年吾乡次郎渡海而来。他从一位自称原田雪绘的神秘女子手中,接下了极为上等的鸦片与罂粟种子。次郎通过她,与掌控上海的青帮成员杨直搭上了线。以此为契机,他一步步深陷于光怪陆离的里社会。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荣光,还是毁灭?在军靴声响彻不绝的大陆,一群男人如扑火灯蛾,狂热追逐着鸦片贸易所带来的巨额财富与所谓帝国的荣耀,直至焚身殆尽。这便是他们的故事。作者:上田早夕里底本装画 影山徹翻译:D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上田早夕里出生地:兵库县出道时间:2003年出道作品:《火星黑暗交响诗》主要奖项:2003年凭《火星黑暗交响诗》获第4届小松左京赏2011年凭《华龙之宫》获第32届日本SF大奖2018年,凭《破灭之王》入围第159届直木赏2020年凭短篇集《寻梦芦笛》获第31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创作特点:作品题材广泛,涵盖科幻、历史、奇幻等擅长融合生物学设定与社会伦理思考,如《华龙之宫》描绘海平面上升后人类分化为“陆上民”与“海上民”的生存冲突作品常探讨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环境危机等科幻命题部分重要作品:长篇小说:《华龙之宫》《深红的碑文》《破灭之王》短篇集:《寻梦芦笛》《鱼舟·兽舟》其他作品:《李林塔尔的后裔》《里拉与战祸之风》《播磨国妖绮谭》等近期动态:2018年短篇《茸之道》被好莱坞购入影视改编权2023年出版短篇集《鱼舟·兽舟》,收录6篇科幻故事(信息更新至2023年3月)目录序 章 上海 1945第一章 鸦片之园──上海1934第二章 田 第三章 荣 华第四章 交 战第五章 鹏 翼第六章 诡道之末终 章 梦与枯骨后 记序章 上海 1945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凌晨。大约四个月前单方面宣布废止《日苏中立条约》的苏联,于此日拂晓,突然对满洲国发动军事进攻。日军当即应战。然而,胜负的走向,在任何人眼中都已显而易见。本该守卫满洲国的关东军(大日本帝国陆军主力部队之一),因早前接到的军令而被不断抽调解赴南方战线,致使精锐兵员与精良装备消耗殆尽,早已几乎丧失与苏军抗衡的能力。受命迎战的各部队伍,被迫与苏军展开艰苦鏖战,虽奋力抵抗,却仍在各地相继溃败,一切努力终成徒劳。这场始于中国大陆,进而席卷亚洲各地乃至南洋的宏大战争,非但未见终结迹象,反于此刻变本加厉,愈加疯狂地渴求着人们的鲜血——正是在这一天,在中国中部都市上海,过着漂泊无定生活的梁一平家中,有人捎来口信,让他"到码头的仓库来一趟"。据说,是有一具无法送入殡仪馆的遗体,需要他代为"处理"。梁一平一向承接这类"活儿"。自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展开惨烈巷战,蓝衣社与极司菲尔路76号深陷以血洗血的暗杀缠斗那个年代起,他便开始在上海暗中协助处理各种不便公开的遗体。他从未拒绝过。因为这营生利润丰厚。自一九四一年日本对英美开战以来,上海物价飞涨,已达无法企及的高度。体面生活早已是奢望,就连按日计酬的短工,也成了贫民间相互争抢的谋生手段。钱财,是无论如何也不嫌多的。今日,他亦爽快应承。换上一件稍显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取代了原本的褴褛衣衫,便匆匆赶往委托人等候的仓库。夕阳尚未完全沉落。黄浦江的水面,被西边斜射而来的余晖映照,宛如碎金般熠熠生辉。江面升腾着特有的腥浊气息。这条江一路流经租界,因此,即便是那些西洋建筑林立的、颇为光鲜整洁的街区,也难逃这盛夏时节黄浦江的浓重气味。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可笑。那些曾几何时在上海租界趾高气扬、旁若无人的欧美洋人,战争一爆发便悉数被日军拘押。他们被扔在租界周边的集中营里,如今只能靠着劣质马铃薯和爬满象鼻虫的饭食勉强维生。战争若结束,他们大概会被释放吧。然而,租界已于一九四三年由各国"归还"给南京汪伪政府。欧美人的统治是不会复辟了。而一旦日本战败,上海将真正回归中国人手中。中国人可以昂首挺胸,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抗争的道路,是正确的。自鸦片战争战败以来,中国便长期受制于欧美列强。在上海,泸南的港埠与县城被弃之不顾,租界反倒成了新的都市中心。"八一三"事变(中方对第二次上海事变的称谓)之后,此地更落入日军掌控之下。在这座城市,每一天都有人毫无尊严地死去。贫民与乞丐因疾病和营养不良倒毙;沉溺于鸦片的瘾君子在烟馆或路边咽气;染上梅毒的娼妓或男妓,无力就医,最终在简陋的窝棚中离世。遭受日本宪兵追捕的抗日志士,也仍在各处接连不断地丧生。市内的枪战、美其名曰"调查"的酷刑折磨、暗杀与公开处决。即便是中国人内部,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亦相互厮杀不休。正因这是条人命贱如草芥的世道,梁一平才能如同收拾路边倒毙的野狗野猫一般,淡漠地处理着一具具遗体。码头边有专门用于运入遗体的仓库。管理者并非梁一平,而是黑道中人。梁一平只是被交付了钥匙,有委托时便前往处理。他打开仓库门朝里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正斜靠在堆积的货物上。男子头戴深扣的中折帽,架着副墨镜。身形高而消瘦,脸色晦暗,似是身体不适。脚边放着一只鼓囊囊的麻袋。梁一平走近男子,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在麻袋上。"埋到哪里?"男子答道:"沉进黄浦江。这是本人的遗愿。""具体哪一段?""尽量靠近入海口。说是沉入黄浦江,遗体化入水中,便能流向大海。他想从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出发,与海洋融为一体。""不绑上石头的话,很快就会浮上来。""那就绑上吧。""骨头会留在江底,没关系么?""等到雨季涨水,自然会被冲入大海吧。不必在意。"男子从口袋里拈出一枚银币,放在梁一平掌心。梁一平瞪大了眼睛。银币正面是孙文侧像,背面是扬着双帆的中国帆船。这是日常生活中不使用的货币。市面上流通的,是蒋介石政府发行的、被称为"法币"的纸币。"这可难办啊,先生。"梁一平噘起了嘴。"请用法币支付。这玩意儿,在这儿用不出去。""拿到合适的地方去,应该能兑换。而且能换到远高于法币的面额。""我可不知道有那种门路。请用能花的钱付账。"男子不耐烦地咂了下舌,从上衣内侧取出皮夹。梁一平递回银币,男子则抽出几张纸币递过来。与兑换银币可能获得的金额相比,这无疑是少了很多,但对梁一平而言,数额多寡并非关键。在国民政府禁止银币流通的现状下,贸然尝试兑换,很可能被委托人夺回银币甚至灭口。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要求用法币支付更为稳妥。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切忌贪得无厌。男子将皮夹收回怀中,丢下一句"后面就交给你了",便转过身去。梁一平问道:"您不去看着沉下去的地方吗?""我只是来付钱的。"男子头也不回地答道。"后面的事,与我无关。"男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感情。是已经哀叹悲恸殆尽,泪水都已流干了吗?抑或,他只是受人之托,运送一具素不相识的遗体前来?男子就这般消失在仓库门外。梁一平弯下腰,解开放在仓库地上的麻袋口。并非为了往里装石头。这种需要秘密运来的遗体,有时会带着钱包或首饰。若有纸币,此刻便是拿走的好时机。镶着贵重宝石或珊瑚的戒指、怀表或是领带夹也很不错。将死者的随身物品摸走,送进当铺换钱,远比兑换那枚银币要安全得多。尸体没什么可怕。不过是又臭又脏罢了。和路边的猫狗死尸没什么两样。他将麻袋倒置,抓住袋底向上提起。袋子倾斜,遗体稍微滑出一些。他继续拉扯麻袋,直到死者的上半身显露出来。死者是个中年男子。相比年龄,白发显得多了些,双眼圆睁着。不知是睁着眼去世的,还是随时间推移,眼皮自然张开了。人死后即使帮其合上眼,待眼球干涸,遗体的眼睛也会自然睁开。稍微湿润一下再轻轻抚摩可以使其闭合,但既然要沉江,这种体贴也就没必要了。衬衫前襟有一片褐色的污渍晕染开来,变得硬邦邦的。领口处并没有系着那条看着碍眼的领带。上衣内袋里有一个钱包,装着数额不小的纸币。他是在去往某处的途中死去的吗?若真如此,想必是心有不甘吧。遗体左手紧握成拳。看上去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梁一平试图掰开手指,但尸僵程度超出预料。他觉得没必要固执到非掰开不可,便放弃了。那双睁开的眼睛,仿佛正瞪视着这边。平日里毫无感觉,唯独今天,却让他脊背发凉。梁一平将遗体塞回麻袋,然后从仓库角落搬来绳索和石块袋。这是为处理遗体常备之物,相当沉重。他将它们同麻袋一起装上推车,双手握住车把,推车出了仓库。日落不久的薄暮中,听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梁一平嘴里哼着小调,沿路而行。今天赚了一笔。希望明天也能如此。码头上,刚点亮的路灯明晃晃地照着一艘破旧的小船。梁一平将麻袋、绳索从推车卸下,搬上小船。解开系泊的缆绳,登上船,抓起船桨,向黄浦江心划去。沿岸排列的路灯和建筑窗口透出的灯光,宛如送行的提灯。划到接近河口处,梁一平停下了划桨的手。他将麻袋牢牢捆紧,把绳索另一端系在石块袋上。小心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摇晃的船上用力抱起麻袋。他扭腰发力,像撒渔网般,将麻袋朝着斜前方的水面抛了出去。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不等绳索完全绷直,他又将石块袋扔了下去。固定在船舷的灯火,映照着这一切。如垃圾般被抛弃的男子遗体,无人哀悼,静静地、缓缓地沉向漆黑的江底。第一章 鸦片之园 ──上海 1934 1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租界。又到了一年中洋房窗边繁花似锦、空气甜香的季节。与日本一样,河畔与公园里的樱花也正值满开。气温正节节攀升。吾乡次郎搬了把小椅子,放到阳光柔和的屋檐下。他坐在那里,点了支卷烟。一边吞吐着紫烟,一边悠闲地眺望路上行经的日本人身影。公共租界的虹口,是日本人聚居区。自一九三一年满洲事变以来,日本侨民不断增多,势头几乎要将原本居住于此的中国人挤走。这里如同日本内地,日语交谈声不绝于耳,三角地菜场里售卖着日本产的食材。有供应日料的餐馆,鳞次栉比的日式旅馆,以及印着本土老字号和果子店名的店招在街巷中迎风招展。仿佛从日本切下了一块地方都市,原封不动地放置于此——这便是虹口。这里是上海,却又不是上海。是一个不会说中文也能生活的特殊区域。次郎大约一年半前,二十五岁时,在这里开了家杂货铺。店面虽如地窖般狭窄,但因独自经营,倒也轻松。二楼是住所,对于他这样年轻人打理的规模来说,正合适。一个相貌平凡、身材中等、身着朴素衬衫长裤、静静坐着的男人,会完全融入周遭风景之中。次郎乐得如此,沉浸于观察行人的乐趣。人们的衣着,如实反映着他们在这座城市的生活水准。此刻,他们想要什么?接下来什么会好卖?只要能早一秒抢占先机备好货,就能获得金钱和幸运。西装革履的绅士走过。身着高雅和服的妇人们走过。年幼的孩子被母亲牵着手,蹒跚学步。面无表情走向公司或工厂的男女,满脸疲惫从夜班岗位返回公司宿舍的男人们。扁担两头挑着菜篮行走的中年妇女,推着装满货物板车的瘦弱老人。骑着自行车的年轻邮差,看似在等客的出租车司机,以及目光锐利、正在巡逻的警察。白日里,这一带熙熙攘攘的多是安分守己之人,可一入夜,氛围便截然不同。不仅醉汉增多,昏暗的巷弄里站着拉客的“野鸡”(不属妓院的华人暗娼),扒手则在人群中逡巡寻觅猎物。虹口之外,更广阔着诡异莫测的世界。巨额赌资流动的赌场、提供年轻女子或少年陪侍的妓院、可供吸食鸦片的烟馆——上海的夜生活场所,同样绚烂。被称为“东方巴黎”的上海,是中国自古繁荣的港口城市。如今欧美人和日本人纷纷在此开办公司,所获利润滋润着整座都市。尤其是欧美与中国签订租借地条约而形成的这片租界,壮丽的西洋建筑鳞次栉比,展现出宛如其故国的风貌。既是先进的国际都市,同时每条巷弄又弥漫着颓废与罪恶的气息——这便是当下的上海。次郎深深迷恋着这种剧烈的反差。他抽着烟,用力伸了个懒腰。(今天人也真多,热闹啊。不过,大半都不是会来我店里的主儿。)对次郎而言,杂货铺终究只是个“过渡”的营生。好不容易从内地的寒村跳出来,他渴望能赚大钱的机会。但以次郎现在的身份,这着实困难。他深吸一口烟,闭上眼睛。昨晚的梦境鲜明地复苏了。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冰冷的雪。在纯白一片的空间里,他因被雪掩埋的痛苦与寒冷颤抖着醒来。上海是温暖之地,此刻樱花正盛,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噗”地一声,苦笑漏出唇边。(我讨厌雪。扫雪也好,除雪也好,都讨厌。)他厌恶出生故乡的贫穷。每当冬季来临,周遭开始被染白,他就焦躁不已,仿佛珍贵的岁月也将随积雪一同被掩埋。从天而降的总是细密的粉雪。颗粒坚硬不易化,一旦积起来,便异常沉重。清扫堵住门口的积雪,清除屋顶的积雪,都是重体力活。那剥夺了次郎的体力、精力和时间,也侵蚀了他阅读家中寥寥几本书籍、获取在城市工作所需知识的时间。老家是小农户,除了长子,其他兄弟并无财产可继承。即便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会被有钱人横刀夺走。光是回想,就觉肺腑如焚。死也不愿回故乡。上海这里,雪仅在冬季最冷时偶尔飘落。这温暖的气候令人欣喜。虽对梅雨时节和台风季的湿气感到棘手,但只要能凭做生意的才干立身,在这座城市,钱要多少有多少。然而,还远未到可称之为财产的程度。内心也未得满足。灵魂饥渴着,呐喊着想要更多的金钱与丰裕。(不找着能跟有钱人打交道的活儿,怕是永远就这德性了吧——)正当他要点燃第二支烟时,视野里映入一个身着萌黄色女装的人影。抬头望去,与一位穿连衣裙的女子四目相对。女子在次郎的店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齐整剪至下巴附近的头发,轻轻晃动。女子用日语说道:“有样东西想请您收下。可以吗?”次郎叼着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女子五官端正,却几乎未施脂粉。也未佩戴饰品,只拎着一个手提包。身上所穿的无花纹连衣裙,不似本人精心挑选,倒更像从别处借来,或在廉价店铺随手买的,并不合衬。但感觉不到土气或穷酸,作为女子的底子相当不错。若让她扮上男装,或许反而会散发出奇异的性感。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像是有夫之妇或寡妇。一种宛如熟透果实般的甜香,隐隐约约飘来。不知是香水选得好,还是本人气质使然,竟融合得天衣无缝。日本人中,能如此不着痕迹用好西洋香水的实属罕见。与和服中暗藏的香囊不同,西洋香水很难契合日本人的体质。虽然几乎要被这甜香融化,次郎却故意冷淡地说道:“我这儿不是收购铺,是卖东西的店。”他仍坐在椅子上,微微扭身指向店内。“餐具、锅、釜、旅行箱。随便买点什么就行。只不过,货款不一定非得是钱。”“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说得如此坦然无礼。次郎皱起脸,女子却已轻盈入店,从陈列架上随手拿起一条佩斯利花纹的丝绸方巾。若是偶然选中,听到价钱必定吃惊;若是明知价值而选,那眼力便不一般。女子说:“我要这个。”“付得起吗?”“嗯。”次郎报出价格,女子从手提包中取出钱包,毫不犹豫地抽出纸币递来。次郎接过,敲了一下账台边那台现金出纳机的杠杆。“叮”一声,抽屉弹出。他将收到的纸币放入,把找零递给女子,对方随即重新开口:“刚才的事,可以继续吗?”“请说。”“请看看这个。”女子将钱包和方巾放入手提包,换而取出一个小软膏盒。打开盖子,递向次郎。“这个值多少?”软膏盒内,填满了一块粘稠的黑色膏体。虽只少许,但一眼便知是鸦片烟膏。次郎抬起视线盯着对方。“就算拿这种东西来,我这儿也处理不了。”“您知道能脱手的下家吧。我听说来找您,就能办妥。”“听谁说的?”“各处都有耳闻。说您认识不少中国人。”次郎一边合上软膏盒盖子,一边说:“这种事,可不是马上就能谈妥的。”“这不是普通的鸦片。”女子加强了语气。“懂行的人应该会惊讶。这是热河省产的,而且是其中品质尤其上乘的货。”“胡说。热河省的鸦片归关东军管辖。怎么可能随便带出来?”“趁着混乱期,在骚动中带出来的。我想把它换成钱。库存还有更多。”“多少?”“如果您决定买,再告诉您。”次郎陷入了沉默。即使是鸦片买卖的门外汉次郎,也大致知道热河省产鸦片的价值。据说吸食鸦片时有“甜”“辛”等“味觉差异”,在大陆,“甜”的商品更受欢迎。波斯产辛,中国产甜。热河省栽培的罂粟属于甜味一类。若其中还有特等品,那脱手的对象就不能是苦力或矿工,得是那些腰缠万贯的主儿。可获利益,难以估量。全身血液沸腾起来。这难道是说,惊人的运势,也轮到我头上了?次郎说道:“明白了。我去问问熟人,过几天你再来吧。”“明天不行吗?”“别强人所难。至少需要三天。”“那就三天后。到时若没有明确答复,就当没这回事。”“这个,不用还你了吗?”“吸个两回就没了的分量。不心疼。”“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来历。来历不明的人,我没法介绍给任何人。”“我从天津租界来。叫原田雪绘。别的无可奉告。”即便问及在上海租界何处落脚,雪绘也只答“住在朋友家”。嫌麻烦的次郎,就此打住了话头。雪绘离去后,次郎将收到的容器放入口袋。关上杂货铺的门,落了锁。挂上“歇业”的牌子,朝着熟悉的药店——桃树药房走去。桃树药房是一家售卖老式中药的店铺。不经营欧美或日本制药公司的商品。店主是中国人,光顾的客人也几乎都是附近的中国人。次郎常来这里买中药。买回的中药,再拿到杂货铺转卖给日本客人。次郎的店并未获得药局许可。所以,他以代购形式,从求药的客人那里收钱,代为购买。当然,次郎会在原价上加价出售,因此客人比自己直接去桃树药房买要多付些钱。但对不擅中文的人来说,这样更安心、更方便。次郎自己也不懂辨别中药好坏,店主推荐什么就买什么转卖,这方法很省事。对于轻微的身体不适或长期的妇科病症,中药颇有效验。定期购买的客人很多,中药转卖虽是小利,却收入稳定。从大路转入巷弄,步行约十分钟,便到了药房。次郎推开店门,用中文招呼道:“谭先生,打扰了。”弥漫着甘苦气息的店内,架子上排列着装有干燥植物和菌类的盒子。还有盛着高丽参的药罐、泡着毒蛇的酒瓶、中国茶的箱子,以及用雄鹿阴茎或睾丸制成的壮阳药容器等等。对看惯正经中药的日本人而言,这景象或许过于古怪,但都是很有效的药。谭中方坐在账台后面,听到次郎的招呼,从报纸上抬起目光。这位用长袍裹着瘦削身体、戴着圆眼镜、顶着圆帽的老人,浮现笑容说道:“是次郎啊。今天需要什么?鹿茸,还是冬虫夏草?都是刚进的货,有的是。”次郎将原田雪绘给的软膏盒放在账台上。“不好意思,今天不是来买,是来商量。想请您看看这东西的成色好坏。谭先生的话,马上就能看出来吧。”谭中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拧开盖子,打开了容器。他将脸凑近内容物,抽了抽鼻子。“怎么拿这种东西来?”“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拿到我店里。她想卖这个。”“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起掮客的勾当了?这种事该交给朝鲜人。”“能换钱,还是不能?就告诉我这个。”“成色嘛,吸一口立刻就知道。”“我自己不碰。吸了鸦片,脑子昏沉没法干活。”次郎将胳膊肘撑在账台上,探出身。“在上海出手鸦片,不通过青帮,会被干掉。谭先生在青帮有熟人吧?帮忙牵个线。交易成了,我付谢礼。”谭中方说道:“你以为青帮会给你钱吗?”“这次分红是零也行。谭先生的谢礼从我腰包里出。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鸦片的货款。是想借此机会结识青帮,让在这城里的日子好过些。”“原来如此。已经打算踏进去到那种地步了吗?”“我想接触在这座城市流淌的‘地下水脉’。惊人的赚钱门道,就在那里头吧。”谭中方盖上容器盖子,说道:“快的话今天就能联系上,明天就能见面。不过,我能牵线的只是老派的小组。别抱太大期望。”“明白。只要引荐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努力。”“好自为之。”谭中方罕见地正色道。“若你能对他们表示出真挚的敬意,说不定你也能进青帮门下。”次郎凝视着谭中方的脸。“日本人能进门下?开玩笑吧?”“日本人也有重义气、讲侠义之心吧。青帮便是贯彻义、恪守侠之傲骨的。若能如此,民族差异便不成问题。只是,这次是鸦片相关的事。务必多加小心。越是诱人的事,往往越是毁灭的开端。那来卖货的女人,对你来说,或许是瘟神,抑或是死神。”“多谢。”次郎咧嘴一笑。“嘛,我会尽量小心的。”2从药房回到杂货铺,重新开了店。他退到账台后面,应付着不时上门的客人需求。一边售卖衣物和日用品,次郎一边想象着自己的将来,心潮澎湃。中国自清朝起鸦片便是违禁品。然而,对当今时代的劳动者,尤其是底层从事艰苦工作的人而言,鸦片如同烟酒一样是嗜好品,是慰藉充满苦涩人生的一口享受。“为何要吸食鸦片这种毒害?”——这种质问,唯有身处社会上层、生活优渥之人方能问出口,实属愚问。底层之人,不吸鸦片便难以为继。生活就是如此严酷,再怎么拼命干活也得不到回报,只有重劳动不断摧残身体的现实。并且,富裕阶层中,也不乏对鸦片渴求不已的人们。在码头苦力看来宛如住在天堂的人们,却对仅仅是认真活着的日常感到虚无,哀叹那样的人生与死无异。大陆的有钱人夸夸其谈:更深、更激烈、永无止境地追求快乐,并尽情享乐殆尽,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而能满足此愿的,正是鸦片——他们如此断言。那是真理,还是富人的戏言,次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若能趁此介入,便能从富人那里攫取巨款。有想买的,有想卖的。和杂货铺的生意一样。我应该也能干好。从栽培罂粟作为鸦片原料,到精制成鸦片烟膏,再到商品化于都市贩卖,这流程需要庞大的工序和人手。个人无法完成。必须通过青帮。青帮,是从背后支撑中国社会的秘密结社。其历史可上溯至清朝。始于漕运业者为保护货物、对抗肆虐河川的水匪而团结起来。当时,清政府禁止结社。加之,漕运业者自那时起便偷运违禁品,不得不作为秘密组织成长。据说入青帮需经严格审查,一旦加入便无法脱身。内部的规矩是绝对的。是以“义”与“侠”联结、类似庞大家族的组织。对中国人而言,纵使世道变迁,唯一不变的唯有“家”即“血族”。在自古战乱不绝的大陆,统治国家的权力者,其所属民族因时代而异。被统治一方也是多民族。在这之中,绝对不变的唯有血缘联系,而“家”便是其可见的形态。因此在大陆,就连社会人际关系,也必定以“家”或其模拟形态扩展。没有欧美那种“社会”概念,“家”的概念取而代之。黑社会亦然。没有“家”之背景的强盗团或杀人集团,在青帮看来,不过是“鼠族”而已(“鼠族”是古时中国使用的说法,与现代年轻人所用同词意义不同)。夜晚,次郎刚锁上店门,桃树药房的谭中方便打来了电话。被告知在法租界附近,爱多亚路与敏体尼荫路交汇处不远,有一家叫“嘉瑞”的菜馆。谭中方说:“对方订了包间。你告诉店员你的名字,会领你到房间。”约在正午。交易对方名叫杨直。是在掌管上海某区域的组织头目郭景文手下做事的男人。据说嘉瑞就在“大世界”附近。“大世界”建筑醒目,不用担心迷路。次郎应允,放下了听筒。翌日,次郎搭熟人的便车,在约见店铺附近下了车。沿爱多亚路走着,很快便看到了形状独特的塔楼。支撑着汉字与英文字母霓虹招牌的骨架,在屋顶显露着身形。次郎满面笑容,仰望着“大世界”的建筑。这栋中西合璧的端庄建筑,一到夜晚华灯初上,便开始散发宛如妖狐巢穴般艳丽的光芒。内部有好几个剧场,每天都能看戏或杂技。也有名店入驻,可享用豪华餐饮,购买奢侈品。据说自青帮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插手“大世界”经营后,连鸦片交易和赌博都能在内部堂而皇之地进行。据说在上海身败名裂之人,常从这“大世界”楼顶纵身跃下。投身于夜色之时,他们眼中所映,是街灯的光辉,流水般掠过大道疾驰的车灯,以及依偎着醉汉行走的浓妆女子——究竟凝视着什么,怀着何种心情坠落?是诅咒着世间一切,抑或从一切中解脱、如梦似幻地赴死?无论如何,对次郎而言,那还是尚不能涉足之地。此刻,唯有心怀憧憬,匆匆走过。次郎目光扫过两旁栽有行道树和电线杆的人行道,继续前行。一出虹口,上海租界特有的中西混杂的街景骤然铺展开来。头缠锡克教头巾的巡捕站立在十字路口,黑色福特或帕卡德轿车从其面前飞驰而过。身着长袍的中国男子中,引人注目地有不少不戴传统瓜皮帽,而戴着西洋中折帽的。这是中西合璧的风格。全身西装打扮的中国人或日本人也往来穿梭。日常在这一带闲逛的,多是在租界事业有成、囊中丰厚之人。众多中国车夫拉着被称为“黄包车”的人力车。小跑着横穿马路的男女,从朴素的衣着可知是在零售店或餐饮店工作的人。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子们身穿的,是被称为“旗袍”、诞生于这座城市的新时代服装。这件立领连身衣,因几年前开始流行穿高跟鞋的影响,如今流行下摆及踝的长度。腰际以下有长长的开衩,袖子有长有短,但年轻女子多为半袖。裸露的双臂,以及开衩间若隐若现的腿,实在妩媚动人。只知旧时传统服饰的年长男女,看到年轻一代的大胆艳丽,偶尔会愕然蹙眉。沿大街鳞次栉比的,是京剧剧场、电影院、大小各异的餐饮店。若在附近,那“嘉瑞”这家店,想必是青帮干部们日常光顾之处。即便内部发生杀伤事件,店员也定能淡然处理。自己若惹恼青帮干部,当场被枪杀的场景,在次郎脑海中轻轻浮现。下半身倏地一缩,春天的暖意瞬间远去。店员们会平静地运走次郎的遗体,如同擦拭洒落的汤汁般迅速打扫干净吧。无人惊讶,也无人悲伤,自己的杂货铺将永远关门大吉。干涩的笑声从喉间漏出。别退缩。事到如今,唯有听天由命。求人牵线的是自己。种下的欲望,只能自己收拾。来到嘉瑞门前,次郎停步,仰头看那店招。门扉与照明是西式,红色招牌却是横长中式。店名以遒劲的毛笔字体书写。他穿着家中最好的衣服而来。崭新的衬衫,系着领带,熨平的长裤,套上珍藏的上衣。较长的头发仔细梳过,但顽固的卷发仍令发梢四处翘起。离潇洒体面相去甚远,但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杂货铺老板。刻意装模作样反而会露怯,这样就好。他深呼吸稳住心神,握住了雕有装饰花纹的长把手。用力朝身前拉。宽敞的店内,排列着中式餐桌和靠背有镂雕的椅子。从这座城随处可见样式的格子窗,柔和地透入外界光线。天花板灯光映照下的店内,几乎没有客人。次郎用中文向走近接待的女店员报上姓名,请求带往预订的座位。店员嫣然一笑,“请,这边”,将次郎引上二楼。二楼全是包间。店员恭敬地打开房门,次郎步入其中。可坐约十人的圆桌对面,独自坐着一位身着三件套西装的男子。从考究的衣着,立刻明白此人便是杨直。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短袍、穿裤子男子。是护卫吧。两人都年轻。杨直梳着大背头的头发,直得令人艳羡。金色戒指在他左手手指上闪耀。高颧骨的面容,浓眉深目,略显尖削的鼻子与薄唇,总让人联想到猛禽。年纪三十左右吧。大概,和自己差不了多少。谭中方说过:“我能牵线的只是老派的小组。” 从杨直身上,能感受到与秘密结社名号相称的神秘氛围。不坏。作为初次接触的对象,正合适。餐桌上已摆满了看似刚端上来的菜肴。红烧肉、蔬菜与海鲜的炒物、蛋花汤、炒饭。也置有酒器。光是看着就口舌生津,但他仍端坐不动,佯装平静。次郎右手握拳,以左手覆之,向杨直轻施一礼。为受邀至此道谢,随后在椅上落座。店员为次郎的茶杯斟满茶水。店员退下后,杨直开口道:“听说你中文娴熟,但一直用中文交谈,可方便?”“是。只要内容不太深奥即可。”“我不会日语。若有需要,可与我身后之人交谈。他们略懂日语。”“用英语如何?”“你更擅长英语?”“相差无几。为方便起见,用贵国语言与英语夹杂即可。”“了解。你的事,我已从谭中方处听闻。谭中方似乎称你为‘次郎’,比起‘吾乡先生’,用那个称呼更合适吗?”“是。为方便欧美人发音记忆,在这一带我通常用次郎。”“那么,次郎。谈正事。我组织的老大——郭老大(‘老大’是指‘组织头目’的称呼,亦可用于女性),对你将那物带来我们这儿,甚为欣喜。说幸好没找别家,而是选了我们。”“多谢。果然是特别的货品吗?”“库存想全部收下。请与带货之人谈妥。”“下次是后天见面,届时敲定交易时间。地点,在这里可以吗?”“嗯。定了就通过谭中方联系。我会告知我方安排,你等店里电话即可。”“多谢。当天,我也可以在场吗?卖方是女子,独自一人或许会称害怕。”“随你。”“感激不尽。”“话说回来,关于交易成立后给你的酬劳……”“此事,不敢劳您费心。”杨直蹙眉。“我们并非那种即使对日本人也会强逼白干活的团体。希望你能收下这份心意。”“是。这点我十分清楚。但此次只是居中介绍,故即便金额微薄,也不能从销售额中抽取。”“那么,你想要什么,以何种形式?”“若您允许我今后称您为‘杨大哥’(‘大哥’是‘兄长’或‘长子’之意,此处带黑社会‘大哥’的意味),那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收获。”次郎将“大哥”部分特意用上海话发音“杨大哥”,而非北京话的“杨大哥”,但杨直神色几乎未变。似乎对上海话并无执念。恐怕杨直并非上海本地人,而是从外地来此城的。杨直问次郎:“你多大?”“二十七。” 次郎答道。杨直睁大了眼。“只比我小一岁。看上去年轻得多。还以为更小些。”“大概是为人处世的磨炼还不够,所以显年轻。杨先生您气度非凡,令人羡慕。”“不必奉承。”“不,我出生寒村,也没正经上过学。对学问一窍不通。杨先生则不同。交谈便知。是教养成就了气度。”对次郎的奉承,杨直连一边脸颊都未牵动。“农村时代,很苦吧?”“是。我极厌恶务农,总想着故乡不如被大雪埋掉算了。”“日本也有那般困苦的村庄吗?”“穷乡僻壤的苦楚,哪里都一样。生活毫无乐趣可言,文化落后。真羡慕在上海出生长大的人们。”“即便那是实情,也莫要说得太过。”“呃?”“不可嘲讽农民。无农则国灭。任何国家皆同。” 杨直环视餐桌菜肴,张开双臂示意。“他们若不劳作,连这样的菜肴也吃不上。”次郎一时语塞。杨直那仿佛在说“不许诋毁农村和农民,给我记好”的态度,让他背脊发凉。上海也有大量中国人从农村涌入。因大陆内地的耕地常因鼠害、蝗害而绝收,被贫困与饥饿逼迫的人们来到城市寻找活路。当然,即便来到城市,也未必能轻易富裕。在上海过着优渥生活的欧美人和日本人,将底层的重体力活、脏活推给贫民。即便是在这城市成功的中国人,也常蔑视穷人与己无关。杨直自己莫非也是农村出身?没能预料到这点,是自己的疏忽。次郎垂下眼,用已温吞的茶润了润喉。“啊,那只是我个人的情况。或许也有满足于农村生活的人吧。”“次郎。” 杨直语气转强,左手食指指向自己说道。“你若想称我为大哥,今后绝对不许再说农村或农民的坏话。我在场不在场都一样。不仅中国的农村,日本的农村坏话也不许说。若做不到,你便没有称我为大哥的资格。”这近乎诘问的口吻让次郎狼狈不堪,不由自主连连点头。仅为几句农村坏话就如此不快,着实意外。原以为在这大都市呼风唤雨之人,对乡下毫无价值认同,但杨直似乎不同。次郎语速飞快地恳求:“失礼了。我绝不再说。所以,请允许我与先生来往。我就是这么个冒失鬼,要在上海活下去,需要像您这样出色人物的指引。就是这样,拜托了。”杨直强调道:“此话无虚?”“绝无虚言。”“若发现是谎言,你在这座城市的立身之处将即刻消失。”“明白了。”“那么,姑且饶过。今后便称我‘杨大哥’,凡事可仰赖我。”“多谢。衷心感激。”“你若为我等着力,我等也必回报你的作为。此乃我等规矩。”杨直从椅子上起身。“那么,我这就失陪。此处包下两小时,你可尽情用餐后再回。若有剩余,可请店员打包。账已结清,侍者若索要什么,不必理会。”“今后,若我想主动联系,该如何?”“同此次一样,通过谭中方转达即可。”“谨遵吩咐。”次郎起身,端正姿态,目送杨直与护卫们离去。房门关上,只剩独自一人时,次郎瘫倒在椅子上。此刻,身体才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用手背抹去额上汗水,茫然呆坐了片刻。待心情终于平复,他重新坐好,拉过餐碟拿起筷子。如野狗般狼吞虎咽起已冷却的菜肴。原封不动地离开或许更显男子气概、有派头,大概也更合礼数,但自己的生活尚未宽裕到可摆那种虚架子的地步。能吃的时候便吃。如此豪华的午餐,过了今日,何时还能享用?酱油与黑醋调味的菜肴滋味浓厚,甜辣咸淡恰到好处。次郎不停筷直至饱腹,饮酒,大口吃着点心。3两天后的下午,原田雪绘如约再次来到次郎的杂货铺。和上次一样身着连衣裙,只是在颈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在这家店买下的佩斯利花纹丝绸方巾。一靠近,又能闻到那股类似熟透果实的香气。那甜味自然得不可思议,久久萦绕在鼻尖。次郎告知她"找到了买家",并问她下次何时方便见面。雪绘答道:"看吾乡先生您方便。""那就明天。"次郎说,"让人久等不好。我这就去联系。"这个时间点,谭中方应该还在药房。次郎拨通电话,拜托道:"交易想定在明天。请转告对方。"对方让他今天之内等回信,叫雪绘先在店里等着。次郎转告后,雪绘点点头,在店内深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次郎挂断电话,招呼着偶尔上门的顾客。雪绘则拿起账台上放着的杂志《上海》打发时间。这本杂志去年之前还叫《上海周报》,今年又改回了原来的名字继续发行。上面登载着日本记者为日本侨民撰写的日文报道,也附有中文报纸的日译,是一本很实用的刊物。大约过了两小时,谭中方打来电话。通知他明天下午六点,带雪绘到老地方。杨直那边说,剩下的鸦片烟膏能带多少带多少,当场开支票结算。次郎放下听筒,告知了时间和地点。雪绘说了句"那我先告辞了",便要离开店铺。"等一下。"次郎叫住了她。"至少告诉我,这次的事,你为何选我这儿?""之前解释过了。""你,不是第一次干这个吧?""何以见得?""你太镇定了。而且看起来也不像为钱所困才来卖这个。真要身无分文,哪会看都不看价钱就买下那条方巾?""您想要多少?""啊?""我以为付钱就能让您闭嘴。""我不是乞丐。""那么,若能请您今后也什么都别问,就帮大忙了。""我要说不说清楚就不给你牵线,你怎么办?""事到如今您要这么做,在交易对方那里失去信用的,会是吾乡先生您。"次郎一时语塞。雪绘眯起眼睛笑了。"吾乡先生,您有过恨到想杀人的时候吗?""怨气苦水要多少有多少,但'想杀人'这可不太太平。算计利害的话,杀人怎么想都划不来。""这也是一种想法。""你是哪怕吃亏也非要去做不可?""人总有即便不顾利害得失,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这我懂。人都是傻瓜,不是光靠算计活着的。说吧,你盯上的是谁?离异的丈夫?还是前任?"雪绘没有回答。只是脸上露出猛兽般的狞笑,离开了店铺。次日下午,次郎早早关了店门,在屋檐下等候雪绘到来。雪绘是坐出租车来的。她从后座车窗探出脸,示意次郎上车。次郎刚在她身旁坐下,车便启动了。雪绘肩上斜挎着一个小包,膝盖上放着一个皮制旅行箱。大小约莫够一两天的短途旅行所用。她打开搭扣,给次郎看里面。六个用油纸分别包好的小包。作为缓冲材料,缝隙间塞着白布手巾。若这些都是鸦片烟膏,作为初次交易量相当可观。次郎不禁漏出一声惊叹,雪绘立刻合上盖子,重新扣好搭扣。自上次以来,想问雪绘的事堆积如山,但在出租车里不便谈起鸦片。次郎选了别的话题。"你用的香水,告诉我牌子吧。"雪绘冷淡地回应:"为什么?""知道商品名,我的店也能进货。这香味很宜人,似乎很适合日本人的体质。""这不是香水。'芳香异体',您懂吗?""那是什么?""是指天生自带体香的体质。传说中国唐代的杨贵妃就是如此。即便不洒香水也常伴有香气,沐浴也洗不掉。"雪绘将"芳香异体"四个字写给次郎看。次郎瞪大了眼睛。"头回听说。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不过是体臭的一种,不算稀奇。您看,年轻姑娘不也常有独特的香味吗?只是我这个更极端些。""上了年纪也会一直这样?""这就不清楚了。得变成老太太才知道。这个体质,也有不便之处。""比如哪些方面?""香气会叠加,所以没法用香水。而且因为这特征明显的香味,容易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说,即便乔装打扮,也很难变成另一个人。""不能享受香水确实可惜。但乔装打扮之类,又不是间谍,普通人通常无缘吧。""唯独自己无法拥有大家都有的选择权,这很讨厌。会有种吃亏的感觉。"确实如此。都市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次郎一直渴求着。这份执着,回想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原来如此。我能理解。""我觉得吾乡先生和我很相似。""什么?""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到达嘉瑞菜馆,报上姓名后,次郎他们被引到了二楼的同一個包间。今天,杨直他们也先到了。两名护卫也站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用严厉的目光瞪视着次郎他们。与上次不同,餐桌上没有碗碟酒器。只有擦亮的桌面的光泽,异常醒目。雪绘用英语向杨直问候,接着说道:"请屏退左右。希望只有我们三人谈。"杨直立刻回应:"那不行。我们是买方。得按我们的指示来。""那么,我这就告辞。""你以为走得了吗?""如果我回不去,我安排好的人就会行动。他们会带着迄今为止的信息,去该去的地方。"杨直和雪绘互相瞪视了片刻。不久,杨直抬手示意护卫们:"你们到外面去。如果我有什么不测,绝对别让这女人跑了。杀了也无妨。就算成了尸体,也要带给郭老大过目。""明白。"护卫们退下,只剩三人后,雪绘将旅行箱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让对方查看内容。杨直问道:"这不是全部吧?""当然。这只是便于携带的量。"雪绘取出一个包,打开油纸给他看。远比上次所见大得多的鸦片烟膏显露出来。这比宝石更有价值的黑色块状物。光是看着,次郎就兴奋起来。雪绘连纸包一起托在掌心,递给杨直。杨直瞥了一眼,说:"量是够了,但没确认品质前不能付全款。谢谢你特意带来。""无妨。"雪绘淡然应道。"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杨直从怀中取出支票簿和钢笔,打开簿子。填好金额的一半,撕下一张,探身放到雪绘面前的桌上。雪绘毫不畏惧地伸手,目光落在支票面额上。她也和杨直一样,不露丝毫感情。"余款,何时能付?""若你愿意跟我来,我会提供住处。你在那里等到付款日。""意思是确认为止,要软禁我吗?""只是以客相待。总让次郎当中介效率太低。""好吧。若你们让我遭罪,剩下的鸦片可就拿不到了。请记住这一点。""你还有同伙?""谁知道呢。人只为钱而动。只要金额足够,他们会比同伙更有用。再补充一点,我不仅有鸦片烟膏,还有种子。""种子?""罂粟的种子。种下就会发芽、开花。"杨直的表情大为动摇。"足够开辟新的种植地?""当然。"之后的细节商谈,定在杨直宅邸进行。次郎问道:"我也能一起去吗?"杨直爽快地答应了。次郎心中暗喜。感激不尽。分一杯羹的机会来了。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次机会。菜馆外,等候着大型的雷诺和雪铁龙轿车。杨直和雪绘由一名护卫陪同上了雷诺。次郎则和另一名护卫一起,被引向雪铁龙。他滑入后座,护卫也在他旁边坐下。次郎本以为护卫会坐副驾驶以便观察,因此感到有些不自在。坐到旁边是为了监视行动吧。这说明自己还未被完全信任。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容貌。近乎光头的短发,锐利的单眼皮眼睛,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角。体格虽不如另一名护卫厚实,但从颈部到肩部的肌肉显示出锻炼有素的痕迹。能隐约感觉到一丝类似野兽的粗犷体味。想试探对方懂多少日语,车一启动,次郎便主动搭话:"敢问尊姓大名?"对方皱起眉头,用比预想更易懂的日语回道:"为何要告诉你?""今后要长久打交道,不知怎么称呼不方便。""我只是为杨先生办事。没必要跟你打交道。""每次见大哥,我都会碰到你。不知道名字不方便。""真名不能说。杨先生也不用真名叫我们。""那该怎么称呼?""我叫'白虎'。"白虎,在日本也是自古有名的四神之一。次郎问道:"你是怎么加入青帮的?有人介绍?""我不是青帮。只是个护卫。""啥?就算是最底层,既然护卫青帮,不就是青帮的人吗?""青帮和日本的极道不同。他们根本不会自称青帮。极力隐瞒自己是结社成员。就是如此秘密主义。"确实杨直并未自称青帮。因为是谭中方介绍的,次郎便先入为主地以为是门下弟子,但或许只是郭老大的部下,未必是正式成员。这下必须谨慎判断形势,否则可能栽跟头。还以为是攀上了青帮,结果可能只是跟个地痞流氓混在一起。白虎继续说道:"就算是青帮门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轻易动武。主要负责动手的主要是外部的人。所有脏活都外包给他们。所以,我们不被称为青帮。""为何是这种机制?""青帮是'义'与'侠'的团体。这理想是绝对的。但要在世上混,光靠漂亮话不行。有时必须采取强硬手段。对付强盗团、提出无理要求的官吏或政府,义和侠行得通吗?那时我们就成为青帮的盾,守护他们的理想。""在结社外部设置执行部队啊。这做法倒是相当合理。""是求名还是求实的区别。我们是舍名取实之辈。只要报酬到手,管他义还是侠。下贱之徒罢了。""若你对雇主尽忠,那也很了不起。"次郎虽这么说,白虎却毫无笑意。次郎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总之,请多关照。""再说一遍,我没理由跟你'关照'。""别这么死板。只是客套话。"车向法租界南部驶去,车道两侧优雅的西式洋馆逐渐增多。这一带部分地区,不仅住着欧美人和日本公司的老板,还有在上海成功的中国人和中国司法界人士。富人聚居区安静祥和,风景连绵令人恍若置身欧洲。与公共租界的喧嚣杂沓截然相反,治安相对较好。次郎他们的车行至法租界南端,在一栋围墙环绕的建筑前减速。由此隔一条河便是华界,映入眼帘的是成片带有中式屋顶瓦片的民居。那边是租界之外,纯是中國平民百姓居住之地。雷诺车抵达的同时,门卫打开了铁门。两辆车驶入院内,在宅邸正门前停下。次郎在白虎催促下下了车。他环顾建筑与庭院。经过精心修剪的白蜡树和金木犀伸展着枝叶。花朵已半谢的沈丁花,仍散发着甜香。宅邸是这一带常见的石砌西洋建筑。在这城市发迹的黑道人物,都渴望拥有这样的西式宅邸。这和即便在私人聚会穿中式服装,出席欧美人的派对也会西装革履是同一个道理。想要追赶、超越欧美。因此日常生活中也积极引入西式。他们将本国乐器贬为"艺人弹奏的低等玩意",而对钢琴、小提琴却笑脸相迎,并向他人炫耀琴技。他们嘲笑中医过时,推崇西医。总是关注着海外的最新潮流。和那些装腔作势的日本人一模一样。宅邸出入口摆放着面目狰狞的兽像。次郎穿过兽像,踏过门垫左转,看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深处有间像是谈话室的房间。次郎他们被引至那里。铺着抛光花岗岩瓷砖的地板上,覆盖着厚实的胭脂红色绒毯。待客用的桌椅腿脚较短,靠背上的镂空雕刻十分精美。墙边摆放着闪耀螺钿细工的橱柜,其上置有一个翡翠香炉。容器两侧伸出的提手雕有狮头,盖子上有着不可思议般光滑的连环纹饰。天花板上悬挂着饰有中国图案的灯具,窗户采用百叶窗和窗帘调节光线的西式设计。中西合璧的意匠融合得恰到好处。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与谈话室相邻的另一个房间。里面有壁炉。四人用的餐桌和椅子装饰性有所克制,但从木材的光泽看,次郎推测是价格不菲的家具。杨直招手,引导次郎和雪绘在谈话室的椅子就座。白虎他们也留在室内,或许是回到了宅邸的缘故,表情稍微缓和了些。女佣从厨房端来茶具。在长桌上摆好茶具,洗茶、注水、闷泡。将冲泡好的第一泡茶从茶海倒入各自的茶杯。女佣退下后,杨直对雪绘说:"我想听听刚才话题的后续。"雪绘点头。"您知道鸦片的质量取决于什么吧?""罂粟的品种、田地的土质,以及气候。若这些条件齐备,即使不在热河省也能得到上等鸦片。""正是。""种子你卖多少钱?""代价不菲。毕竟是特殊品种。罂粟果大,汁液浓且量多。""付款金额要向上头请示,请稍等。"杨直将视线转向次郎。"喂,农家小子。你的话能种地吧。来帮忙。找块日本军发现不了的土地。"次郎惊得连连摆手。"我老家是冬天会下大雪的地方。从春到秋是种稻和蔬菜,从来没种过罂粟。""会叫专家来,你只管听指示就行。既然懂农业基础,应该很简单吧。"开什么玩笑。我介绍这女人,只是想和青帮搭上关系。本以为能帮忙搬运货物,赚点可观的外快。要是插手鸦片罂粟栽培,被警察或军方发现的惩罚可是天差地别。况且,让日本人插手中国人秘密结社青帮的工作,本身就不太可能吧。见次郎沉默,杨直厉声道:"犹豫什么?话都听到这个份上了,还想装不知道?""请恕罪,杨大哥。我对罂粟一无所知。这活儿我干不了。""你想违抗我?"杨直扭头用眼神向护卫示意。一名男子从背后连人带椅抱住了次郎。白虎拔出鞘中短刀,在次郎面前晃悠。刀尖明显瞄准了他的眼睛。那架势,顺带削掉耳朵鼻子也不无可能。"住手!"次郎叫道。"我做了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啊!""下决心吧,次郎。"杨直加重语气。"顺利的话,你我能发大财。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但是……""你我在这个城市都还是小人物。我们俩联手,靠鸦片买卖往上爬,给那些有钱人看看颜色。不觉得有趣吗?""或许有趣,但我有点……""什么?你再说一遍?想让我拔了你的舌头吗?"恐惧让身体僵硬,但次郎没有闭上眼睛。他不想这样死掉。必须设法脱身。"明白了,明白了,我干!""当真?""是。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假话。必须拼命学习才行,不然根本种不了罂粟田。一开始可能会失败,好容易种子发芽,也可能养死。即使这样您也不发火的话……""别擅自揣测我的感情。想死吗?"话音刚落,白虎的右手迅速一动。刀锋掠过次郎左颊。冰冷的触感剜开皮肉,鲜血喷涌,流到脖颈。次郎发出惨叫,在受制的姿势下含着泪恳求:"求您了,饶了我,别杀我。"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演技。次郎已从最初的冲击中恢复,此刻充斥他内心的,只有对杨直的纯粹愤怒。以为用暴力威胁就能让我当奴隶?岂能任你如此摆布。杨直再次催促:"怎么样?干还是不干?""我干。请让护卫放开我。""别食言。""是。死也会遵守。"杨直一挥手,护卫放开了次郎。次郎没有错过白虎那充满鄙夷的嗤笑。次郎移开视线。若对视,自己肯定也会报以冷笑,被看到就糟了。原田雪绘在这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她纹丝不动,只是静观事态发展。次郎瞥见她的表情,是一副觉得愚蠢至极、难以忍受的样子。因为讨厌农活才来上海,结果又要回去干农活,真是糟透了。但眼下,必须妥善收场。"大哥,"次郎小心翼翼地开口。"关于鸦片经营,我也拼命想了想。能听我说吗?""鸦片的事但说无妨。讲来听听。""上等鸦片,当然该卖给有钱人,而不是苦力。一旦尝过极品滋味,有钱人就不会再看其他鸦片一眼。但是,中国自清朝起鸦片就是违禁品。人人都有秘密进货渠道。若他们转买我们的鸦片,之前从别处买来的份额就会多出来。"次郎顿了顿,凝视着杨直的眼睛。杨直也凝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催促道:"继续。""可以吗?""无妨。说。"次郎松了口气,继续说:"有钱人不会轻易处理多出来的鸦片。若对供应商说'不再从你家买了',难保对方不会去告密。所以,我们在向有钱人推销极品的同时,也收购他们手中积压的普通鸦片。可以在大陆内销,但运到国外更安全吧。在国外销售赚取的利润,青帮各位应该不会有意见。毕竟他们自己的收益并未减少——""够了。"杨直中途打断。"足够了。别再说了。"次郎闭上嘴。看样子并非触怒,但既然让闭嘴,最好服从。他紧张地等待着下文,忽然明白了。关于鸦片流通的内情,杨直不想让雪绘听到。作为在青帮内部做事的人,这是理所当然。气氛改变了。杨直心情转好。或者说,刚才的恫吓,或许只是为了拉我入伙种罂粟而演的戏。之后,他们商议了将雪绘手中剩余的鸦片烟膏和罂粟种子运到此地的步骤。商议结束后,杨直让白虎他们将雪绘带往别栋。那边似乎有客房,要让她暂住一段时间。雪绘没有拒绝。她站起身,和护卫们一起从容地离开了房间。4脸颊的伤口贴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后,次郎坐上了女佣叫来的出租车。他让司机"顺路去趟北四川路"。他坐车辗转各家书店,购买了植物图鉴、农业相关专业书籍、大陆地理气候方面的书,统统打包带回。回到杂货铺兼住所,他将买来的书从出租车搬上二楼。他将茶壶、茶杯和字典放在桌角,在桌前坐下。大部分书是用中文或英文写的。不查字典无法理解专业术语。脸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伤口似乎比预想的深。恐怕会留疤一段时间。是要我每次照镜子都想起这份恐惧吗?种植鸦片罂粟确实收入可观。自己能得到的报酬应该相当丰厚。而且,最初虽只面向富人销售,但一旦产量上去,终将卖给平民。这是吮吸万众生血的赚钱方式。次郎自问,是否真要如此不择手段地敛财?想要。这是唯一的答案。想要,无论如何都想要。有钱就什么都能到手。不用再体会凄惨滋味。吃香喝辣,饮美酒,睡柔软的羽绒被。这般微小的愿望,以我的出身,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实现。有钱人享用最高级的美食美酒,睡极品棉绒羽绒被,钱还多得花不完,而普通人仅靠正常努力,根本达不到那种程度。听闻关东军和蒋介石都在靠鸦片筹集军费。我做同样的事有何不可?只需稍微涉足鸦片市场,就能获得普通工作无法企及的财富。这诱惑实在难以抗拒。当然,利润惊人的同时,也时刻与身败名裂相邻。帮忙运运鸦片尚且不论,涉及到罂粟栽培可就不好玩了。但危险程度之高反而刺激着欲望。是男人,谁都会想投身这样的赌局一次。想冒险获取金钱、名誉和憧憬的生活。不赌的人生,可能存在吗?与其年老后悔,不如现在押上一切。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若真要干,绝不能再陷入今天这般境地。必须集中精神。我正要开始走钢丝。是无保险绳的杂技。摔死也无人悲伤。他们连死者的一切都会剥夺殆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来回翻阅书页,仔细阅读。重要事项一一摘录到笔记本上。所花时间比预想的多,最终彻底读完花了一周左右。能采集鸦片的罂粟有多个品种,分布相当广。适宜生长的气候因品种而异。亚热带、安纳托利亚、中亚、满洲、蒙古。罂粟至今未发现原生种。全是栽培种,即经人类改良的。品种不同,特性也略有差异。关东军开始栽培的是适合满洲、蒙古气候的品种。在四川、云南、朝鲜半岛也能种植。上海附近,江苏南部与浙江北部交界的太湖周边也不错。若相信雪绘所言,她持有的种子是热河省产。在南方气候不合,难以指望预期收成。即便想躲开日军视线,气候条件不满足也无意义。台湾在日本统治下,自然排除。菲律宾气候条件也不合适。朝鲜半岛已被日本吞并,气候虽合适,但难以保密田地。很快就会有人向日军告密。上海附近的太湖周边,气候适宜,但根据日后日军动向,可能成为显眼之地。即使先在此试验性着手,也必须尽早寻找新的土地。他凝视着世界地图。目光停在了印度支那半岛。那里被热带雨林覆盖,属热带季风区。高温多湿的环境,大部分土地不适合罂粟栽培。但印度支那半岛很大。各地气候不同。山间平原和盆地是夏冬少雨的干燥地带。气温凉爽。若是缅甸的曼德勒盆地、暹罗东北部的呵叻高原、湄南河流经的中部平原,则适合栽培。虽是为了赚钱,但一想到又要回到山区,强烈的厌恶感便在次郎心中涌起。农活什么的烦透了。搞不好,一辈子都得绑在罂粟田上。他不想离开上海租界。附近如此繁华刺激的城市,也就香港了。他想在都市过奢华生活。并非想去乡下当地主,对农民作威作福。5将雪绘交给杨直两周后。次郎杂货铺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谭中方,是白虎打来的。"来宅邸一趟。明天下午五点。""需要带什么吗?""不用。你,有车吗?""干活用的小卡车倒有一辆。"听筒对面传来嘲笑般的声音。自那天起,白虎彻底瞧不起他了。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爱笑就笑吧。总有一天会让你低头。白虎说:"那就穿杂货铺那身行头,和上次一样到门前。你的来访会通知门卫,在门前报上姓名就行。""多谢。照办。"次郎挂断电话。既然是作为杂货铺老板拜访,便装就行,倒也轻松。若有人问起,就答"做生意来往"。翌日,他穿着惯常的衬衫长裤配上外套,坐进了自己的卡车。什么都不运显得不自然,便从店里随便选了些帘子和地毯,卷起来放在货斗上。盖了防尘布。到达杨直宅邸,向门卫报了姓名。对方竟允许他连车带人进入院内。宅邸旁有来访者停车场,次郎的车被引到那边。他下了卡车,在宅邸门口按了门铃。门开,女佣迎他入内。谈话室里只有杨直一人在等候。今日他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不见雪绘身影。他正想像上次一样在谈话室的椅子就座,女佣引导道:"今天请这边。"将他引到壁炉前的餐桌旁。杨直在次郎对面坐下,心情颇好地微笑着。全然不记得两周前恐吓过人的样子。端上了绿茶、酒和热菜。有淋了甜咸酱汁的白切鸡、猪耳丝拌野菜、连皮炒的落花生。从带把手的瓷壶倒入酒杯的酒呈深褐色。尝了一口,几乎感觉不到酸味,醇和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至少是陈酿十年的黄酒。女佣退下后,杨直一边用筷子夹白切鸡,一边说:"今天想和你单独谈谈,不带原田雪绘。""她老实待着?""啊。""没试图逃跑?""她大概是明知如此才来的吧。""呃?""从热河省带出鸦片。肯定被人追着。判断最安全的避难所就是青帮。在青帮势力范围内,谁都动不了她。""追她的是关东军特务机关?""恐怕是。""那就一直关着她?""就是这么回事。"连被软禁都算计在内,利用我和杨直吗。这女人真难缠。杨直说:"别用拘谨的措辞了,你也尽管直抒己见。为了我们的安全。""可以吗?""我挺中意你。不然也不会让你叫'大哥'。"次郎嚼着猪耳朵,心想杨直这话有几分真。虽说让畅所欲言,但若因此被抓住把柄,背后捅刀可就糟了。杨直美滋滋地喝干黄酒,说道:"上次你说的。把上等鸦片卖给富人,多余的销往海外那事儿。听起来有吸引力,但不能轻举妄动。不过,若你肯帮忙,将来未尝不可一试。""将来?""意思是眼下还不行。那批鸦片烟膏,已确认全是无可挑剔的极品。郭老大和青帮的老板们商量后,决定不流入普通市场。据说先卖给老板们的熟人。""老板"本意是"社长",但听说如今上海黑社会也用作指代组织顶点的黑话。似乎是比杨直组更大、更有势力的组织的统率者们的自称。"即便入了青帮,门下也不会全员为一个目标聚集。我们并非在运作一个统一组织。说到底,连谁是谁门下都不清楚。这点和日本的黑社会组织不同。在青帮,各自门下的活动无人阻碍,全凭自己裁量。只要守规矩,其余自由。只是如今要警惕日军动向,上海的老板们频繁联络,加强了在这座城市的团结。""那批鸦片烟膏,要卖给多少人?""先定三、四人吧。""那每人支付金额就太庞大了。他们付得起吗?""不是会在意金额的主儿。为防止他们私下转卖,会分批给。量够他们享受几年。""郭老大能拿多少利润?""利润大头分给老板们。剩下的归郭老大,我再拿一部分。""会不会太少了?""不能违逆老板们。这里得忍耐。关于罂粟种子,有提议种在太湖附近。"果然提到了太湖。离上海近,又具备罂粟生长条件。理所当然。杨直拿起一颗花生,在指尖把玩。"我们按老板们指示,在太湖附近种罂粟,参与鸦片提炼和流通。既然能掌控原料,就能随意提炼吗啡和海洛因。那样的话,迟早有大笔钱财源源不断滚进来。"太湖,据说原是中国东海的一部分。因河流携带泥沙淤积而与海分离,由流入的河水淡化而成。以日本人的感觉看,大得宛如内海,面积达日本第一太湖琵琶湖的约3.6倍。平均水深2米,最深处4.8米。杨直嚼碎花生,说道:"次郎,这片罂粟田想交给你负责。这不单因为你是农村出身。我需要不受青帮思路束缚的自由想法。""大哥是想违背青帮的做法?""我尊敬老板们。打算一生以礼相待。但我想看得更远。想成为杜月笙先生那样的人。""杜月笙先生和普通青帮不同,我也知道。但要想像他那样在正经社交界立足,罂粟栽培和鸦片买卖就得适可而止吧。连海洛因都制造,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鸦片不仅以烟膏形式买卖,其提取物吗啡也用作药品。但在一战期间对伤病员大量使用后,其成瘾性成为问题,如今严禁非医疗用途。由吗啡合成的海洛因,最初虽被宣传为无副作用的万能止痛药,但现在欧美主导下,已将其列为非常危险的药物进行管制。两者都比鸦片带来更强烈的快感,一旦上瘾极难戒除。停药会引发剧烈戒断症状,成瘾者很快沦为废人。是比鸦片更受社会敌视的药物、能卖出离谱高价的商品。若连这都插手,肯定会被人皱眉,认为是在做比鸦片买卖更邪恶的勾当。杨直说:"杜月笙先生掌控上海经济金融,黄金荣掌控大世界,张啸林掌控跑马场,各自安全地获利。上海三大亨用鸦片赚来的钱作本钱,转向合法安全的生意。我们也要在短期内获取巨额收益,迅速转向台面事业。为此,不仅需要鸦片,还得做吗啡和海洛因买卖。听好,不用长久做。吗啡和海洛因方面,快赚快撤。这就够了。之后靠正常生意和鸦片就能维持。"杨直是觉得在郭老大的组里难以出头吗?莫非打算迟早和郭老大分道扬镳?看来是摊上了个麻烦的主儿。既然和青帮联手,早有心理准备要过危险桥,但实在不想卷入个人野心中。我只要钱。不要和这家伙的友情或羁绊。"我啊,"杨直说,"比起被叫'老板',更想被认可为'恒社'成员。""那是什么?""杜月笙先生虽认可青帮实力,但想要自己能自由掌控的结社。实业界名流聚集,能在台面社会堂堂正正活动的结社。那就是恒社。成员几乎都是正经人,也欢迎记者学者。光靠青帮名头耍威风的时代快结束了。三大亨中,杜月笙先生的才华出众。我想效仿他。"杨直像是背诵般说出恒社宣扬的宗旨:进德修业崇道尚义互信互助服务社会效忠国家"'进德修业,崇道尚义,互信互助,服务社会,效忠国家'。"次郎哑然。一个从街头混混发迹、靠贩卖大量鸦片发财、毁掉他人人生的杜月笙,竟标榜这等理想,实在可笑。但杨直眼中放光。次郎看不出他是真心崇拜,还是假装。或许在黑社会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偶尔也会想寄托于这种漂亮话吧。这么一想,竟对这凶猛男子生出一丝怜悯。虽是可气的对手,却莫名恨不起来。杨直继续说:"最终目标是在海外种植罂粟。在青帮势力不及的地方。"次郎心生不祥预感,为防万一问道:"在哪儿?""印度支那半岛山间的盆地和平原,适合我们有的罂粟品种。"果然提到了这个地名。看来这地方比自已预估的更重要。"要运到海外,不长期种植就划不来。让谁去管理?""这以后再考虑。你在太湖掌握要领后,下一步就转移过去怎么样?""饶了我吧。那是穷乡僻壤得离谱。"杨直放声大笑。"栽培本身简单,问题在于制成的鸦片如何销售。上海和印度支那半岛相距太远。运输成本高。那样的话,买主就不是大陆,而是别的国家。必须着眼十年后行动。希望你至少跟我十年。一定会让你发财,相信我。""我是日本人。"次郎冷笑。"你相信日本人?相信从中国人手里夺走满洲的民族?""我不会因民族差异判断部下价值。只看头脑转得快不快,以及对自身欲望是否忠实。凭这个看人。"不,这不可信。次郎心想。就像我自己在伺机从危险中脱身一样,杨直也肯定会根据危险程度抛弃我。这年头,中国人不可能原谅日本人。不明白他为何不交给中国同胞,而非要委托我这日本人管理罂粟田,但今后中日关系如何变化,我们的关系轻易就会破裂。这是一场围绕鸦片园的争斗。赌注是人命。杨直不到最后不会亮底牌。我也一样。但,这样也好。把背叛也算计在内的对手,反而更容易看透。次郎说:"我可能是个灾星哦。""谁都是某些人的灾星。同理,也能成为福神。""大哥您太异想天开了。""你呢?没有妄想,也不会从日本来上海吧?"次郎垂下视线,凝视着斟满黄酒的酒杯。再好的美酒过量也是毒药。但总有因滋味太美而无法停杯的时候。杨直已饮下那危险的酒杯。十年吗?像梦一样。恐怕实际要花更多时间和工夫。次郎抬起头答道:"明白了。去穷乡僻壤我不干。但太湖一带还行。先在那里种罂粟吧。"杨直向次郎伸出手要求握手。次郎回握,杨直用另一只手包住次郎的手,上下摇晃。"我们已是兄弟。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了。没有隐瞒。"次郎将左手叠在杨直手上,回以微笑。"当然,大哥。我会一直跟着您的。"第二章 田1上海青帮有所谓"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如今,作为最大势力掌控着鸦片买卖的,是杜月笙。他亦是位涉足经济界和金融业的异色人物,与国民党的蒋介石有结拜兄弟之谊。据说杜月笙原本是地方的贫苦少年。他投靠开水果店的伯父来到上海谋生,曾在剧场老老实实地卖过梨等,但很快就染上了上海的恶习,成了夜间街头游荡的小混混。通常这般混下去,迟早不是被警察逮捕,就是卷入同类争斗丧命。然而杜月笙却拥有罕见的强运。某次,他结识了青帮人物并被允许入门,由此契机,又被介绍给了当时已是上海大亨的黄金荣。而后,他成了黄金荣之妻林桂生的跟班。桂生是位脾气古怪、性格泼辣的女子。她善使连黄金荣都自叹弗如的诡计,也擅长赚钱。正因这种性情,之前的跟班都没能干长,但杜月笙很会讨夫人欢心,颇受宠爱。不久,他便开始协助夫人掌管的鸦片买卖,后来更亲自积极投身其中。桂生的丈夫黄金荣,是出身贫农,以警官身份发迹的人物。他反复使用让熟识的流氓故意抢劫港口货物,再由自己出面解决的策略,一路爬上了法租界警署高官之位。他深深渗入黑社会,将缉查鸦片的一方与贩卖鸦片的一方都完全掌控于股掌之中。在任期间从未被问罪,五十八岁从法租界警界退休后,便着手实施筹划多年的将黄家祠堂改建为花园式庭院的计划。在花甲寿庆之年完成此愿,并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之际,取得了被誉为东亚第一游乐场的上海租界"大世界"的经营权。如今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正因他是这样的男人,所以即便杜月笙入了他的门下,又成了桂生夫人的红人,在黑社会势力日增,他也始终只把杜月笙当作小混混看待。杜月笙内心对黄金荣颇为厌恶,但表面始终恪守礼数。另一方面,他亦不打算在黑社会终老一生。为合法获取收益,他进军了经济界和金融业。比起被称为"青帮大亨",他更想被称作"上海名流"。这才是杜月笙的真心。步入台面社会后,杜月笙改变了流氓习气打扮,在长袍外罩上豪华的马褂。他定制了多套高档三件套西装,发型也与之相配。他将报社纳入麾下,禁止刊载对自己不利的报道。出身贫民的杜月笙未能有机会上学,常以自己教养不足为耻。在正经的社交界,谈吐必须富有深厚教养。于是他招揽知名学者至宅邸,自己也孜孜不倦地认真学习。这与觉得不求学问也无所谓的黄金荣形成了鲜明对比。第三位大亨张啸林,也是进过警察学校后在上海成了混混的男人。不久他加入青帮门下,与黄金荣、杜月笙联手,创办鸦片贸易公司,攫取了巨额财富。在一九二七年蒋介石于上海发动的清党反共政变中,因镇压共产主义者有功而进一步飞黄腾达,被列为三大亨之一。他们只需一声令下,麾下各小组织的头目和大批雇工便会闻风而动。譬如,假设某人清晨在上海街头遭扒手窃走钱包。若他认识青帮大人物,只需告知事件详情并向其哭诉,中午之前被盗之物便能失而复得。散布在上海各地的青帮手下会找出那个扒手,控制其人身,分文不差地追回赃物。警察绝对办不到的事,青帮大人物们却能轻而易举地办成。要在上海经营鸦片,就必须对此等人物表示恭顺,不得妨碍他们的生意,若有吩咐须立即应承。外行的野心家无隙可乘,若想未经青帮许可擅自交易,立时便会变成尸体漂浮在黄浦江上。2太湖位于江苏省南部与浙江省北部的交界处。调查团将湖畔几处地点作为罂粟栽培的候选地,呈报给了老板们。最终选定的,是一处面积适中的废村。这片土地被简单地命名为"田"。从大陆各地搜罗来的贫苦民众被送来从事开垦与栽培。首先要修缮房屋,重新引水,开垦田地。鸦片罂粟适宜生长在排水良好、阳光充足的凉爽之地。在平地面积有限的区域,他们便在缓坡上开辟田地,通过扩大种植面积来提高收获率。播种后,需要频繁除草。栽培者也被要求分出一部分精力,种植供自己食用的杂粮和蔬菜。原田雪绘带来的特殊罂粟品种,被老板们命名为"最"。"最"的花期在三月至四月末。花朵一日便凋谢,数日后罂粟果便开始膨大。一周后便可从果实中采集汁液。收集鸦片的过程与其他品种相同。用采收钩在罂粟果上划下约三道纵向切口,待溢出的汁液凝固后,用刮刀将其刮入接收的器皿。这刚采集到的鸦片便是生鸦片。生鸦片经干燥后,被埋入装满罂粟花瓣的木箱中保存。种子则储存在低温、低湿的阴暗处,待秋季播种于田间。"最"是一年生植物,因此需要每年春季收获种子,同年秋季播种,如此循环往复。杨直告诉次郎,青帮用特殊术语称呼鸦片块。"糖年糕"是指将鸦片像切糕一样固化成方形;"福寿膏"则是将其像馒头般揉成圆形。为避免忘记,次郎将这些词记在了笔记本上。由于"田"的管理者是日本人一事若暴露将很不妙,杨直便给了次郎一个中国名字——"黄基龙"。取"基龙"发音接近"次郎",是考虑到即便杨直在众人面前不小心叫出"次郎",也不会显得太奇怪。田地的管理方面,似乎还有一位与次郎同级的监督者会加入。预计不久后会安排见面。次郎被命令关闭公共租界的杂货铺。一旦开始涉足鸦片相关事务,确实再无机会回去经营杂货铺了。毕竟是亲手创建的店铺,关闭实在可惜,但若鸦片事业失败,他在上海也将无立足之地。只能结束营业了。在出发前往"田"所在的浙江省之前,次郎暂时住在杨直宅邸。杂货铺的商品和小型卡车,按杨直的指示由一名中国商人收购,并将货款交给了次郎。"等我们重返上海租界时,就不需要卡车了。到时买辆带司机的福特或奔驰,随你喜欢。"杨直笑道。将个人物品搬入杨直宅邸后,次郎再次返回杂货铺,给收购商打了电话。商人来到店里,次郎指着货架问:"虽然货品杂七杂八,但都能接手吗?"收购商开玩笑地说:"放心。你要是愿意,连阁楼里的老鼠和床上的臭虫我都给你搬走。""二楼有点麻烦的东西。是没法摆出来的那种。""无妨。让我看看。"次郎走上店深处的楼梯,将收购商引至二楼。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保险柜。他握住把手,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的不是钞票或珠宝,而是三把欧洲制造的自动手枪。是这个城市常见的型号。收购商瞪大了眼睛。次郎说道:"有些人会拿这种东西来以物易物。我自己处理不了,就一直藏着了。本打算迟早找人接手。""子弹呢?""有一把是满弹夹,另外两把子弹数是零。保险都关着,但拿走前最好再确认一下。""你不留着自己防身?""遇到危险立刻逃跑,或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脱身,才是我的作风。动武不合我的性子。"处理完商品,次郎回到杨直宅邸,等待下一步指示。分配给他的客房内准备了新衣服。不仅有西装,还有中式服装。数件白虎常穿的短袍和裤子。还有一件颜色沉稳的长袍。杨直告知次郎:"近期要去拜见郭老大。你穿上短袍和裤子,举止要像中国人。绝对不要报日本名字。不知何处会有耳线。"次郎问道:"扮成中国人就能加入青帮吗?""胡说八道。就算是在大陆长大的人也没那么容易加入。""如果立下功劳,日本人也能入门吗?"杨直指着次郎说:"因为你是个冒失鬼,我先提醒你。见到郭老大,简短问候后就不要多嘴。老大大概不会多说什么,你也不必说超出必要的话。注意老大的态度,老老实实宣誓忠诚。老大的话是绝对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违逆。""不过是去打个招呼……""就算是中国人之间也得小心应对的地方。你给我当心点。"3被杨直称作"郭老大"的那个男人——郭景文的宅邸,不在法租界,而在南面的华界。据说他是拘泥于中国传统的一代人,所以不住租界。前往的车内,除了次郎,还坐了杨直的一名手下。他是"田"的另一位管理者,名叫何忠夫。何忠夫脸型细长,身材高瘦。只在两耳正上方处将头发剃短,其余部分从中间向左右分开。眉毛极淡,下方是一双金鱼般凸出的眼睛。是个浑身散发着难以相处气息的男人,和杨直一样穿着长袍。相比之下,只有次郎一身短袍打扮,活像个下人。车上次郎向他打招呼,何忠夫的反应也颇为冷淡。似乎只是因为杨直的命令才去"田",对和次郎亲近毫无兴趣。这很自然。一个并非青帮成员的新人,突然加入罂粟栽培计划,还以杨相识的身份行事。虽看在杨直面上没有抗议,但那种"这家伙算什么"的怀疑态度,已清晰可感。若不早点打好关系,今后会一直尴尬。但看起来,对方并非容易打交道的人物。郭老大的宅邸比杨直的大得多,屋顶排列着中式瓦片,窗户装饰着华丽的中式格子。庭园凉亭旁是荷叶繁茂的池塘,上面架着一座微拱的石桥。鹡鸰在水边踱步,次郎他们一走近,便倏地展翅飞走了。仆人将次郎他们引至别栋。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国样式建筑,四角屋檐高高翘起。到达正门入口,仆人叩门向里通报。然后他将门向两侧拉开固定,自己退到一旁,示意次郎他们:"请进。"房间内闻不到一丝租界弥漫的欧洲文化气息。其构造对中国传统的遵循,甚至到了古旧的程度。在以红色为主调的室内,郭老大身着长袍,外罩华丽的马褂,身体倚在椅背上。是位体格魁梧的老人。他将一只胳膊肘搭在旁边的桌上,笑眯眯地注视着这边。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但既是青帮中人,便不可掉以轻心。圆润的脸上和脖颈处,岁月留下的松弛与皱纹颇为明显。眉毛几乎脱落,头发也后退得厉害,只在宛如煮鸡蛋的头顶,残留着稀疏的几缕。桌上放着一套带盖的茶杯,旁边搁着一把自动手枪。气氛颇有些不祥。在郭老大身后一步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紧绷的体格和整洁的仪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黑道人物,更接近在租界取得成功的企业家。只有杨直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握拳,以左手覆之。"浙江省'田'的派遣人员已带到。何忠夫侍奉我多年,是最可信赖的部下。黄基龙虽时日尚浅,但很能干。两人都是有用之才。"郭老大倨傲地微微点头,低声应道:"啊,啊。" 那语调,如同大病导致言语不便之人。这般模样能行吗?次郎感到一丝不安。杨直恢复姿势,示意次郎他们上前问候。何忠夫率先趋前,像杨直一样恭敬而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次郎也立刻跟上。如杨直告诫的,没有添加任何不必要的言辞。只表达了对郭老大竭尽忠诚。郭老大掀开杯盖,啜饮了一小口茶,然后朝黑袍男子扬了扬下巴。男子点头,从桌上拿起了手枪。郭老大对着等待下文的杨直说:"两个,多了。" 他直指着次郎,"年轻的那个好。那边。"黑袍男子走到次郎面前,将枪柄朝外递出手枪。次郎正犹豫,男子不耐烦地晃了晃持枪的手。"接住。快点。"次郎无奈接过枪,回视对方。男子指着何忠夫,断然道:"毙了他。""啊?""郭老大说,浙江省'田'的管理者一人足矣。但杨直带来了两个。既然两人都知道了'田'的秘密,为保密起见,命令你除掉一个。""胡说八道。" 次郎忘了自己的立场,大声喊道。"何忠夫是侍奉杨先生多年的部下。说什么杀不杀的,太荒唐了吧?""那么,你代替何忠夫去死?"次郎语塞。全身血液仿佛瞬间褪去。瞥了一眼何忠夫,他果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杨直脸色难看,一直退到了别栋入口附近。或许他经历过多次这种场面。杨直想脱离郭老大麾下,原因就在此吗?若真如此,倒很能理解。若总是遭遇这般无理之事,作为部下确实无法忍受。次郎转向何忠夫,缓缓举起了枪。瞄准对方的太阳穴。杨直一言不发。只是远远地,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这边。"老大的话是绝对的。" 来之前杨直这样告诫过次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违逆。心底有火焰在缓缓燃烧。哪怕是杀人的命令也要默默遵从?把初次见面的人像虫子一样杀掉?这里又不是战场,也不是匪帮火并的地方。杨直为何沉默?难道一直以来,他都这样唯唯诺诺地服从?从未反抗过郭老大?若真如此,那他就是个比想象中更无趣的男人。不值得交往。而何忠夫既没说住手,也没求救,只是紧咬嘴唇一动不动。他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大概是考虑到违逆郭老大会使事态恶化。即便因恐惧而逃走也情有可原,他却拼命忍耐着。甚至没有对次郎破口大骂。长久犹豫之后,次郎放下了枪口。他转向郭老大,就地坐了下来。盘腿而坐,将手枪放在自己面前。双手置于膝上,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鄙人并无资格夺取此道前辈的性命。听闻何忠夫多年来对杨先生尽忠。想来,有权取他性命者,唯有郭老大您本人。"郭老大缓缓应道:"老夫,不使枪。""鄙人明白。""那么,你待如何?""若无行刑之人,此事就此作罢,您看如何?""非青帮成员的你,在命令老夫吗?""不敢。一切判断听凭郭老大。鄙人只是想确认,此间最尊者为何人。""让何忠夫毙了你,亦可。""若他愿意,鄙人无话可说。""是吗。那么,就让何忠夫来毙你吧。"何忠夫被点到名字,吓得猛地一颤。郭老大说:"既然他这么说,就由你毙了黄基龙。"何忠夫瞬间茫然,随即慌忙拾起手枪,瞄准了仍坐在地上的次郎的脑袋。次郎不发一语,只是瞪视前方。汗水涌出,顺着太阳穴流下,他也没去擦。拼命抑制身体的颤抖时,一种奇妙的浮游感袭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内回响,心脏如擂鼓般剧烈跳动。次郎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杨直依然不动,也不说话。将枪口对准次郎的何忠夫,突然崩溃了。他放下手枪,扑倒在郭老大面前,带着哭腔哀求道:"求您了。请饶过黄基龙吧。我……我下不了手。"郭老大不悦地问道:"为何?" 何忠夫继续说道:"方才,是黄基龙救了我一命。向救命恩人开枪,我做不到。青帮是重义的团体。背信弃义,结社的规矩岂不形同虚设?""老夫说了,两人太多。"话音刚落,杨直终于从次郎他们身后开口:"那么,便以何忠夫为管理者,黄基龙撤下。""由你处置?""让他与贫民一同作为栽培者劳作。如此应无妨碍。参与'最'栽培者,皆会知晓鸦片之事,黄基龙与他们身份相同即可。"郭老大眯起眼睛,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多谢老大。""可以退下了。"次郎立刻起身。双手抱拳,朝郭老大前后摇晃致意。郭老大看都没看次郎一眼,又美滋滋地喝起茶来。何忠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次郎轻拍他的后背,将他带出了别栋。杨直轻声说道:"何忠夫,随我回宅一趟。重新安排今后的计划。"何忠夫神情恍惚,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返回杨直宅邸的车内,何忠夫依旧沉默。脸色依然很差。次郎也什么都没说。不是能开玩笑的气氛。但一到宅邸,被引入谈话室,何忠夫立刻走近次郎,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深深低下头,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感激不尽。"日本人日常行的郑重鞠躬礼,在其他国家并不多见。大陆亦然。中国人行此礼时,必定是深受感动,或欲传达深切谢意之时。正因初次印象不佳,次郎有些不知所措。"没什么,请别在意。""不,你豁出性命救了我。怎么道谢都不够。""只是运气好罢了。那是场赌博。"现场无法确认,但那枪里应该没装子弹。拿在手里时感觉很轻。至少弹匣是空的。次郎店里曾有三把无人接手的手枪。关店时让商人收走了,但刚才那把手枪,和长期存放在保险柜里的那把是同一型号。多亏如此,立刻察觉了重量的差异。经营杂货铺养成了仔细观察物品的习惯。因为意想不到的事都可能关联着赚钱,所以什么都不能疏忽。郭老大的举动,或许是为了试探我方人品的计谋。但若对方一时兴起,在枪膛里压了一发子弹,像自己这样的外行是看不穿的。何忠夫用钦佩的语气说道:"黄基龙,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值得尊敬。""哪里的话。只是不想死得难看罢了。就算要输,也想死得明白些。"他本想告诉对方,正因为自己是日本人,面对那种场面,日本男人才会倔强地不退让,但这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向何忠夫坦白自己的底细,没有任何好处。此刻虽对自己投以尊敬的目光,但一旦知道次郎是日本人,这男人显然会立刻表露出失望与敌意。这种经历过去已尝过多次。不想再遭遇同样的事了。杨直催促次郎他们:"好了,坐吧。累了吧。这就让人送酒来。"谈话室的长桌上摆好了酒器。仆人轮番斟酒后,很快退出了房间。杨直向次郎确认:"真的能让你去干农活吗?对郭老大说谎可没用。不照办的话,这次可真的会没命。""无妨。" 次郎平静地回答。内心虽懊悔,但眼下别无选择。"我不去的话,又会惹麻烦吧?""嗯。""那我就适当地偷懒好了。这方面嘛,总会有办法的。"何忠夫信心十足地应道:"包在我身上。你和别的栽培者不同,可以轻松些。在'田'里待腻了,就下山去尽情玩。当地没人敢说闲话。我以名誉担保。"商议结束,何忠夫回家后,次郎也从椅子上起身,"那我也回自己房间了。"杨直却叫住他:"等等。还想和你再聊几句。""明天再说吧。""少废话,坐下。"听到那带着威吓的声音,次郎只好重新坐下。通过前两次,他已充分领教青帮及其手下是何等不择手段。若非万不得已,还是顺从为妙。女佣端来了新的酒壶和热气腾腾的菜肴。看来不会轻易放他走了。杨直再次举杯饮酒。这男人的酒量好得难以置信。"今天,佩服你的胆量。刺激了老大的自尊心,巧妙脱身了。""伺候那种家伙,大哥你也够受的。换作我,三天都忍不了。""听说他年轻时更可怕。生了大病,喉咙动过手术后,烟也不能抽了,圆滑了不少。近来只喝药酒和养生茶。""那叫圆滑?""听说以前部下若出了纰漏,他会命人用铡刀砍掉那人的手腕。""你怎么能对那种家伙抱有敬意?""他有救了我全家的恩情。我和家人,是从内陆流落到上海的贫民。""你不顶撞老大,就因为这缘故?我还以为大哥你是被抛弃了呢。""抱歉。当时若我插嘴,老大就会命令我'毙了黄基龙或何忠夫其中一个'。那样就无路可退了。我与何忠夫不同,并非磕头求饶就能被放过的立场。若枪交到我手上,作为你们的上位者,我就不得不开枪。""那么何忠夫是考虑了大哥你的立场,才出面解围的?""当然。那并非仅凭你的胆识就能脱身的。是你被他的机敏所救。这点绝不可忘。"次郎脸颊微微发热。"原来如此。我没想到那一层。""再告诉你一事,今后比郭老大更具威胁的,是今天递枪给你的那个男人。"黑袍男子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那个亲信?""他是郭老大最信任的人。名叫董铭元。""郭老大的左膀右臂不是大哥你吗?""我只是被委派处理杂务。并非继承人。郭老大若引退,恐怕那男人会是下一任头目。""原来如此。""对你而言,今天也有另一条路,就是直接毙了何忠夫。何忠夫对你而言不过是陌生人。没有任何理由救他。若开枪,既能取悦郭老大,或许还能博得董铭元欢心。""别说傻话。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哪能轻易下手杀人?""正因不认识才更容易下手吧。""那是战场上的说法。若被当作士兵送上前线,任谁都会不得已而杀人。但这里,即便是被称为魔都,也是住着穷人和乞丐的普通城市。""露出软弱一面,自己就会被杀。如今的上海就是这样的地方。""这我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若我下令,你能杀吗?""找白虎去吧。我说过帮忙种罂粟,可没答应当杀手。""日本人,都这么想吗?" 杨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次郎。"他人的性命,无所谓吧。只要自己能赢、能赚大钱就行。除此之外的事,毫无意义。""我当然也想要大钱。但,人的道义不能违背。" 次郎用拳头捶了捶胸口。"我凭自己的灵魂所命而活。遵循己道者的灵魂是自由的。谁也无法改变我的路。"杨直微微牵动脸颊,将手中的酒杯放回长桌。"除了你,我还认识一个日本人。仅此一人。童年时遇到的。也是个看重奇怪价值观的男人。""在上海?""不。在离这里很远的内陆,我的故乡。我也和你一样,出身农村。有一次,一个日本人来到那里。他自称学者,不是游客或军人。用生硬的中文加上手势解释说,是为了解地方文化而旅行。说我的村子虽没什么特别之物,却想了解这'一无所有的现实'。是个怪人。""不会是日军间谍,或是宣抚班派来的人吧?""那是穷乡僻壤的农村。有什么情报价值可言?""是个年轻男人?""嗯。好像在东京的大学研究民族学什么的。那男人的行李里有米,还有不认识的调料。像是辣酱油之类的什么东西。还有一些大颗粒的盐和好油。他用这些,加上村里的蔬菜和米,做了炒菜给我们。说是借宿的谢礼。那可真是,惊人的好吃。我们这才知道,自己竟种出了如此美味的蔬菜。"杨直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男人说'接下来要回上海'。我问他,上海有更好吃的东西吗?他耐心地告诉我城市的事。说城市也并非尽是好事。但若怀有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不妨大胆敞开心扉。即使男人离去,我也忘不了那菜肴的滋味。现在若再吃到,也许会想'不过如此嘛'。又或许,会因怀念而落泪。""那家伙和我,有哪里像吗?""不,完全不像。我想知道的是,那男人的温柔是他独有的,还是某种日本人都那样。""日本人可比大哥你想象的要坏多了。""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觉得那男人和你的性情不可思议。发动'九一八'事变(中方对满洲事变的称呼)的气质,是日本人的本质吗?抑或,能坦然接纳陌生农民、珍惜他人性命的,才是日本人真正的本心?""一个人身上,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一样。倒是大哥你,为何如此信任我?""这年头,能对中国人坦然低头的日本人可没有。但你却能自然地做到。这点我很中意。若是你,大概不会瞧不起我们的同伴,能和任何人合作吧。是难得的人才。"次郎心情复杂。自己向杨直低头,纯粹只为赚大钱。若真心信任,可是会栽跟头的,杨大哥。你明白吗?"大哥来上海,是因为想再见到那个日本人吗?"杨直摇了摇头。"我的村子遭鼠群袭击,全毁了。老鼠像洪水般涌来,不仅啃食庄稼,连家里的东西都不放过。你能想象那种景象吗?那就是大陆的鼠害。仓库和厨房的粮食被吃光,连婴儿和病人也被啃噬得白骨嶙峋。那些家伙口渴了会跳进水缸和井里,所以常有几十只淹死在里面。到了这种地步,储水和水井都不能用了。因为老鼠尸体会腐烂发臭。"同样出身农村的次郎,也深知鼠害。但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状。杨直继续说道:"一粒种子也没留下。下一季播种的希望渺茫。我们只得背井离乡,前往上海寻找活路。有板车的人载上日用品,由人拉着。驴马什么的,早就吃光了。狂风卷起大量沙尘,吹入眼中,路上好多人因此坏了眼睛。食物只能沿途筹措。找到树木就剥树皮吃,揪下路边的草塞满嘴。什么都吃不到的日子,就嚼碎布,靠唾液充饥继续前行。人一饿,身体就会异常寒冷。即使阳光灿烂,也会冷得瑟瑟发抖。"营养不良导致的体温下降。即使在夏季,上海街头乞丐的死亡也是同样原因。与严冬冻死是同样的现象。若体内没有维持体温的养分,身体核心会彻底冰冷。"我们是裹着破布的蝼蚁。沿途的行商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们,却无人施舍。欧美的记者则频繁对着我们按下相机快门。拍的照片登在了哪里的报纸上呢?那又有什么用处?即便被拍照,我们依然饥饿。途中倒下的人,只能丢弃。连挖坑掩埋的体力都没有,只能草草盖上一层土。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那个日本人做的菜肴。意识朦胧时,真以为自己吃到了,陶醉不已。能在死前抵达上海是幸运的,但正如那男人所说,这里对我们而言也并非天堂。"次郎往自己空了的杯里斟酒。顺便也往杨直的杯里倒。杨直拿起酒杯。"贫民之间也互相争夺工作。在上海也未能摆脱饥饿。不,正因眼前食物堆积如山,反而更痛苦。去市场,蔬菜和肉类堆积如山,腥气扑鼻。惊异地环顾四周,平台上摆着多得离谱的鱼。摊贩卖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馒头之类到处都能买到。只要有钱,水果和甜点也能买到。普通市民掏钱就能填饱肚子。而我们,却依然衣衫褴褛,忍饥挨饿。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是挨家挨户回收粪坑的粪尿。因为能做肥料,运到上海周边的农家能换点小钱。挑着扁担两头挂着桶,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会被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投以轻蔑的目光,被嘲弄。也曾被恶意的家伙绊倒,桶里的东西泼了一路。被巡捕厉声叱骂、殴打。命令我立刻收拾干净。别问我是怎么收拾的。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祖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来上海的路上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父母、大哥和小妹。我的妹妹杨淑,在剧场卖梨和啤酒时被郭老大看中。我托杨淑引荐,向郭老大宣誓效忠。郭老大命我做比挑粪更脏的活,并承诺若成功,便救我全家脱离贫困。那是残忍的差事,但我完成了,老大也信守了承诺。不仅如此,还将我留在身边,一直提拔我。所以,我不理解你的想法。我历经如此艰辛与努力,成为富人也是理所当然。无论如何都要让人生的结算表以盈余告终。别无选择。"次郎谨慎地说:"大哥这样就好。我无意否定。""我希望你也是如此。衷心希望。""知道了。" 次郎浮起苦笑。"那么,等罂粟栽培成功,你真会和我义结金兰吗?约定终生互相扶持。""当然。终有一日,我们会歃血为盟,共饮同心酒。"4听杨直滔滔不绝地讲述身世,见识了他出人意料的另一面,但次郎并非天真到全盘相信。关于有日本人造访杨直故乡、鼠害毁灭村庄、来上海后的艰辛经历,即便全是谎言,次郎也自信不会吃惊。不如说,若被告知这都是为了笼络自己而编造的巧妙故事,反倒更安心。别信。切莫轻信。我是在走钢丝。即便结拜为兄弟,我也随时会骗过那家伙。距离出发前往浙江还有几天时间。次郎次日仍留在杨直宅邸。住了下来,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杨直有妻室,住在别馆。地点似乎在法租界某处。并非关系不和。是因为临近分娩,与杨直父母一同住在别馆。据说因杨直的工作性质易招人怨恨,为安全起见才让她们分开住。第二,每天都能听到宅邸某处传来小提琴声。觉得奇怪询问女佣,得知是原田雪绘在演奏。据说雪绘被软禁后,立刻向杨直提出“太无聊了,想要一把小提琴”。说是自己带的琴在旅途中遗失,只要是便宜的,能否在租界买一把。杨直并非那种被说“便宜的就行”就真给把廉价乐器的迟钝男人。他与琴行老板商量,挑选了与雪绘技艺相称的几把琴,让人送到宅邸。雪绘逐一试拉,品鉴后,选了音色最合心意的一把。连同保养工具和新乐谱,据说花了相当一笔钱。她似乎总在自己房间演奏。闯到她房间去听有些冒昧,也可能不被允许。次郎拜托一个名叫沈兰的女佣:“想办法把原田小姐带到院子里来。带上小提琴。”塞了一张钞票给她,沈兰眼睛一亮,说了句“包在我身上,黄先生”,便朝雪绘所在的别栋跑去。在餐厅用过午餐,稍等片刻,沈兰再次现身。“稍后请到庭院来。”她在次郎耳边低语。“今天天气也好,最适合呼吸户外空气。我建议原田小姐说,洋槐树荫下有长椅,何不在那里演奏试试?她好像有兴趣。”“多谢。你也一起来听?”“不,我还有工作。”“谢礼。”次郎又递给她一张钞票。“以后也拜托了。”“明白。”走到庭院,小提琴声立刻传入耳中。近处聆听,更能清楚听出其精湛。从容沉稳的节奏,准确的音准,兼具圆润与深度的音色,令人心旷神怡。洋槐树花期已过,正舒展着近乎透明的嫩绿新叶,在风中摇曳。原田雪绘站在树旁,并未坐在长椅上,悠然运弓。不愧是主动索要乐器之人,其演奏已超越业余水准。那旋律次郎也耳熟,如大河般悠扬流淌,饱含情感,甚至让背井离乡的次郎联想起可归的故土。次郎想起在某本书上读过的句子:“美,以其存在本身打动人。”意思是,美的事物,仅因其存在,便能决定知晓它的人的行为。不过,现在的自己或许只是被庭院的清新和雪绘的香气所惑,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罢了。直到曲终,次郎都未出声打扰雪绘。雪绘也未曾看他一眼。演奏结束放下琴弓时,次郎轻轻鼓起掌来。“拉得真好。什么曲子?”“亨德尔的《广板》,‘绿叶青葱’。请坐长椅。”次郎在长椅坐下。距离拉近,雪绘身上散发的芳香清晰可辨。熟透果实般的甜香与洋槐的绿意清香,交融出令人陶醉的和谐。“刚才的是古典乐?”“是的。说‘Ombra mai fù’或许更容易明白?”“不,我除了爵士一概不懂。能拉爵士吗?现在可是爵士的时代。”雪绘微微一笑,再次举起琴弓。琴弓迅疾一动,跳跃般轻快的乐音流淌而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快节奏,一个个愉悦的音符接连跃动。次郎睁大眼睛欢呼。“是《Tiger Rag》!小提琴也能拉?”雪绘稍停。“听过很多遍的话,大部分曲子都能应付。小提琴的音域有四个八度。”“真厉害。”“要听完吗?”“继续。”雪绘甚至带着微笑,欢快地拉起了《Tiger Rag》。次郎从长椅上站起,随着音乐轻快地踏起舞步。虽不像舞厅客人那样挽着手,却如同与雪绘共舞一般。雪绘也左右摇摆着身体,奏出一个个明亮华丽的音符。演奏结束,这次次郎毫不吝惜地鼓掌。“接下来拉《Old Fashioned Love》吧。”“您喜欢爵士?”“开杂货铺前,我在日本人的爵士乐队打杂。跟着他们从神户来到上海。”雪绘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次郎发自内心地笑了。“以为我是个连音乐都不懂的乡下人吧?”“不,没那回事……”“快拉给我听。啊,莫非你不知道这曲子?”“没问题。很有名的曲子。”音符如宝石闪耀洒落般接连不断。次郎沉浸在这浪漫轻快的旋律中,让身体随之悠然摆动。次郎所知的演奏版本中,詹姆斯·P·约翰逊精湛的钢琴演奏令人印象深刻。雪绘以不同于钢琴的触感,出色地表现了丰富的情感与一丝忧伤的余韵。颗粒分明的音色质感令人舒心。甜美的喜悦充满胸膛。近来紧绷的心情逐渐舒缓。啊,真想永远沉浸在这音乐中。果然,我还是不想去什么深山的田地。雪绘拉完曲子,静静放下琴弓。平日冷峻的表情消失了,泛红的脸颊甚至显出一丝温柔。次郎再次鼓掌。“你连爵士都能拉?”“我喜欢追逐有活力的领域。”雪绘说。“爵士乐今后会更加发展吧。值得学习。”“嗯。今后怎么说也是爵士的时代啊。小提琴是在音乐学校学的?”“身边有会拉的人,只是跟着学的。”“拉得真好。好久没听现场演奏了。”“您能喜欢,是我的荣幸。”“我暂时要离开上海。要去听不到爵士的深山。再回到这里是好几年后的事了。”次郎凝视着雪绘的脸。“要去播种你卖给青帮的罂粟种子,制造鸦片。好久没干农活了。”“是吗。”雪绘用一贯的冷淡语气说。“那请加油。”“顺利的话能发大财。你打算怎么办?准备在这里待到何时?”“看准时机离开。”“出去会有危险吧?”“谁知道呢。鸦片烟膏已归青帮所有。罂粟田由杨先生管理吧。我已经没用了。”“我看杨直不会放你走。你了解交易细节,在外泄露就麻烦了。与其让种种内情被外人知道,不如灭口。”“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试试迷惑杨直如何?他老婆现在大着肚子。应该正渴望新女人吧。”“法租界有的是高级娼妓。他不缺女人。”“职业妓女和情妇,乐趣不同。”“我可是日本人。”“那又怎样?上了床,俄国女人也一样。”“谢谢你的建议,但怀孕了麻烦,恕难从命。”“怀上了才更方便吧。”“你们男人,真是个个都悠闲自在呢。怀孕、分娩、育儿,对女人身体的负担可大了。不顾这些,只要交合、受孕、生子就行了吗?”雪绘浮现出次郎熟悉的、那种扭曲的微笑。“无聊。”“……抱歉。本想作为演奏的答谢说几句,不妥吗?”“我不是职业演奏家,不收报酬。您能喜欢,就够了。”“等我回上海,想再听一次。”“如果那时我还在这里的话。”雪绘从长椅一端拿起琴盒,收好小提琴。“大概,已经不在了吧。”“不在的话我就追去。把去处写下来留给我也行。偷偷告诉谁也可以。”“你以为我会留吗?”雪绘用彻底无语的语气说。“不会让你追踪。自身安全第一。再会了,吾乡先生。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次郎抓住雪绘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近。雪绘则用另一只手握拳,扭身发力,一拳打在次郎鼻梁上。次郎吃痛松手的瞬间,雪绘挣脱了他的胳膊。她抓起琴盒,朝次郎嫣然一笑,返回了别栋的自室。5梅雨来临前,次郎与何忠夫一同前往浙江省的“田”。他们利用水路乘船到太湖,在附近小镇住了一晚。次日,从湖岸码头换乘另一艘船。登船时,他注意到码头与船之间的落差异常大。码头工作人员说:“今年开春就少雨。说不定会闹旱灾。”水位似乎下降得很厉害。虽尚未影响南北岸往来,但预计可能停航。罂粟喜干燥气候,即便雨水少,也不像水稻那样受打击。但若遭遇太湖水位下降这般程度的旱灾,山区也会受到严重影响。秋季播种、等待春季收成的“最”,应不会遭遇酷暑,但若暖冬则令人担忧其生长。不安在胸中翻涌。一开始就受挫可不行。青帮那帮家伙,不知何时、为何事就会发怒。下船后,一辆卡车等候着两人。次郎他们爬上堆着麻袋的货斗,在缝隙间坐下。前往山谷平地的“田”,是一段无聊又疲惫的旅程。途中,瞥见一间小屋。据何忠夫说,是监视人员轮班值守之处。青帮手下武装监视着“田”。若有逃逸者便处置;若有外部刺探者则逮捕审问后杀掉。山中可行之路有限,只要守住特定路线,可疑人物便无法通过。次郎暗自庆幸没被派作监视。想象一下牵涉拷问和杀人的差事就让人恶心。即便被威胁也不想干。卡车抵达“田”后,次郎他们拿起行李下了货斗。田地里,工人们在浇水、除草。秋收前,只少量种植杂粮、稻米和蔬菜。为的是尽量节省从山下用卡车运来的份额。茅草屋顶、土墙建造的房屋背靠杂木林,相互依偎。召集来的约三十名工人全是男性,据说就在这简陋的房屋里起居。何忠夫说:“大陆上什么人都有,所以工人未必全是中国人。但总之,这里的通用语是中文。”每个男人都一脸疲惫。朝次郎他们投来一瞬估量般的目光,随即扭开头。浇水的动作慵懒缓慢,态度敷衍得像是第一次下田。次郎问何忠夫:“那些人是雇来的?”“正相反。”何忠夫答道。“都是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家伙。因为榨不出油水,就让他们干活抵债。”“白干?”“全都是些无可救药的货色。”何忠夫冷笑。“赌博败家的、地痞、流氓。不来这儿,也是该进监狱的主儿。”“田地可经不起敷衍了事。”“管事的选的是干过农活的。蔬菜杂粮另说,罂粟搞砸了就全完了。”“也看到女人身影,是妻小吗?”“只是做饭的女人。给男人们做饭。也负责洗衣和准备我们的伙食。”“让她们轮换着干不行吗?”“想让男人专心农活。而且,有女人在,男人就不会逃跑。是排遣无聊的绝佳办法。”“带了娼妓来?”“不全是妓女。也有农家姑娘。最年轻的十五岁左右,从第一天起就很抢手。”“在哪儿办事?总不能在他们屋里吧?”“那可是父母为抵债交出来的闺女。用不着怜悯。”“别太折腾女人。为她们考虑一下。”何忠夫投来怀疑的目光,次郎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在租界拉过‘野鸡’的皮条。对管理女人,我熟悉。”“哦?”“听着。女人好比贵重瓷器。乱来马上就会坏掉。要能让她们随时用干净水清洗身体,做不到的日子就别勉强。生活给安排妥当,女人就会接受男人。反正,是让所有人都上吧?”“差不多。”“建一个专用的休息处。要能充足引水的地方。别让男人随地侵犯,也别在山里乱搞。还有,常备些药给女人们。药名我写纸上给你,派人去镇上买。”何忠夫正色点头。“你,能不能当女人们的商量对象?有个能依靠的男人,她们也安心。”“当然。商量而已,随时奉陪。最怕就是有女人逃到山下警局,哭诉‘在山村遭了大罪’。”“正是如此。”“偶尔弄点好吃的,善待她们。但别让她们抱团。一旦集体反抗,女人也不好对付。要让她们待遇有差别,互相嫉妒、不满。这样就不会团结了。”“原来如此。”“对男人也一样。光严厉会招致反抗。得适当让他们发泄。”两人抵达了自己起居的房屋。比其他房屋稍好一些。当然,所谓稍好,也只是基本结构相同。不过是用了石头等材料,造得比其他屋子牢固些罢了。踏入屋内的瞬间,次郎不禁呻吟出声。比预想的更加家徒四壁。进门处虽有土地面,但与里间相连无落差,仅用一个大屏风隔开。土地面中央有个圆形凹陷,从大小形状推测,类似于日本的围炉。用来生炭火、烧水、热饭。寒冷时或许也能取暖。屏风另一侧有家具和两张床。说是床,也只是四脚架起的木台。虽铺了厚褥以防身体疼痛,但连同其他家具,全都陈旧不堪、布满伤痕。想到要在这里住上好几年,到底还是心生厌倦。有橱柜和衣箱,次郎查看里面。差点以为会有老鼠或灶马蟋蟀跳出来,但橱柜里是崭新的衣物和日用品。衣箱里塞满了书籍。“这量够开租书店了。”次郎低语,何忠夫从旁插嘴。“是大哥送来的书。吩咐说待在这儿的期间好好用功学习。”从孩童用的读写课本,到大学生看的专业书都有。全是中文。没有其他语言写的。何忠夫继续说:“回上海租界前,必须掌握知识和教养。正经人对黑道很冷淡。想寻求经济援助或排除敌对势力时,嘴上说着奉承话凑过来,心底里却在嘲笑。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得变得精明些。”原来如此。确实杨直更看重恒社而非青帮。打算靠鸦片发财后转入正行,所以跟着他的次郎他们若是粗野蠢货就麻烦了。会被上流阶层嘲笑。何忠夫说:“对了,正好趁现在问问你。”“什么?”“你,不是中国人吧?”次郎差点跳起来,他停顿一下,佯装平静。何忠夫带着探究的眼神咧嘴一笑。“有外国口音,小动作也和中国人不同。其实是朝鲜人吧?”意外地没被指认为日本人,但可能是试探。次郎支吾着回答“是”,决定用胡诌蒙混过去。“出身有些特殊,不会说朝鲜语。会英语,但若被误会就麻烦了。请别告诉任何人。”何忠夫大方地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说。你是两年前向虹口公园日本人扔炸弹那家伙的同伙吗?”一九三二年,上海首次爆发中日事变末期。在上海公共租界内的虹口公园,举行大规模阅兵式及天长节庆祝活动的日本人团体,遭抗日武装组织“韩人爱国团”成员投掷手榴弹。此次爆炸导致日方军人、外交官等多人死伤。虽是独立运动家尹奉吉所为,但何忠夫似乎判断次郎是其同伙。次郎摇头。“不,我和那事无关。”“别瞒了。帮忙干这活儿,是为了攒抗日运动的资金吧?对朝鲜人来说,日韩合并除了屈辱什么都不是。肯定想尽早把日本人赶出半岛。中国人也一样。我也想干掉日本人,把他们从大陆赶出去。你的心情我懂。”虽装作理解者,但何忠夫的语气中总感觉有些危险。前几天紧握次郎的手说“救命恩人”的那种礼节,今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隐约可见的,是嗅到他人秘密时的贪婪。他眼中放光,大概是盘算着或许能拿次郎的出身作为勒索把柄。面对如此露骨的贪婪,次郎几乎笑出来,但他决定放任这个误会。被当作抗日朝鲜人,总比暴露日本人身份安全。次郎点头,接着说:“绝对要保密啊。因为被日本统治,我们朝鲜人现在表面上也算日本人待遇。但照样被日本人看不起,被中国人唾骂是日帝走狗。身世被人知道会有生命危险。”“放心。我护着你。”“真的?”“包在我身上。顺便商量个事。就算是大哥的命令,在这种房子里忍耐好几年也太难受了。其实我也想偶尔下山歇歇。按现在田地的规模,管理者一个人足够了。我让你当代理,咱们轮换下山。可以住在太湖北边。”太湖北边有大城镇。来时的路上,瞥见过繁华街景。看起来是个适合寻欢作乐的地方。次郎说:“我是作为工人来这儿的。当了代理,上头知道会麻烦吧?”“终究只是代理。不是设两个管理者。”“郭老大会生气吧?”“他不会视察到这儿吧。”“有人告密怎么办?”“你咬定自己只是工人就行。混得过去。”“明白了。那就这么办。”“秋播之前只对付杂粮蔬菜。慢慢来吧。”午后,各屋的管事前来问候,略谈了今后的工作。全都有浓重的地方口音,次郎听起来很费劲。何忠夫若下了山,自己一个人应付恐怕够呛。紧要关头,或许比起语言解释,亲自下田示范作业更快。与管事的商谈结束后,换做饭的女人们来问候。这边的年长者说的中文也难懂,但年轻女人中有会说城里话的,次郎决定有事就让她当翻译。大致视察完田地,卡车第二次运来物资时,何忠夫丢下一句“那,后面交给你了”,便下山去了。工作量虽增,但能独自行动倒也自在。从翌日起,次郎上下午各巡视田地一次。每餐不让人送,而是和众人一样,自己去女人们的屋子取。在这小群体里摆“代理管理者”的架子并非上策。能做的事自己动手,向女人们道谢,顺便闲聊拉近关系,日常生活会更顺利。空闲时间和睡前,次郎沉迷于阅读运来的书籍。了解到经营杂货铺时无从知晓的知识,痛感自己的浅薄。自己正置身于一言不慎便会丧命的境地。必须获取更多知识,更巧妙地操控语言,更熟练地笼络他人。次郎自己也带了中文和英文书籍,便将“田”里充裕的时间,用于吸收与消化知识。独处深山,故乡时的不快记忆会倏然复苏。至今想起仍羞耻得辗转反侧的岁月。年轻时特有的、自我意识过剩的黑暗时代——6虽是兵库县的山区,却也是格外寒冷的地方。次郎在此出生成长。这片土地有着壮观的梯田和闻名的酒藏。反过来说,便是除此以外一无所有。生活除了全家总动员帮忙耕种水田和旱地,再无余裕。村里的乐趣,唯有夏天的盂兰盆舞和秋季祭典。对年轻一代而言,这些活动陈旧土气、沉闷至极。对于次郎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深山的农村已是“落后于时代”、“理应抛弃”的东西了。若从山上下去,便能到达面向海外开港的大阪和神户。那里有电影院、戏院、曲艺场。茶馆里收音机响着,酒馆里可以欣赏爵士乐。西餐馆能吃到牛排和炖肉。去商店街,还能买到惊人甜美可口的点心。这类消息,或从短期下山生活过的人口中听说,或刊登在定期配送的农村生活杂志上。次郎自己一次也未体验过,于是妄想滋生妄想,渴望致富的欲望涨得脑袋几乎裂开。在次郎的家乡,唯有酒藏主人及其家族能定期下山享受都市的繁华文化。因为酒藏夏季是休酿期。对只是小农家的次子次郎而言,这令他羡慕得不得了。对次郎来说,夏天是即便在酷暑中也得紧贴地面拔除田草,担心稻子遭病虫害倒伏而神经紧绷,为了不让稻田干涸而必须巡回照看的季节。一刻不得休息。每年田地的收成,严格决定着来年的生活质量。接触城里同龄青年所学的学问、享受最前沿的文化,这种余裕村里根本不存在。原本,能获得丰富书籍的地方就完全没有。没有医院,也没有诊所。得了重病,家人就得把病人放在板车上拉到远处的诊所。即便好不容易抬去看了病,也买不起昂贵的药,无法继续治疗而死去是家常便饭。阑尾炎恶化会因来不及手术而死。接生婆处理不了的难产会导致母子双双丧命。吃了毒蘑菇、被毒蛇咬、从悬崖失足滑落、扫雪作业中从屋顶摔下——这类细微小事都直接与死亡相连。这便是次郎故乡的现实。蝉鸣鸦噪早已听腻。他想听听城里似乎流行的、叫做爵士乐的音乐。也想看看电影。不再想要米糠腌菜和味噌汤了。他想用亮闪闪的汤匙,满满舀起滚烫的牛肉炖汤和什么罗宋汤,呼呼地吹着气大口吞食。村里,像次郎一样欲望无处安放的年轻人大有人在。首先,年轻姑娘们最先离开了村子。不愿务农、不愿嫁到农家、要在城里的公司工作、和城里男人结婚、在城里生儿育女。她们留下“再也不回村了”的话,迅速离开了。在这类事上,姑娘们果断得多。于是,男人们也追逐着姑娘们,争先恐后地离开了村子。只有女人过上好日子太狡猾了,我们也要尝尝文化最前沿的滋味——他们这样想。一旦知晓都市乐趣的人,再也没有回过村。村长、大人们和青年团都为此头疼,反复说着“农业才是支撑国家的最了不起的工作不是吗?”“我们也在村里创造新文化吧”“只要有那个,年轻人就会留下,离开的人也该会回来。”有读了那农村生活杂志的人提出“听说大村子里,也在努力创造农民艺术和农民文学。我们村也试试看怎么样?”,但说到底,次郎的村里连一个能理解最前沿艺术文学的人都没有。因此,无论过多久,都只有盆舞和秋祭作为娱乐的状态持续着。次郎试探着问父亲,对年轻人离村怎么看。父亲立刻吼了回来:“蠢货!跑到城里,像那些外来户一样堕落生活,就那么令人羡慕吗?”不如多想想怎么提高水田旱地的收成,务农就是一切——父亲固执而严厉地反复说道。虽说“我行我素”听着好听,但次郎醒悟到,父亲是不同于能适应新时代的一代人。哥哥对作为农民的人生毫无疑虑,一有事就和父亲一起责备次郎的想法。你连一块田都种不好,瞎折腾什么?你这种家伙下山去,只会被坏人骗得身无分文。那话或许是出于骨肉亲情的爱护,但对次郎而言,只是对自己的侮辱。当然,并非全村年轻人都想去城里。既有羡慕离开者却下不了决心的人,也有认为习惯的土地更好、对抛弃故乡者甚至不抱羡慕的男女,并不罕见。和次郎同岁的小夜,也断言对城里的事无所谓。她虽容貌端正、聪慧又娴静,却未接受任何人的邀约。收割季节,在田埂上碰面时,次郎委婉地问了小夜。怎么不去城里?小夜答道:“俺觉得这儿挺好。俺是像蚂蚁那么小的小人物。大胆的事儿不合俺。”小夜不是蚂蚁,是虽小却美丽的野花。次郎想这么说,却羞于开口。小声问句“真的吗?”已是极限。“会一直待在这儿。”不知为何带着些许悲伤,却用凛然的语气,小夜说道。自己要拼尽全力,只在这片土地活下去。若小夜留下,自己是不是也该忍耐看看?次郎忽然也这么想过。空想自是自由。他曾梦想若能和小夜成为夫妻该多好。想着总有一天定要表白这份心意。但现实没那么甜蜜。次郎得知小夜不离村,是因嫁入的人家已定,那已是冬天之后的事了。未来的丈夫是酒藏的长子。似乎早已恋慕小夜,向小夜父母提了亲。酒藏主人得意地四处宣扬,说这认真的姑娘肯定能和儿子一起守住酒藏,让家业长久繁荣。小夜娘家也大喜。能嫁到酒藏而非农家,并生下继承人,真是天大的喜事。(注:“酒藏”常指 清酒酿造厂(即“酒造”),例如“菊正宗酒藏”“獺祭酒藏”等。这些酒藏往往有世代传承的酿酒技艺,负责人被称为 “藏元”(酒厂主人)或 “杜氏”(首席酿酒师))某天午饭时,次郎从家人谈话中得知此事,瞬间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茫然放下碗筷,没告诉家人,摇摇晃晃走向土间。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独自出门去了。雪开始稀稀落落飘下。估摸着积不起来,次郎就那样走着。雪势渐猛,变得令人窒息。泪水突然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眼泪竟是如此滚烫。不断擦拭着持续打湿脸颊的泪水,次郎多次发出不成声的呐喊。一切都是贫穷的错。没钱是罪过。有钱的话,就能光明正大娶小夜过门。让小夜父母高兴,被大家称赞是天作之合,两人本可去神户游玩。如此拼命工作,为什么家里却存不下钱?是辛苦种出的米菜被山下商人压价?还是和山下富农相比,产量太少了?这么一想,忽然觉得不仅自己没出息,连父亲和哥哥都显得可怜。即便爱摆架子的父亲和哥哥,也绝非怠慢农活。拼命干活也只能到此为止。财富从我们眼前流过,经由某些人之手,存入富人的腰包。那家伙手握权力,为所欲为,不像我们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生活直至死亡,地位女人都随心所欲。悲伤,骤然化为暴怒。受够了。再也不想待在这穷乡僻壤了。抛弃掉。故乡什么的抛弃掉。要成为富人住在温暖的城镇,只要遇上一个愿为之奉献灵魂般心爱的女子,永远和睦生活。用自己的钱,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把其他富人权贵彻底当傻瓜嘲笑。过年春天来临,目睹比雪更美更清纯的小夜出嫁队伍后,次郎留书一封,离开了故乡。目的地定在神户。打算先找份工作,总有一天要从此处远渡重洋。抛弃日本。抛弃作为农民的自己。次郎到达神户后,潜入一支无名爵士乐队打杂。因出身乡下被乐队成员嘲笑,无论被如何轻视,他都默默干活。当他们凭着年轻的无谋与热情说出“去上海闯出名堂”时,次郎甚至下跪恳求“请带我一起去”。他承诺承担更多杂务、包办在当地一切衣食住行相关的工作,才获准同行。能住在神户已如梦似幻,何况能去被称为“东方巴黎”、“魔都”的国际都市,如同拿到了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有何可犹豫?次郎到了上海后,即便被乐队成员低价使唤、嘲笑、当作傻瓜对待,也毫不在意。他想,首先得在这城市积蓄独自生存的力量。日本来的无亲无故的毛头小子,不可能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于上海租界安全生活。要在此成功,关键在于能否与中国人建立人脉,次郎凭野兽般的嗅觉立刻看穿了。英美法国人自以为是这地方的统治者。有钱的日本人和军人也一样。但真正推动这城市的,至今仍是中国人。这里有如看不见的地下水流,金钱、人、物都凭此流动。对于自己所在乐队的实力,次郎早已不抱期望。虽无教养,次郎耳朵却出奇得好。无需人教,便能分辨演奏和演奏家的优劣。大量聆听收音机里的外国爵士乐后,他立刻发觉使唤他的乐队成员不过是群高估自己才华的纯外行。音乐真是可怕,次郎深感如此。从第一小节、小号或萨克斯响起瞬间,这乐队是专业还是业余、有无前途,一切便暴露无遗。那些只知巧妙模仿海外乐队名演的演奏,在次郎听来也明确觉得“不对”。和这种乐队耗一辈子毫无意义。不能永远只当个打杂的。次郎重新猛学在国内只懂皮毛的中文和英文。他以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热情学习外语。不惧蹩脚发音,主动和遇见的中国、欧美人搭话尝试交流。当然被投以看珍奇动物的目光,被嘲笑发音,他也不在乎。他的耳朵敏感捕捉他们说话的语调和节奏,牢牢刻入脑中。惊人的是中文不止一种。光上海就有多种方言,发音差异大如不同国度。原本上海租界就是多种语言交杂之地。与中国有租借地契约的英、法、美来的人说母语,俄国移民说俄语。有德国人、印度人、朝鲜人、犹太人、波兰人,以及次郎不熟悉国家的民族。而中国人各自用方言喋喋不休。令人眩晕。多么复杂的社会!山奥的村庄可没这种地方。令人战栗。这才是异国。我渴望的世界。比起窝在虹口只和日本人来往,运用外语穿梭于租界有趣得多。次郎辞了乐队,在虹口开了杂货铺。是家也欢迎中国客人的店。即便没钱的中国人想以物易物,他也不生气,宽容应对。取而代之,他通过客人建立在中国社会能说得上话的人脉。到此是靠他自己努力。但这也是个人能力的极限了。若不遇见杨直,大概会永远那样下去吧。即便前路是漫漫长夜,自己终将成为像样的人。7一个月过去了。约定归期的日子,何忠夫没有回来。拖延两三天尚在容忍范围内,但超过四天后,次郎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嘀咕“这可有点不对劲”。他并非担心何忠夫在城里遭遇不测,而是察觉了对方的意图,只能仰天长叹一声“被算计了”。何忠夫打一开始,恐怕就没打算一个月就回来。怎么想都是城里更舒坦,他怎么可能轻易回到这山沟里。太湖周边虽不及租界繁华,却是自古富庶之地,对中国人而言是熟悉自在的所在,他肯定想多滞留些时日。然而,为此就在卡车来时叫住司机,让人去催何忠夫回来,也非上策。这么做只会被何忠夫嘲讽“你这人,气量未免太小”,还会落下话柄。为了给何忠夫留足面子,眼下最好还是装作不知情。他总不至于想赖到播种季节再回来吧。估计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内总会回来的。若再不回,只需传话给他说“要告诉杨直”,他应该还是怕被杨直斥责的。稍微透点风声,他大概就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已入梅雨时节,但正如所担忧的,雨水极少。雨势微弱,片刻即停。为了那点湿气,癞蛤蟆和雨蛙蜷缩在水缸边,鼻涕虫在墙壁上爬行。待在破屋里忧心旱情,日子过得闷闷不乐。若蔬菜杂粮绝收,就只能靠山下的补给。到时物价必然飞涨。分到的物资减少,手下那帮男人肯定会躁动不安。安抚他们又得费一番功夫。工人们对天气毫不在意,活计熟练后,大白天也开始玩耍嬉戏。各种娱乐工具,他们似乎早就带进来了。纸牌、围棋、象棋自不必说,有时还能听到哗啦哗啦的喧闹声,不知何时竟连麻将也打上了。把三粒骰子扔进碗里,根据点数总和决定输赢的博戏也很受欢迎。说是赌,但来这里的人个个身无分文。于是便用食物、配给的烟酒作赌注。输急了的人会来预支物品,让次郎十分头疼。对方会用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连珠炮似地大声嚷嚷着索要烟酒。次郎一律以“玩玩可以,但没有多余物品可支”回绝。他早已打定主意,若这些血气方刚的家伙纠缠不休,就抡起山刀吓唬他们。但一旦明白真要不到东西,男人们也只是嘟囔着抱怨几句,便悻悻离去。想必是山路中有青帮人马埋伏的消息,形成了不小的压力。或许在来此之前,他们已受够严厉的警告或吃了苦头。无物可赌时,男人们便开始纯粹地比拼分数。赢得多的人得意洋洋,把记录胜负次数的纸条贴在墙上炫耀。输多了的人则跑到外面,拔草、踩虫子,以此发泄郁闷。沦落到负债累累、跌落至此的境地,却仍要面对眼前清晰的胜负与强弱关系,这确实是痛苦的现实。但次郎并未指责、也未阻止男人们的任何行为。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尽管干燥的空气和肥料的气味令人烦扰,次郎还是专注于读书和学习。他并不觉得寂寞或辛苦。书籍抚慰了他对上海的思念。无论是专业书还是大众娱乐小说,对次郎而言,都是慰藉和救赎。到了七月下旬,何忠夫终于从城里回来了。开口第一句便是:“大事不好,太湖快要干涸了。”照那情形,很快船就无法北渡了。”“开玩笑吧?那么大的湖……”“这边常有大旱。今年来的这场尤其厉害。”据说何忠夫是为了确认不走水路如何北返,才特意陆路回来的。虽费时,但若停航,就只剩此法。“船若不开,就在南边的城里休养如何?”“就这么办。那边街市规模虽不如北边,但总比山里舒服得多。”向何忠夫交接完工作,次郎登上了等候的卡车。期待的休养,看来要大打折扣了。但天气使然,无可奈何。连太湖都濒于干涸,实属异常。出发前,何忠夫告诉次郎一家饭店,说“去那儿住店不用花钱”。他请次郎务必住那儿,方便有事联系。也是,听说免费,大概没人会拒绝。况且,住处固定下来,何忠夫也更容易掌握次郎的行踪。次郎决定照他说的,先住进那家饭店。若有不方便,再以那儿为落脚点,另找别处就是。次郎也想过,是不是该像何忠夫那样,在城里逍遥上近两个月。但变卖杂货铺所得有限,杨直给的经费也不宽裕。又赶上这大旱,想在平地找点零工怕也难。留在小镇开销总归小些。盘算一番,手头的钱勉强够在南边镇子上待一个多月。等到冬天再下山时,为了省钱,恐怕就得老老实实缩回“田”里了。之后便是生鸦片的采收季,等上一阵,卖货所得也该有他一份分成。鸦片只要卖出去,往后钱便会多到花不完。把钱攒起来,将来去上海租界快活,岂不更好?不必非在眼下这小地方寻欢作乐。心里虽这么想,可一脚踏进闹市,情绪顿时就飞扬起来。虽说不及北边繁华,但太湖周边也自有其热闹去处。“田”里那清静日子,倒像一场梦了。光是走在人群里,血脉就有些贲张。他想吃好的,喝好的,跟漂亮女人尽情厮混。明知手头不宽裕,但头三天他还是放纵了一把。天气酷热难当。是种与上海那反常闷热不同的、干透了的酷热。靠近太湖岸边的地方,湖床裸露,龟裂的灰土一望无际。岸边的植物全部枯死,不见虫鸟。水藻和小鱼腐烂的臭气,随风一阵阵刮过。“没料到竟到这地步……”这下,周边的田地怕是全完了。今年定是多年未遇的荒年。农民会死很多,活下来的,恐怕也得抛下土地,像当年的杨直和他家人一样,涌进城里谋生。这种年景,秋天还能播种罂粟吗?能顺利发芽、长大吗?鸦片罂粟和别的庄稼一样,收成会受天气影响。今年的种子要是糟蹋了,可就无法挽回了。“最”的种子存放久了,发芽率会降低。今年收的种,必须年内播下。没法留着等来年再说。这是鸦片罂粟唯一的弱点(当然,也有些品种的罂粟种子能存放好几年)。与其担心发芽率降低而把种子存着,次郎琢磨,不如想办法把部分苗株移栽到别处。哪怕只为留种,少量种一些也好。从客栈老板那儿听说,这场大旱波及华中东部大片地区,安徽省的田地已遭重创。浙北地区一向从安徽买米,今年秋天怕是要因物资短缺陷入危机了。次郎塞给客栈老板一些钱,拜托他继续留意,有新的消息就告诉自己。他自己也通过报纸和广播,关注着旱情。休养结束回到“田”里,何忠夫对次郎在镇上待了那么久,没半句埋怨。他说自己也不下山了,就留在“田”里和次郎一起。看来他也明白,播种时节擅离职守不是闹着玩的。这点分寸他倒是清楚。次郎跟何忠夫说了转移部分苗株的想法。哪怕少量在别处种下,开花时就能收到新种。比如,可以在某位青帮人物的宅院里种,为来年备下种子。何忠夫听了双手一拍,连说“这主意好”。“我马上跟大哥说,请他安排。”“罂粟耐旱是不假,可气温叫人担心。要是冬天偏暖,能不能顺利长大可说不准。”“这你放心,大哥自有盘算。”提起杨直,次郎顺口问起郭老大身边那个穿黑长袍的心腹——董铭元,到底是何许人也。何忠夫答道:“董铭元是组织里的‘掌柜’。”所谓“掌柜”,就是店主、大伙计的意思,是老板的左右手,负责总管组织的各项事务。次郎又追问道:“我听说那家伙要接郭老大的班,是真的吗?”“错不了。都传遗嘱上也是这么写的。”“他真有那么本事?”“他家世代做盐买卖的。爷爷、老子都在青帮,本来就有根基,入帮想必也顺当。为了撑住咱们这组人,他在白道生意上赚得挺稳,钱也没少往里投。在正经社会也吃得开。”“可我瞧着,杨大哥倒更像掌柜的料,难道不行吗?”“麻烦就在这儿。说心里话,我也巴不得将来是杨大哥来接手。下面的兄弟都服他,论脑筋转得快,他也不比董铭元差。可……不成啊。”“为啥?”“杨大哥以前经手的‘湿活’太多了。郭老大对他有救命之恩,摊上事他没法推脱。可道上混的,哪家愿意让手上沾血太多的人爬到顶上去?都是面子上恭敬,心里头防着、躲着。”听到这儿,次郎似乎隐约摸到了一点杨直的心思。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在帮里的处境和名声,让杨直没法再完全信任自己的同胞。“敬而远之”说起来好听,骨子里是既在背后说闲话,又瞧不起人。杨直是不是对同胞的态度寒了心,才横下一条心,把这摊事交给他看中的我这个日本人?这做法对在青帮手下混饭吃的人来说,简直离经叛道。可杨直偏偏又那么看重在农村时认识的那个日本人的回忆。他大概……心里还揣着什么美好的念想吧。次郎说:“可我也听说,郭老大当年手段也挺辣的。”“出了岔子的、反骨的,上头下手狠点是规矩。郭老大不过是把规矩做绝了。”“那……杨大哥具体都干过些什么?”“黑道上啥人都有。有像咱们青帮这样讲个‘义’字的,也有纯属地痞无赖的。说来残忍,可白道和黑道,指不定在哪儿就勾连上了。即便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只要沾亲带故跟黑道有点瓜葛,就可能被牵连,遭报复,甚至丢命。外头传,杨大哥……碰的就是这类‘手尾’。”“只是传言?说不定是瞎编的?”“他自己从不提,所以谁也怕,不敢问。可就算传言是真的,我还是觉得该由杨大哥来扛大旗。”“要是董铭元真当了家,你和杨大哥能抽身走人吗?”“走不了。接了这鸦片栽种的活儿,就等于向董铭元表了忠心。前些天去拜码头,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嗬。闹了半天,大伙儿心里都犯怵啊。”“嘴上把点门儿,黄基龙。就算不是正式青帮的人,你也已经蹚进这浑水了。再这么没轻没重地说话,下次可真要掉脑袋的。”“真要为杨大哥好,造反不就得了?黑道上这不是常有事儿么。”何忠夫狠狠瞪了次郎一眼:“刚才这话,我就当没听见。除了在我跟前,绝对不许再提半个字!”“我就是冲着杨大哥那份脾性、那股劲头,才来帮他的。可要是让我也当个缩头乌龟,我不乐意。”“眼下得忍,黄基龙。杨大哥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咱们信他,等着,总会有转机。比起跟董铭元硬顶,我选信杨大哥这边。”“嗯……也是。照你这么说,倒确实更省心些。”“没错。放轻松,走着瞧吧。”8让太湖干涸的1934年大旱,酿成了一场巨灾。此次受灾的主要区域是华中地区的江苏、浙江、湖北、河北、安徽、陕西六省。其中浙江省的情况最为严重,截至八月,据该省公布的估算损失已达一亿九千七百五十万元,全国损失总额更是高达约二十三亿元。仅浙江省的受灾人数就达八百万至九百万。早稻被虫蛀食殆尽,因河流干涸无法引水灌溉的田地,农作物无一幸免全部枯死。路上饿殍遍野,数月无雨地区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这些尸骸。饮用水枯竭,仅存的水源受到污染,导致疫病蔓延。酷暑本身也成了人类的敌人。这一年七月中旬的最高气温,部分地区达到了四十四点四度。饥饿和疫病造成的死亡人数之上,又叠加了中暑、热射病导致的牺牲者。再这样下去村庄就要毁灭了——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某县甚至有三千多名农民集体前往衙门,向县政府呼吁停止征税并开放粮仓。"超过一半的村民都死了。牲畜也全死光了。已经无计可施了!""野狗和老鼠在啃食尸体。那种地方根本回不去了。快想办法啊!""我们农民可是在种你们吃的粮食!亏待我们是要遭报应的!""快给吃的和水!河流和水井早就干透了。无论挖哪里,都再挤不出一滴水了!"官员们承诺会视察灾情并处理农田问题,劝他们回家。但一些生死攸关的农民并未退缩。他们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县城进发。阳光如芒刺骨,远处的景色因热浪而扭曲。艰难前行的人们,喉咙和肺部被风吹起的沙尘折磨着。抵达城内的一千多名农民,向县长诉求供应粮食和减免赋税。然而,局势过于恶劣,官员的工作难以应对,不满最终爆发的农民与警察队伍之间发生了冲突。农民们打砸破坏了礼堂,团警开枪导致农民方面出现死者。暴动蔓延各地,一发不可收拾。另一方面,在多少还有居民残留的村庄里,人们反复虔诚地举行祈雨仪式。甚至有多名儿童被当作祭品献上,但即便如此,天空也未降下一滴雨。不久,老人们开始作为祈愿的牺牲而自尽。由于自杀接连不断,国民政府发布告示禁止祈雨仪式,却无人听从。也有人因厌倦了农民间争水导致的吵打斗殴而选择自杀。还有全家服毒自尽的案例。某个年轻人每日坚持从远方运水,结果因疲劳过度,某日突然倒地身亡。饱受饥饿折磨的人们纷纷涌入城中。即便是警察也无法阻挡他们的势头。为了拼命活下去的农民们,见仓就砸,抢夺谷物和食品,但这仍不足以缓解饥饿。甚至有人闯入富户家中,自顾自地饮食。饥民的流离失所并未因政府施粥而平息,直至十一月,城内徘徊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尽管历法上已入秋,气温却迟迟不降。次郎对迟迟不来播种佳期感到焦躁,但何忠夫却说"着急也无用。等气温降下来吧",而后专心读起书来。十月下旬,终于迎来了适合播种的凉意。工人们拿着盛种的碗走向田地,一点点撒播。罂粟种子需要感受阳光发芽,因此播撒后无需覆土。只需轻轻抓起砂粒般细小的种子,随手撒开即可。分几天进行,每次少量播种。因为罂粟花会同时开放,若在一天内播完种,收获期就会过于集中。这样采集罂粟汁液的工作会不堪重负,因此要间隔数日分批播种,使花期错开。不久,田里各处发出新芽,迅速生长起来。它们生长密集,需要拔除周围的杂草以便其茁壮成长。用小镰刀的刃尖插入地面,将杂草连根拔起,这活计琐碎得光看着就让人厌烦。次郎也帮忙了,但一直蹲着挥动镰刀,日暮时分腰腿便疼痛不堪。待苗长到一定程度,何忠夫便带着它们下了山。杨直接收后,向老板们详细汇报了夏季大旱的情况,并着手准备应对"田"可能歉收的局面,建立多处种植的体制。那些在凉爽之地拥有别馆的老板们,急忙决定在自家庭院里少量种植"最"。约定好开花后的采种事宜全部由杨直统筹,这是为了防止老板们单独采种并隐匿。规定"最"归青帮全体所有,不允许任何人抢先独占利益。谁也想不到,杨直本人正暗自企图违背这条规矩。不知不觉间,"田"也迎来了冬季。时令恰如其分,连日来寒气刺骨,冷意直透心底。进入一月,何忠夫回到了“田”。次郎则轮换下山,在山脚下的暖和住处休养,度过这段最严寒的日子。太湖水位依旧低迷,但坊间已流传起一种说法:待到春天,雨水会稍稍回返,情况应该会有所好转。趁着春节的喧闹劲儿,次郎痛快地放纵了一番,随后便重返“田”,与何忠夫一同静候罂粟花的绽放。随着寒意渐退,田地里嫩茎新叶萌发,整片田野染上了一层鲜亮的青草色。然而,长势却不如预期——看来是去年秋天迟迟未凉所造成的影响。这片与山下纷乱世事隔绝的土地上,罂粟仍在悄然生长。花苞一点点绽开,那白,并非雪的凛冽之白,反倒透出一丝暖意,如翻涌的浪花般铺满整片田野。待到空气重新回暖,整片田地已化作一片花海。那妖冶至极的洁白,仿佛正冷冷嘲笑着即将被鸦片蛊惑的人们那无可挽回的命运。次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日益高涨的悸动。就快了——再稍等片刻,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便将尽在掌握。花谢之后,期盼已久的罂粟果开始鼓胀起来。次郎拿起采鸦片专用的弯钩,轻轻在饱满的果实上划开一道口子。乳白色的汁液随即缓缓渗出,宛如女子乳头泌出的乳汁一般。这乳白浆液放置一日左右便会转为褐色,再过些时日,则进一步变为深黑。将其收集、晾干后,便成了生鸦片。“田”里的工人们用刮刀将凝固的罂粟汁小心刮下,盛入容器,再用事先留存的罂粟花瓣包裹起来,装进木箱,搬上卡车。卡车驶向山脚早已备好的精制工坊。在那里,生鸦片首先被溶入温水中,滤去不溶杂质,再经加热浓缩,并通过发酵等工序,最终制成可供吸食的鸦片烟膏。若继续加工,便可提炼出吗啡乃至海洛因;但这一次,他们并未深入加工,而是直接将烟膏分给了青帮的几位老板——此前已谈妥,这批货将专供少数富豪买家。9不久后,其他老板们也向杨直通报了"开花"的消息。杨直看准时机,带着部下逐一拜访了他们的别宅。"最"的盆栽被藏在宽敞庭院的一角,静候杨直他们的到来。根本不会有不要命的家伙敢尝试闯入老板的宅邸。况且,部分警察早已与青帮沆瀣一气,缉毒人员也不会来搜查。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只需将整个盆栽移走便是。待杨直带着部下前来查看时,虽小但已饱满的罂粟果已然成形。用采集钩划破表皮,乳白色的汁液便缓缓渗出。虽然长势不如正式"田"里的好,但目的本就是为了留种,生鸦片的分量也就无需在意了。当拜访一位名叫严民生的老板的别宅时,杨直将收集到的种子分装了一小袋,恭敬地呈给严民生。严民生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生鸦片和种子,按理都该由上海的老板们共享,个人是不许私藏的。""种子请您务必收下。此外,严先生,我有一事相求。想借先生之力,请将我引荐给杜月笙先生。""这种事,该去跟你的上头说。""惭愧,我的主子,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除了恳求严先生,我别无他法。""你想求杜先生什么事?""我多年为青帮各位效力,同时,也盘算着涉足公司经营。""为了什么?""因为这是新时代所需。若能经营几家贸易或纺织相关的公司,自是再好不过。但在上海做这些,需要杜月笙先生的许可。""那就不该用这种形式,得准备相应的'礼品'才是。""当然,那份厚礼稍后定当奉上。只是,罂粟种子在此刻交付,最为不引人注目。" 杨直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您不必担心。那些负责培育苗株的人,恐怕早已各自偷偷藏起了一些种子。在我到访之前,多半已有人悄悄摘取了一两个罂粟果。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在上海是活不下去的。这次的事情本是为防备'田'全军覆没的权宜之计,但对于成功培育出成果的各位,我本就打算以这种方式略表谢意。""杨直,你究竟在盘算什么?""各位老板想必早已察觉。近日日军的动向不可小觑。这片有巨额财富和物资往来的土地,日军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不惜付出一定代价也会来夺取。届时各位打算如何?留在这里与国民革命军并肩作战吗?想必不会行此愚举。暂时避居香港,待局势安全后再回来,方为上策。这期间所需的费用想必巨大。若除了自身资产,还能持有'最'的种子,无论陷入何种逆境,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这种子,若不在采收当年种下,发芽率会降低。""是的。关键在于每年在安全之地秘密培育,但不可盲目扩种。要伪装成园艺植物,不引人注目,每年采种,年内播种。如此循环,种子便能常保新鲜。待时机成熟,确认安全后,便可大规模栽培。不过,务必警惕日军的动向,关东军对鸦片可是执念很深。"严民生沉默了片刻。与年事已高的郭老大不同,严民生正值年富力强之时。他早年便加入青帮,与杜月笙交往甚久。对于日军入侵可能毁掉他人生黄金时期这一点,他早已深感愤懑。日本兵死板认真、顽固不化,甚至不惜舍命相搏。中国人和日本人在本性上就存在根本差异。如今的日本人,是能为国舍命的可怕民族,越来越不像人,反倒近似蚂蚁或黄蜂,真是一群"小鬼子"。若与这帮家伙正面冲突,上海能否挺住,实在难说。既然如此,接受杨直的提议,持有"最"的种子,或许不失为一条后路。"只是引荐即可,没错吧?" 严民生确认道,"更多的忙我可帮不上。也不知先生是否会看得上你。""这就足够了。总之,若不先见上一面,什么都无从谈起。""好吧,我会和先生商量看看。你且等消息。""多谢先生。此恩永生不忘。"数日后,杨直接到严民生的通知,称事情已谈妥。在派人将正式的"礼品"送达严民生处的当天下午,杨直走向宅邸别栋,前往原田雪绘所在的房间。他意气风发地走着,惬意地欣赏着回荡在走廊里的小提琴声。敲响雪绘的房门后,琴声戛然而止。门被轻轻打开,雪绘探出脸来。"有事找你。" 杨直说道。雪绘没有笑,只是应了声"请进"。杨直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插上了门闩。小提琴放在桌上,雪绘空着手。一旁花瓶里插着的黄色槐花,格外鲜艳夺目。雪绘站在花瓶旁,等着杨直开口。"不坐吗?" 杨直催促道。雪绘回答:"不了。请长话短说,复杂的事情我不擅长。""第一批生鸦片采收成功了。分量还算可观。从今年起要扩大种植面积,提高产量。""恭喜。那是优良品种。只要肯下功夫,自然会结出好结果。""除此之外,另有件事要告诉你。""是什么事呢?""你愿意作为小提琴手,去侍奉杜月笙先生吗?杜先生是何等人物,你是知道的吧?""是鼎鼎大名的青帮大亨。""拜见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如何?"雪绘蹙眉:"我不明白这前后的关联。""我想进军上海经济界,但要起步,必须先向杜月笙先生打个招呼。得去拜码头,送上'贡品',说'晚辈打算开始做某某生意,必当小心谨慎,绝不敢碍先生的事,万望先生多多关照'。这时,我想把你自己献给先生。""我?""因为你可是给我们带来了'最'的女神啊。这话我也会传给杜先生。再加上,你会拉小提琴,就像个活的八音盒。杜先生尊重有教养的人。你为他演奏古典音乐,他一定会高兴。若是他说想学,你就耐心地教。无论发生多不愉快的事,都绝不可违逆他。""我想,像我这样水平的小提琴手,上海要多少有多少。""没有谁和你一样。没有哪个女人能散发你这样的香气。"雪绘又皱起了脸,但杨直大步走近,抓住她的手臂,将脸凑近她的脖颈。"这气味……是迷惑男人的味道。不是香水吧?""请放开我。""你用这气味引诱了多少人,然后杀了他们?""这话说得真难听。""你这样的女人我还认识别的。你也是用这气味诱惑了次郎,让他替你寻找鸦片的买主?""那个人,不过是个不懂世故的家伙。像个婴儿一样任性,只是为了金钱和自由而四处奔波。"杨直低声笑了:"真刻薄。那他若是婴儿,我算什么?""野狗。迟早只会得狂犬病死掉。"杨直将雪绘推倒在床铺上,压住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必做杜月笙的妾。你只要成为我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工具就行了。如果他强要你,陪睡也无妨。但你要记住,杜先生绝不可能对你产生感情。""因为我是日本人?""对杜先生而言,只有家人才是'人'。除此之外,全都是工具或装饰品。你只需作为一个会散发香气的高级八音盒存在就好。""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比待在这里安全。杜先生的宅邸戒备更森严。""这又有什么用?""你从关东军眼皮底下偷出了罂粟种子吧?那肯定正在被追捕。""原来如此。你是怕被牵连进去。""我这里戒备也算森严,但杜公馆要安全得多。""青帮的大人物们,会保护我一辈子吗?""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杜先生未必会喜欢我的演奏。如果惹他不快,恐怕当场就没命了。""那也比让你擅自逃走的下场要好。""你很重,能请您先起来吗?""不。""把自己碰过的女人送给杜月笙先生,未免太没品了。""你这年纪还没经历过男人,说出去谁信。别在意。""杨先生。""怎么?""只要您不对我动粗,我什么都愿意做。"感受到雪绘放松了身体,杨直虽然依旧压着她,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雪绘用双臂环住杨直的脖子,将他的头拉向自己的胸前。杨直喃喃道:"这里的香气最好闻。""这香气对我而言,只是麻烦。""你是不是长期遭受男人的虐待?""为何这么说?""因为你太逆来顺受了。人若持续遭受暴力,就会失去反抗的气力,学会自我虚无。会以为只要稍稍忍耐,风暴很快就会过去。""您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杨直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是你丈夫是个暴君?你杀了他,带着鸦片烟膏和罂粟种子逃了出来?还是说……""别说了。"雪绘将嘴唇贴上杨直的额头,然后缓缓滑向太阳穴、脸颊,最后静静地覆上了他的嘴唇。雪绘低语道:"杜月笙先生会不在意吗?把我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刚才说过了。杜先生除了自家人,不把别人当人看。更何况是日本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小鬼子'。""您也一样吗?""当然。" 杨直低声笑道,"绝对不要违逆杜先生。你要彻底扮演好一件精美的工具。根本不需要你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存在。"10生鸦片的采收结束后,"田"又重新开始了蔬菜种植。不久后,从山下运送物资的卡车司机给次郎和何忠夫各送来一封信。是杨直的来信。展开信纸,上面写着"最"的交易进展顺利,他们本期的报酬也将支付。但具体金额只字未提。交付时间也只是说"待返回上海后一并结算"。返回上海前都不知道报酬数额,这让人不安,但也不能半途放弃"田"的工作,只能耐心等待解放之日。那年他们进一步扩大了耕地,为播种更多做准备。扩大的田地里,翌年春天开出了第一年数倍的花朵。生鸦片的采收量也大幅提高。土地开垦持续进行,工人增加,已能进行大规模的罂粟栽培。然后,时间来到一九三七年四月下旬。生鸦片运出后不久,杨直的信又到了。这次的信里写道,将更换"田"的管理者,次郎和何忠夫可返回上海。次郎欢呼着把信纸一扔,在墙上贴的日历上画了个圈。下次卡车来时交接完工作,他们就能下山了。在"田"工作三年,参与了生鸦片的采收。如今无论被派往何处,都能栽培罂粟了。衣箱里塞得满满的书已全部读完,对千篇一律的日子感到厌倦。甚至曾怀疑过是否还能回到上海,如今终于能进入下一阶段了。回租界稍事休整后,便是印度支那的罂粟栽培了。何忠夫被指示可直接回家,次郎则需独自前往杨直宅邸。信上说,回到苏州河码头,会有杨直派的车接他。几日后,次郎乘卡车下山,依照指示,从太湖北岸的码头搭乘前往上海的船,返回了租界。码头上,在等候下船客的出租车和黄包车中间,停着一辆眼熟的车。次郎走近车子,确认了司机面孔后,对方立刻说道:"请上车。"次郎坐上副驾驶座,车子便向法租界驶去。望着外滩路旁的高楼大厦,初抵上海那天的兴奋感再次苏醒。来上海前待过的神户,海边也有非常相似的景象。建筑样式是相同的。忽然间,过去的三年仿佛梦境一般。二十几岁的尾声在山中度过虽觉可惜,但接下来才是人生的正戏。黄金的三十代即将来临。不,必须如此。车子抵达杨直宅邸,仆人开门迎接。次郎下车后,一名女佣恭敬行礼,引领他从正门走向谈话室。杨直身着长袍,依旧洒脱整洁。略显丰腴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待人接物比从前更圆滑。想必是更善于藏锋了。杨直从长椅上起身,张开双臂走向次郎。次郎放下手提包,与杨直拥抱。"次郎,三年辛苦你了。"杨直的声音里带着对视为家人的对象才有的情谊。"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次郎也展露笑颜。"只有大哥你能这么叫。何忠夫还以为我是朝鲜人呢。""为何?""说我的举止缺乏中国人样。我情急之下谎称是海外出生的朝鲜人。"次郎认真问道。"我是日本人这事,都有谁知道?除了大哥和白虎他们,还有谁知道?""大部分干部都察觉了。""什么?""你在公共租界开过杂货铺。从那里查起,经历很容易查到。何忠夫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认定你不是纯正日本人,而是朝鲜裔。上海的老闆们是顾全我的面子,才对你装不知道。你是培育'最'的功臣,短期内他们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若出事,便会以出身为由排除你。别忘了这点。"久违地,次郎感到背脊发凉。讨厌的汗水从太阳穴渗出。杨轻轻拍拍次郎的肩膀。"别担心。只要我掌权,你就安泰。先去洗个澡清爽一下。别栋一楼有间放置了西式浴缸的浴室。会用吗?""我只会用日式浴盆。""问女佣。她们会教你。"自杂货铺关门以来,次郎再没机会泡过澡。虹口是日本人街,有澡堂,但杨直宅邸主楼只有淋浴间。渴望泡澡是日本人的天性。为把提包放回房间,次郎上到二楼,只见之前宅邸里见过、名叫沈兰的女佣正在走廊等候。看到次郎,她微微一笑:"欢迎回来,黄先生。""啊,又要麻烦你了。""请尽管吩咐。""那等我放好行李,能教我怎么用别栋的浴室吗?""明白了。"沈兰引导次郎去的浴室,入口旁放着放衣物的篮子。旁边的台子上备好了崭新的换用短袍和裤子。还有浴袍和毛巾。浴室内,洗手台和淋浴间有隔断,浴缸在房间深处。地面铺着瓷砖便于清洁。淋浴间到浴缸之间铺着脚垫。浴缸形状宛如大摇篮,蛋壳般白滑的缸体四角由描画着曲线的金色支脚支撑。数根管道连接着浴缸,上方横杆上挂着花洒。与日式浴槽完全不同。沈兰触碰水龙头解释道:"拧这个会出热水和冷水。需要在浴缸内冲淋时,请取下花洒使用。请注意别把水溅到浴缸外。洗头时,与其用花洒冲,不如在蓄的水里浸一下更快。水请少放些,以免溢出。""在哪里洗身体?""请在浴缸里用肥皂。欧洲人是浑身泡沫地出浴,然后用毛巾擦掉泡沫和水汽。""那样皮肤会发粘吧?""那么,或许在淋浴间使用肥皂,浴缸仅用于浸泡为宜。""就这么办。""出浴后,拉这里会拔掉塞子,用过的水会流入排水管。即使忘了也没关系,我们打扫时会处理。""谢谢。""这个架子上准备了香油和薄荷油的瓶子。夏季炎热时,在热水里滴少许薄荷油,出浴后身体会感到清凉舒爽。"上海夏天异常闷热。有薄荷油真是太好了。沈兰离开浴室后,次郎关上门脱光衣服,立刻在淋浴间用肥皂打出泡沫。用手仔细搓洗头发和身体,用温水冲掉泡沫。穿上浴袍,移到浴缸旁。拧开水龙头。在等水满的间隙,他拿起香油瓶闻了闻。清爽香气背后能感到鲜活的草木气息。若是柑橘和嫩草香,留在身上也不错。滴了两滴进热水,香气立刻升腾而起。水满后关上龙头。脱下浴袍挂在墙钩上。小心地滑入浴缸以免摔倒。即使全身浸入,水也只到腹部。身体暖和起来,或许是放松了,一阵困意袭来。他忽然想,原田雪绘是否也用过这个浴缸?这里是别栋,即使如此也不奇怪。那家伙,还在这宅邸吗?还是早已逃走?回想起三年前的景象。洋槐树荫下,小提琴,欢快演奏着爵士乐的雪绘的微笑。今天一声小提琴都没听到。她是否已经离开了?一想到这是雪绘浸泡过的浴缸,水中的身体某处自然起了反应。想象着体温升高的雪绘的身体在浴室香气会更浓烈,仅此便令他兴奋起来。双手掬水,哗啦一下洗脸。清爽的香气驱散了淫靡的妄想。洗完澡在餐厅喝水时,杨直从二楼下来。仆人开始上菜。接连端出的热菜数量让次郎感叹,这也是托"最"卖得好的福吧。入座后,次郎开始埋头吃饭,杨直愉快地看着他。空盘被依次撤下,最后,另一名仆人端来一个大托盘,盖着布。次郎以为是时令水果,布掀开的瞬间,他"啊"地叫出声。托盘上堆成小山的是中国政府发行的法币。此外还有两个收口的小皮袋。杨直说:"这是你三年的报酬。收下吧。""这些全部?""对。为方便在租界使用,准备了法币,但也可以换成日元或美元。英镑、法郎都行。尽管提。""不,这样就很好。我想在租界玩一阵子。""抱歉有点少。""呃?""利润大半都上缴老板了。扣除我和何忠夫的份,就只剩这些了。"杨直做了个"快拿"的手势,次郎用颤抖的手抓起钞票,堆在自己面前。头晕目眩。感激与叹息难辨的感情从心底涌起。面对法币堆成的小山,杨直却说"这点"。那么,老板们到底分到了多少金额?甘于做青帮下手的话,自己能分到的恐怕不多。大概也就杂货铺年收入的百倍左右吧。杨直为何渴望进军印度支那,终于恍然大悟。若能在国外秘密开辟鸦片销路,就无需向老板们上缴,收益可以尽入囊中。凡是了解作为鸦片管理者资金流动的人,必定都梦想过这个计划。当然,交易额变大,老板们会嗅到风声,以青帮帮规为盾压制杨直吧。不可能放过新的财富。拥有权力和财产的人,总是渴望更多。杨直打算如何应对?杨直亲自拿起托盘上剩下的两个皮袋,放在次郎面前。"这是报酬之外,我单独送你的。请珍视。"次郎拿起较重那个袋子,窥看内部后惊愕。倒转袋子,银币滚落出来。一面是扬帆的舢板船,另一面是孙中山侧面像。"这是——""法币开始发行前,在大陆使用的货币。"杨直说。"世界恐慌为契机,中国发生大量白银外流。为制止此现象,政府禁止了银币的使用。取而代之开始发行的就是法币。""为什么给我这个?""表面上看,银币已全部由政府回收。但现在,这样个人私藏还是可能的。虽不能作为货币使用,但白银材质本身有很大价值。缺钱时会有用。而且,最重要的是,持有此物者是我的'自己人'。即使初次见面也能信任。""除了我,还有别人拿到这个?""何忠夫也给了。还有其他几人。我自己也随身携带。发行年份全都统一。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发行。看背面的浮雕。波浪缝隙间,能看到新月形的瑕疵吗?""啊。""每枚银币都在同一位置做了相同瑕疵。今后,若有打着我的名号接近你的人,要不经意确认他是否持有此物。或者,在对方先出示此物前,别相信他。还有一样。"杨直指向另一个皮袋。次郎也拿过来,将内容物倒在掌心。一颗清澈绿色的玉珠。翡翠。一眼便知昂贵。有细小孔洞贯穿。大概是从手镯或念珠上拆下来的。杨继续道:"有疑虑时,要确认对方是否同时持有银币和此物。你出示给他人时,意义相同。""只有同时持有银币和翡翠的人,才知道计划的详细内容?""正是。大陆上,有无数恶棍用尽手段欺骗他人,牟取利益。是阴谋与暗杀支配的世界。即便非青帮门下,也会被盯上。""早就清楚了。""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不知谁会用什么手段骗你或威胁你。落入他们手中,很难保持沉默。若感到无法忍受,为摆脱痛苦而出卖同伴或我,也是不得已。但别以为那样就能活着回来。无论是一直沉默还是吐露情报,他们最后都会杀你。""明白。银币尤其难得。万一之时,能当银子用。这两样我会当护身符,一直放在口袋里带着。""这时代,即便如此之物也能驱动人。好好利用。""谢谢。话说,原田雪绘还在这里吗?""让她搬到别处了。""哪里?""杜月笙先生府上。""什么?"杨直向次郎说明了经过。杨直的请求被杜月笙接受,不久便获准经营贸易公司和纺织公司。借此,杨直也如愿加入了恒社。这番成功,雪绘的存在似乎功不可没。杜月笙对雪绘的体质表现出浓厚兴趣,也喜欢她的小提琴技艺。据说近来他自己也想学,正让雪绘启蒙。次郎哑然。将一个女人送入权势者门下会发生什么,再明显不过。更何况杜月笙中意雪绘。虽可能只是对待珍奇动物的程度,但一想到三年间杜月笙可能对雪绘为所欲为,次郎就气血上涌。黑色的怒火在心底沸腾。有权势的家伙总是这样。伸手随心所欲夺取看中之物。金钱女人尽在掌握。自己总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与在家乡时毫无分别。什么都没改变。杨直的权力尚且微不足道,这让他懊恼。必须借"最"为杠杆,无论如何让他在印度支那成功,否则追随他的自己也无利可图。次郎说:"成了企业主挺好的。恭喜。但,郭老大怎么说?""他倒是坦然表示高兴。因为能成为组织的资金来源。""董铭元呢?""没什么特别。论经营,他才是前辈。""不过,老板们的精明还是让人吃惊啊。""形势如此,这种时候必须优先考虑自己。日本人也一样吧?""嗯。算是吧。""国民政府和日军的关系,这三年间显著紧张。特别是今年开始,频繁有流言说入秋前会出事。连可能出事的地名都传出来了。""怎么连地点都知道?""日本不顾中方反对,增强了支那驻屯军。根据协定,驻屯地点有限,所以能预料到可能发生军事冲突的地点。危险度最高的是北平郊外。"第三章 荣华1杨直宅邸里住着一位专属的理发师。他不仅负责打理杨直的头发,也给仆人们理发,平时还兼做庭院清扫。因为是动刀子的活儿,所以是从青帮信赖的行业公会雇来的人。次郎也决定让这位理发师给自己整理发型。据说他是位积极学习欧洲理容技术的中国人。要在上海租界立足,这种程度的手艺是必要的。宅邸里有间理发室。靠墙摆着一面大镜子和一把理发店用的椅子,排列着最新的理容器具。连电烫发机都有。理发师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坐在椅子上的次郎的头发,说道:“这点程度的自然卷没问题,能弄好的。”说着,便以流畅的动作下剪。这是三年间在山中疏于打理、只有下山去镇上时才剪一剪的头发。理发师也该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吧。理发结束,听到“您看如何?”的询问,次郎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眼睛。镜中注视着自己的,是个恍若他人的男人。耳上清爽地修短,稍长的前发微微挑起,从分界处自然地向左右流泻。用香油轻拢、最后以发蜡收尾的头发,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柔和波浪。简直是欧美人的发型。理发师说:“我根据发质,在下剪方式上花了些心思。觉得比起全部贴顺,这样更适合您。诀窍是发蜡不要抹太多,前发轻轻挑起然后向后梳。”“这可真厉害。真想一直保持这个发型。”“是的,很适合您。不过随时可以改,腻了请尽管吩咐。”“嗯。明白了。”“那么,接下来给您修面、修眉。请再忍耐一会儿。”修过胡须和眉毛后,更添男子气概。仅仅交给一流的理发师打理,就能让印象改变至此,次郎打心底感到震撼。我,不再是原来的杂货铺主或罂粟田的工人了。我重生为与上海相配的男人了。拼命学习、赚到了钱。头发也整理好了。接下来是衣服。次郎回到自己房间,傍晚时分,穿上了西装。不是以前穿来穿去的便宜货,而是和杨直一起去霞飞路的裁缝店定做的高级货。用袖扣系好衬衫袖口,仔细系好领带。穿上外套后,穿衣镜中便出现了一位像模像样的绅士。他摆出装模作样的姿势站立,挺胸抱臂。又将手指抵在下巴下,像电影演员般尝试了各种姿态。连自己都觉得像个傻瓜,但有趣得停不下来。心满意足地跟镜子玩够之后,他把钱包收进内袋,下到了一楼。杨直坐在谈话室的长椅上,抽着细雪茄。和往常一样穿着三件套西装,但与白天相比,总感觉散发着某种颓废的气息。是因为系了条过于花哨的领带,还是西装款式与平时不同?能感觉到这是深谙“破调之美”以增魅力的男人的穿搭之道,但次郎尚不谙此中分寸。要怎样才能营造出这种印象?羡慕得不得了。一股“迟早要追上你”的念头油然而生。杨直看到次郎,咧嘴一笑:“‘人靠衣装,马靠鞍’。”次郎回应道:“'Fine feathers make fine birds.' (美羽成美鸟)”杨直从长椅上起身,说道:“好了,想去哪儿?”“交给大哥了。我不懂怎么奢侈。”“那暂时跟着我吧。钱不用担心。等确定了常去的店,就频繁光顾,花钱。这样,让经理和领班记住你的脸。”“不会被当成暴发户瞧不起吧?”“你以为我带着你是为什么?就是要到处宣扬‘黄基龙是杨直的结义兄弟’。没人敢无礼。”“可我们还没结拜呢。”“那现在就结了吧。只要你心理准备做好了,马上就能成。要是开始搞麻烦的仪式,就没完没了了。”“不需要郭老大的许可吗?”“只是你我结拜,无需任何人许可。”“真的可以吗?”“在‘最’的栽培上,多亏了你。正好是个机会。”杨直叫来仆人,让准备了新的一小坛白酒和两个杯子。在长桌上放好杯子,将酒斟得满满的。杨直从裤袋里掏出折叠小刀,打开刀刃。轻轻割破食指指尖,将挤出的血各滴一滴到两个杯子里。也让次郎照做了。手持混入了血的酒杯,两人相对而立。杨直说:“黄基龙,即吾乡次郎。你可愿与我结为异姓兄弟,无论发生何事都互相扶持,生死与共,彼此绝不相负?”次郎神色郑重地回答:“我发誓。”“直到世界尽头,我们都是兄弟。无论陷入何种困境,此誓不消。为今日庆贺吧。”“庆贺。”眼神示意,两人一口气喝干了酒。杨直将空杯摔在地上砸碎。次郎也效仿。至此誓约成立,仪式结束。杨直说:“既已结为兄弟,无论何时,都不可抛弃或背叛对方。若违此誓,当以死赎罪。”“明白。”次郎爽快地应道。“大哥,谢谢你和一个日本人结为兄弟。”“兄弟之谊超越民族之别。可别毁约啊,次郎。”“当然。”话嘛,怎么说都行。次郎在心底嗤笑,信了的那方就输了。之后一段时间,次郎在上海租界过着放荡不羁的日子。即使有了钱,他也没置办自己的宅邸,依然寄居在杨直家里。因为太舒服了。宅邸的宽敞、家具的合用、仆人的素质,无论哪样,靠他自己还难以企及。寄居在杨直家更轻松。即便如此,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想给点生活费时,杨直却坚拒道:“想让我丢脸吗?”看来在上位者帮助下位者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情况下,次郎必须坦然接受照顾。允许他轻松寄居,恐怕也有监视的意图吧。嘴上说着“你我是兄弟”、“我信任你”、“理由如此”,但杨直那边,想必也相当警惕。毕竟,是让一个日本人掺和进了青帮的生意。就算有默契,也是前所未有之事。选择冒如此风险的真实意图,次郎至今仍捉摸不透。而且,自己初涉此道,不过是个新手。如同吸附在鲨鱼身上的䲟鱼,待在杨直身边更安全。和杨直一起出门时,白虎他们必定作为护卫同行。白虎对曾用刀划伤次郎脸颊的事,早已一副忘干净的表情。如今称次郎为“黄先生”,措辞也恭敬了。次郎并未刻薄对待白虎,不忘体恤其辛苦、道谢。因为这是杨直教的“这是‘大人’的做派”。“大人”即大人物的意思。我已是“大人”了,不拘泥于琐事——如此告诉自己,便仿佛真成了了不起的人物。当舍弃小怨,常对他人宽厚。白虎他们是护卫,平日就该善待,赢得他们的敬慕。次郎和杨直不仅光顾中国人经营的菜馆,也堂皇出入欧美人使用的餐厅。外滩沿岸有聚集了公司、银行经营成功人士的店家。走进去一打招呼,店员立刻应对,并未因是中国人而有所歧视。恐怕杨直每次在这家店都消费不菲。原本因是郭老大的亲信,待遇就好,再加上如今有“最”带来的利润,又成了经济界人士,加入了杜月笙的恒社。在上海该有的场合,没有他打不通的关节。次郎在这里学会了西餐餐具的用法,为菜肴的美味瞠目结舌。“田”中贫乏饮食的记忆,转瞬从脑中消散。浓郁顺滑的汤。淋上清爽酱汁的蔬菜。生火腿、肉酱、鹅肝。入口即化的柔软牛肉、饱含甜美脂肪的猪肉、充满野趣鲜美的鹿肉。新鲜的鱼贝、海藻。美味的米饭、用上等小麦制作的面包。甜美的烘焙点心、水果果冻、大量使用黄油奶油、鲜奶油和巧克力的蛋糕。还有,享用油腻食物后吸的雪茄,那令人叹服的绝妙。次郎偏爱能品味到带甜味奶油般烟雾的雪茄,从杨直那儿问了牌子,从进口商那里买了一箱。放在宅邸,作为每日的乐趣。虽学会了奢侈的餐食,次郎也忘不了摊贩的味道。于是,他常常故意把头发弄乱,打扮得像车夫,去市场买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或面来吃。那是用铜板就能买到的平民食物。那种地方,路边摆着简陋的桌椅,筷筒里备着筷子。混在劳工中,吃着甜咸炒蛤蜊,喝着廉价酒,大口嚼着油条,便觉稍许安心。开杂货铺时,常在这种地方吃喝。便宜,总是能救急。不仅暖胃,也暖心。在上海,无论吃什么都很美味。受不了。酒也开怀畅饮。白酒、黄酒、极品葡萄酒、白兰地、威士忌、号称特制的高价伏特加等等,一一尝试。为烟熏香气所迷,最爱威士忌。因为随时想喝,也让杨直在宅邸备了些他喜欢的牌子。也去了向往已久的大世界。还没有进出赌场的胆量,便看了流行的电影和杂技,为京剧的华美所折服。“有钱人会成为名角的赞助人,往后台送花篮。”杨直告诉次郎。“你也捧个人吧。那样班主高兴,你自己也能向世人展示器量。京剧演员都是男的,但绍兴文戏(后来被称为越剧的大众戏剧)的话有女演员。”“我更喜欢电影女演员。想送玫瑰花束。不行吗?”“尽管送。青帮也掌控着电影界。找到中意的女演员立刻告诉我。我传话去打招呼让她来。”“会来吗?为了我这种人。”“在这座城市,敢违逆青帮的人,就别想再拍电影了。再心高气傲的女演员,在我们面前也得做做样子。”接着,杨直又说:“不过,吃喝虽好,别忘了运动。一奢侈马上就胖。试试拳击如何?”“啊?”“不用比赛。光是打打沙袋、击打手靶也能让身体紧实。想学拳法的话,我也能介绍师傅。”“大哥的护卫,有白虎他们吧?”“不是让你保护我。是让你能自己保护自己。”“啊,原来如此。”“锻炼身体,头脑的血流也会变好哦。习惯了,我来陪你练。”“跟我对打?我要是变厉害了可不客气哦。”“无所谓。随时奉陪。”次郎摆出拳击架势,做了个刺拳的假动作。杨直笑着单手接下。“射击场也带你去吧。是只有自己人出入的地方,放心。”“我不会用枪啊。”“别说傻话。好好学着。”2美食巡礼和观剧告一段落后,次郎的兴趣转向了舞厅。此前,他都在常去的酒馆听爵士乐,但听说舞厅能跟着音乐跳舞,便想去看看。踏入静安寺路附近那家著名舞厅的瞬间,次郎为大厅的规模惊叹。华丽的金色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倾泻而下。不仅有欧美人,也有中国人和日本人的身影。偶尔传入耳中撩拨心弦的日语对话,让次郎的嘴角稍稍放松。是令人怀念的语言。日语,已经多少年没听、也没说了。对了,最后一次用日语对话的对象是原田雪绘。那竟成了日语的最后交谈。雪绘。此刻,在杜月笙那里,过得如何?乐队正在休息,室内不见乐手身影。舞台上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最里面的架子鼓也相当大。等待下一场演奏的男女们,在舞厅后方的桌席边谈笑边啜饮冷饮。身着旗袍的年轻中国女子,散坐在各处桌席,与男客愉快交谈。她们优雅地摇着大扇子倾听客人说话,时而用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开心地笑着。次郎他们也入了座,点了鸡尾酒,等待演奏和舞会重新开始。结束休息的乐队回到了舞台。其人数让次郎瞪大了眼。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乐队。光是短号和低音号就有多少人?五个?六个?萨克斯三人,低音提琴两人,单簧管一人。鼓手轻快地挥动鼓槌。鼓声响起,如贴地爬行。铜管乐器追逐着快节奏,迸发出宛如野兽咆哮般有力的声响。紧接着,华丽的旋律一口气绽放,音浪翻涌。大厅的客人们笑容满面地跳动起来。次郎感到如遭重击般的冲击。这是何等迅疾的音速与压力!从未听过这样的爵士乐。离开上海的三年间,爵士乐竟已进步到如此地步了吗?次郎兴奋得探出身子,全身心地陶醉聆听。厉害,厉害,厉害。这才是新爵士。时代的最前沿。杨直几乎面不改色,随意听着。是对爵士兴趣不大,还是早已听腻了?即使次郎连珠炮似地问“这是什么曲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爵士的?”,他也只是耸耸肩。次郎叫住附近经过的年轻侍者,用英语拜托他把自己知道的那个乐队的事全说出来。他凝视对方眼睛,在桌上放了一张钞票。侍者露出无奈的表情,来回看着次郎和桌上的钞票。肤色白皙,像是俄罗斯人和亚洲人的混血,年纪大概十七八岁吧。他用次郎也容易听懂的英语答道:“那是美国人的乐队。我进这家店时就在了,所以活动资历相当长了。演奏很娴熟。”“现在演奏的曲子是什么?”“是《Sing Sing Sing》。”“谁作的曲?”“作曲是路易斯·普里马,班尼·古德曼的乐队演奏后出了名。”“谁?你说谁?”“路易斯·普里马,班尼·古德曼。去年的新曲哦。”“天哪。完全不知道。”“客人是第一次听摇摆乐吗?”“摇摆什么?”“白人创作的爵士乐。爵士是黑人开创的,但最近白人大型乐队演奏的形式很流行。有时也和黑人一起演奏。进步惊人吧?从前年左右开始在美国流行起来,带动风潮的就是班尼·古德曼和他的乐队。”果然,在“田”的期间,新的爵士潮流诞生了。滞留太湖山脚下时,完全没注意到。没有能充分欣赏爵士乐的广播节目,也没有能买到最新唱片的店铺。次郎不自觉地咬紧了牙。懊悔,太懊悔了。落后于时代了。果然,哪怕一时离开大都市也不行。会接收不到新信息。侍者和颜悦色地侍立着。次郎移开了视线。他感觉自己被这年轻人当成了从乡下来的中国暴发户,感到强烈的羞耻。当侍者伸手去拿桌上的钞票时,次郎迅速按住了他的手。侍者一惊,身体僵住了。“别这么害怕。”次郎温和地说道。“我还会再来,下次再多教我些摇摆乐的事。”停顿片刻后,侍者回答:“明白了。”“名字是?来舞厅时好指名找你。”“我叫Iwai Minoru。”“是日本人啊。怎么写?”年轻人教了次郎“伊泽穰”的汉字。“可以请教客人的姓名吗?”“是黄基龙。”次郎在点单纸角上写下汉字。“您同伴的名字是?”“yangzhi。”“知道了。那么,请每次预订座位。这样我比较容易协助。”成为常客的话,就能像今天这样期待小费。对没有小费就生活艰难的侍者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直到三年前,次郎自己也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增加主顾,拼命想多赚点钱。怀念起杂货铺时代,次郎对伊泽产生了“这家伙和我同类”的亲近感。“明白了。以后也拜托了。”“谢谢您。”3因为在高档餐厅用餐时喝酒的机会增多,去常去酒馆的次数减少了。买了电唱机后,音乐大多在宅邸听。在去舞厅之前,听现场演奏的机会也少了。重新去各酒馆转转,确实无论哪里都能听到摇摆乐。次郎此前听的是迪克西兰爵士。摇摆乐似乎是以1935年8月在洛杉矶的某场演奏为契机,一跃成为流行最前沿的。据伊泽说,是单簧管演奏家班尼·古德曼和他率领的乐队所为,但并非轻易达成,而是克服诸多困难后意想不到的成功。不过,迪克西兰爵士并未从市面消失,在上海也仍随处可闻。次郎一边为听惯的曲子感到安心,一边又难忘摇摆乐的冲击,渴望更频繁地去舞厅。但是,每次带上对爵士似乎兴趣缺缺的杨直,有些过意不去。可一个人去舞厅也不成体统。想至少形式上带个女伴。这样店方的应对也会更好。找杨直商量,他说会帮忙物色几个能用钱契约的女人,让次郎选个中意的。“去嘉瑞吃午饭吧。那时候叫几个人来。”“不是傍晚是白天?”次郎觉得奇怪,杨直点点头。“夜晚的灯火与黑暗会迷惑男人的眼睛。选女人还是阳光下好。”数日后,在嘉瑞的包间用完午餐,杨直叫白虎去隔壁房间把女人们带了进来。一下进来八个人,次郎有些不知所措。杨直挥手示意:“随便挑哪个都行。”并排站着的女人们,不仅有大陆系、半岛系的,似乎还有来自菲律宾等地的。全都身着流行的旗袍,用发饰和首饰突显各自个性。眼花缭乱,无从选择。个个都是美人。次郎在杨直耳边低声问:“有懂日语的姑娘吗?”杨直没回答,反问道:“你更想要日本人?”“不,是怕万一有事向日军告密的女人。”“是从可信渠道带来的姑娘。全都口风紧。不过,想在这座城市混得好的人,多少都学点日语。”“嗯。”“单纯按喜好选就行。只是带去舞厅太浪费了。用你的钱包照顾她们吧。是展示‘大人’器量的时候。”次郎环视女人们的脸。每个姑娘都可爱。有小猫型的,有小鹿型的,有小鸟型的。光看外表难以抉择。次郎朝女人们开口:“这里面,能教别人跳舞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会说英语的请继续举着。”一半人放下了手。次郎继续道:“喜欢爵士乐吗?能连续听两三个小时爵士乐也没问题的?”刚才放下手的女人们再次举起了手。一直举着的也没人放下。次郎又问:“愿意和我结婚的,有吗?”女人们愣住了,哧哧笑起来。也有人不知所措地和旁边人对视。所有人的手都停在一个微妙的高度,既像举着又像没举。次郎笑眯眯地,最后说道:“非常讨厌日本人的,有吗?”所有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个个眼睛发亮,等着下一个问题。次郎点点头,对杨直说:“和所有人签约吧。不过,每次只带一个人去舞厅。”因为是用女人们也能听到的声音说的,所有人立刻骚动起来。雇用人数多,每人陪同的次数就少。此刻想必每个人都在想,要踢掉竞争对手,独占次郎支付的钱。次郎接着说:“对合约内容不满的,现在就可以退出。”他从怀里掏出钱包,在桌上一张张排开钞票。“这是每次、每人能支付的金额。”目光追随着钞票张数的女人们屏住呼吸,安静下来。没人说要退出。在女人们热烈献媚的视线中,次郎感到一阵战栗。这就是人心被金钱驱动的瞬间吗?至今为止,自己都是被金钱驱动的一方。今后不同了。要像这样自己去驱动他人。连心的自由,都能用钱购买或击碎。告知了外出的日子和顺序会另行通知,次郎让女人们离开了包间。口渴了,叫来侍者上茶。结果,没点却送来了好多馒头。觉得奇怪问侍者,只得到一句:“费用已付过了。”侍者退出后,杨直对次郎耳语:“等更频繁地花钱消费,有时连餐费都会全由店家承担。”“为什么?”“在这座城市,只要宣扬与青帮或我关系亲密,就会这样。”“感觉不太舒服。”“什么?”“我天生不喜欢这样。又不是自己变伟大了,饭钱却免费。不过,今天的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拿到的馒头不是肉馅,是包了豆沙的甜点心。次郎眉开眼笑,一个、两个地大口吃起来。杨直没碰馒头,只喝着茶说:“刚才那手,用得不错。”次郎说:“不是什么惊人的金额吧。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金额不是问题。你承诺接收所有用我名义叫来的女人。雇主应该会很高兴。因为这等于认可了他的工作。女人们那边,大概也盘算着,上了床能拿更多。”“已经花了不少钱了。等玩完女人,剩下的恐怕不到最初的一半了吧。钱啊,一下子就没了。还没沾赌博呢。”“别担心。我会全力帮你。”杨直轻拍次郎的上臂。“你我是兄弟。不够尽管开口。”为了学习适合摇摆乐的新式舞蹈,次郎在公共租界的西式酒店开了房间,从八个女人中叫来一个。下午茶时分来到酒店的女人,名叫“丹桂花”。丹桂花,在中文里是金桂的意思。大概是花名或艺名。今天她戴着宽檐帽,穿着细腰连衣裙。在前台办好入住,进入高层房间。为了方便跳舞,要了个大房间。两张大床,窗边圆桌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气派的衣柜、五斗柜、梳妆台。即便如此,空间仍有富余。从窗户俯瞰,黄浦江浑浊的颜色映入眼帘。小船和舢板悠然地往来。码头上,接客船下客的车辆排成长龙。车夫拉着黄包车的身影宛如蚂蚁。刚离开故乡山村时,次郎还太穷,住不起景观这么好的房间。睡在晒不到太阳的廉价旅馆,出去散心去的是寒酸妓院。对着只有年轻这一优点的妓女,在限定时间内来一发,就被匆匆赶出。一丝爱恋或依恋都生不出,只留下空虚。甚至觉得,要是这么无聊的玩乐,花钱真是浪费。来到大陆后也玩过几次,但总担心荷包状况,不得不在差不多时就打住。现在呢?能在西式酒店的高层,几乎独占一个女人一整天。而且,不是那时那种小姑娘。丹桂花胸脯丰满,腰肢和脚踝紧致,臀部形状美好如熟透的桃子。肌肤如珍珠般有光泽,眼眸中蕴着强烈的光。虽说是冲着钱的关系——不,正因如此才能干脆利落,对次郎礼数周到。无可挑剔。当然,偶尔也有瞬间感到害怕。持续奢侈下去,就回不了头了。这么一想,又觉得杨直带自己到处逛,并非出于善意或友情,而是想让自己短期内挥霍,诱向更危险的工作。印度支那半岛的新工作,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房间里带进了留声机,次郎用它放唱片。丹桂花与次郎相对,逐一教他舞步。本就听了大量爵士乐,学新舞步很简单。反复换唱片,一个半小时左右,大体都掌握了。最后,次郎又换了一张唱片。浪漫的乐曲缓缓流淌。他浮起微笑,向丹桂花伸出手。丹桂花也展露笑颜,握住次郎的手。次郎另一只手环住丹桂花的腰,她则将手搭在次郎背上。跳了许多曲子,呼吸已很合拍。缓缓踏着舞步,心情自然高涨起来。彼此本就带着那种打算而来。唇瓣相叠,并未花太多时间。一旦感情决堤,便再也止不住。轻柔的接吻瞬间变为吞噬对方的激烈,两人倒向了床铺。忽地回神,留声机已沉默。次郎起身下床,走向放留声机的桌子。抬起唱针移回支架,取出唱片收进纸袋。合上留声机的盖子。回到床上,丹桂花不满地说:“唱片比我还重要吗?”“是名盘嘛。”次郎笑道。“怕落灰。不过今天不放了。”弄皱床单,两人在床上缠绵。次郎脱掉裤子和内裤,掀起丹桂花的裙摆。指尖感受到丝质内裤的触感,便一口气扯下。丹桂花因这急躁惊叫出声,但被无视了。有一阵,次郎在丹桂花身上缓缓动作。因为还穿着衣服,额头和腋下很快汗湿了。在爆发前抽出,变换体位。从背后抱住丹桂花的腰,以截然不同的激烈度冲撞。丹桂花将脸埋进枕头,压抑着逐渐变大的声音。那似苦闷的含混声音,让次郎感到异样的兴奋,紧接着,便轻易抵达了顶点。本想再持续久一点,有些可惜,但时间还早,还是傍晚。丹桂花大概也不会就此回去。傍晚,在酒店附近的菜馆吃过饭,两人立刻回到房间,这次则在室内的淋浴间里,一边欣赏彼此的肌肤一边冲澡。出淋浴间后裹上浴袍,喝着茶休息片刻。横躺在床上,继续闲聊。丹桂花说,她从地方来上海大约两年。问是否一开始就打算做这行,她理所当然地答是。在工厂做工,中国女人根本不被当人看,在欧美人宅邸做女佣待遇也不好。最好趁年轻貌美,短期内存钱,以此为本钱开家合适的小酒馆。如同男人们一样,女人们也怀着金钱和出人头地的欲望,如飞蛾般扑向上海租界的灯火。在灯火周围振翅,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窥伺着彼此交融的机会。明知有被灯火灼烧的恐惧,仍沉醉于走钢丝般的危险边缘。心情再次高昂,两人脱掉浴袍,比白天更狂野地相爱。次郎沉溺于各种行为,索取着想要的方式,连自己都惊讶体内竟潜藏着如此欲望。为反馈回身体的反应颤抖,在如一口气冲上坡道般的快感中抵达顶点,迸发。过于舒爽,一时离不开丹桂花。但汗湿的身体变得黏腻,便缓缓从对方体内退出,在她身旁咕噜躺下。丹桂花起身去淋浴。听着水声,次郎被睡意侵袭,未等她回来便坠入梦乡。醒来是临近拂晓。喉咙干渴得厉害。丹桂花还在梦中。也不是该特意叫醒的时间。从水瓶往杯里倒水,解了渴,便去淋浴。清爽了汗湿的身体后,回到床上,像依恋母亲的孩子般挨近丹桂花,蜷起身子再次入睡。太阳升起,在酒店用完早餐回房时,丹桂花恳求道:“还会叫我吗?”意思是“我随时可以睡,希望优先点我。想比其他女人增加见面次数。”虽然那一夜确实美妙,但丹桂花并非特别到想特殊对待的女子。倒不如说,既然能这么顺利,反而抑制不住想和其他女人也睡睡的欲望。“当然,还会叫你。”次郎从钱包抽出钞票,递给丹桂花。“这是不用交给雇主的部分。懂吧?”丹桂花连连点头,高兴地把钞票按在胸前。“黄先生对鸦片有兴趣吗?喜欢的话下次带来哦。”“在这种地方吸会被抓的。那是违禁品。”“那我告诉你偷偷能吸的住处。不是烟馆,是外国有钱人也去的干净住处。提供上等鸦片。我点烟技术很好哦。”“要那种东西干嘛?光吃好吃的睡觉还不满足吗?”“因为,鸦片的感觉特别棒嘛。只吸一点点,不到睡着程度的量就好。所以不会上瘾。我听说有人吸完后,连续搞了十八个小时呢。”“骗人。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不。是真事。从可信的人那儿听说的。”“抱歉,我不吸。混在烟里也不行。要是想让我吸,我就报警哦。”“对不起。别那么生气嘛。”“不硬劝就没事。”“你讨厌我了吗?”“不。”次郎在床上坐下,仰视丹桂花。“离退房还有点时间。再让我稍微,开心一下吧。”4从第二天起,次郎轮换着带签约的女人们,去那家舞厅。带着女人去,接待和侍者的态度变得恭敬,给了小费则更殷勤。总是预订了再去,次郎很快被视为上宾。即使是花钱买来的女人,听着音乐一起跳舞也很愉快。陪同的女人们也举止得体,不让次郎丢脸。跳累了就坐下点饮品,等待伊泽来到桌边。伊泽总在约定时间来到桌边。“坐着会让人觉得偷懒。”他说着,总是站着说话。其间,也不时留意其他客人的情况。若是杨直,大概会跟舞厅负责人说好,让伊泽专属自己一人。但次郎还没那么大权力。不过是手头有了笔横财,没个正经工作。做接待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种人。硬来丢脸的会是自己。老实听从伊泽的话。伊泽是否相信次郎是真正的中国人,不得而知。有时次郎不用英语而用中文搭话,他会停顿一拍再回答。反应就像认真的学生被老师提问,寻找标准答案作答。来了兴趣,次郎问道:“伊泽君是大学生吗?为赚学费打工?”“不,还没上大学。”伊泽微笑道。“打算明年考满洲的大学,如果落榜,就得再等一年。”“上海也有大学,为什么特意去满洲?”“新京要新建一所很棒的大学。是国务院直属的国立大学哦。据说五族能共聚学习,传闻连俄罗斯人都收。”“那真厉害。那,有把握考上吗?”“我觉得自己应该能行。学费有着落了,但难得住在满洲,想要能自由去各处走走看看的钱,所以在这儿攒钱。”“真了不起。那我也稍微资助你一下吧。”“黄先生是客人,请不必费心。”“我啊,看到在底层努力的年轻人,总会忍不住有共鸣。喏,今天加这些给你。别客气,收下吧。”“不,这怎么行。收这么多……”“没关系。以后就当我是真正的兄长,什么都依赖我吧。”“可是……”“喂,想让我丢脸吗?你或许因为我是日本人才客气,但我可是中国人,被这样对待会真生气的。”伊泽漏出一声呻吟,随后肩膀放松了。“是。那么,我就厚颜收下了。”“好,这才是有为青年。在满洲的大学读书,毕业后是要在满洲当官或学者吧?好好努力,别让关东军再那么猖狂了。既然是同胞日本人的话,他们应该会听的。”“再怎么我也没那能耐……”“是希望你能成为那样的大人物。满洲安定了,上海也就安稳了。”支持女演员不如支持苦学生,也不错。女演员除了次郎,想必还有众多赞助人,会变成以支援金额多寡竞争彼此地位的格局。对那种竞争没兴趣。另一方面,在这座城市,资助苦学生的人不多吧。那我来做。这才是真正的“大人”该做的事。六月底,次郎久违地邀杨直去了舞厅。今天把所有女人都带来了。次郎对她们说“不用管这边,去尽情跳吧。勾搭那边的男人也行”,将女人们放进了舞池。自己和杨直两人就座,边喝威士忌边聆听乐队演奏。杨直问:“今天就和女人们合约到期了?”“啊,差不多玩腻了。比起美食和女人,更想干有成就感的工作。”“男人就该这样。”“不过,这样一来,就在意日军的动向。做鸦片相关的活,总会在某处对上。”次郎将杯子放回桌上,问道。“关于开春就流传的传闻,有更详细的消息吗?”杨直点燃细雪茄,稍吸一口。“中方有德国军事顾问。所以很多人都说没问题,但日军士兵训练有素。如果北平附近以外也发生军事冲突,日军可能会占领上海。”“九一八事变时,关东军连原本计划外的热河省都拿下了。日军只要有机会,任何土地都会占领。如果上海陷落,大哥打算怎么办?和老板们一起逃去香港吗?”“我留在这里。日军能用武力占领上海,却没有治理的能力。看看满洲国和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管理就明白了。必定会扶植傀儡政权,让反蒋派的中国人治理。上海也一样。把事情全交给熟悉此地的人,自己只管掠夺收益。所以,从上海逃走的老板越多,维持经济运转的角色就越会落到我头上。这机会不坏。”“青帮是蒋派吧。协助日军,会被同胞骂汉奸的。”“那边会跟蒋派高官通气。只要维持住上海的经济实力不衰落,战后我也能保住地位。作为暗中欺骗日本人、持续守护中国人土地的人。”“这场战争,如果中国赢了?”“无论花多少时间,中国人都会把日本人赶出大陆。别说几十年,几百年也会等。”喧闹鸣响的曲子,突然如同音符哗啦四散般停止了。演奏与客人的嘈杂声交换。舞厅一角响起尖厉的声音。次郎立刻意识到是枪声。女人发出悲鸣,逃出舞厅的客人们涌向出口。试图阻挡客流的侍者瞬间被撞开,遭人践踏。枪声在室内反复回荡。从次郎他们的桌子看不到开枪处。白虎和另一名护卫从背后护住杨直。“杨先生,请躲到桌子下面。快。”白虎他们已从怀里拔出手枪。起身的次郎在出口的混乱中看到了伊泽。他想引导客人,却被挤得东倒西歪。衬衫左肩染成了朱红色。是中弹了,还是被掉落摔碎的餐具所伤?即便如此,他仍不停止疏散客人的手。白虎对次郎吼道:“黄先生也请快趴下!”无视警告,次郎朝出口跑去。抓住伊泽的右臂,将他从混乱漩涡中拽出。伊泽皱眉发出悲鸣。“你在干什么!”次郎对伊泽怒吼。“别管客人了,先顾自己。浑身是血啊。”“因为这是工作。”“这种时候就该撂下。中枪了?”“在附近被波及了。”或许是和次郎说话间紧张缓解了,伊泽软软地瘫倒。此刻才面色发青,额头冒出汗珠。想搀扶他,但伊泽走不好。似乎左脚扭伤了。次郎急忙回到杨直他们身边。杨直立刻问伊泽:“发生什么事了?”“好像是常客被袭击了。可能是黑道争斗,或是国民党和共产党的纠纷。”伊泽一直按着肩膀,但血丝毫没有要止的迹象。次郎带来的女人们也回到桌边,为止血接连递上手帕、披肩。全都按上去,但转眼就被染红。枪声不知何时已消失,人流也平息下来。不清楚受害者和袭击者怎么样了。次郎指示女人们:“危险,今天就到此为止。注意周围,回去吧。”女人们点头,“随时再叫我哦”“黄先生也请小心”,打过招呼离开了。次郎问杨直:“附近有医院吗?”“这种半夜,虹口的日本人医院关门了吧。”“基督教系统的医院,或者法租界的医院也不行吗?”“这小子是没钱的亚洲人。能不能给看诊?”“中国人的医院呢?”“把日本人抬进去会被打死的。就算医生护士充满博爱精神,住院病人可说不准是什么人。”“总该有那么一两家吧。这样下去会失血而死的。”杨直沉思片刻,看向和白虎一起待命的护卫,命令道:“玄武。给箫大夫打电话,说会送一个伤者过去。因为是半夜,就算没人接也别在意。那种情况,响十次左右再挂。箫大夫听那铃声就明白情况。打完电话,把我们的车开到门口。白虎在此待命。为防万一,保护我们。”“大夫”是口语中“医生”的意思。看来是要送到相识的医生那儿。名叫玄武的护卫立刻向外走去。玄武,在日本是被称为“玄武”的神兽。与白虎并立的武神。次郎背起了伊泽。在家乡背过米袋,在乐队时也当过搬运工。这点小事不在话下。白虎他们以身为盾,引导次郎他们到舞厅外。混乱正逐渐平息。注意不与走散的客人及赶来的巡警冲撞,在人行道上行进。来舞厅时用的两辆车,在车道边等候。次郎他们分乘上去。箫医院位于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靠北侧的地方。因是深夜,诊所窗帘紧闭,完全不见灯光。杨直按了门铃,片刻后门开了。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现身。毫无笑容,锐利地瞥了一眼,低声说:“进来吧。”是家小医院。住院设施即使有,大概也与医生住所一体化。也看不到护士的身影。次郎放下伊泽让他坐在椅子上,箫医生用剪刀剪开伊泽的衣服。报废的衣服被扔进带盖的医用垃圾桶。边用生理盐水清洗伊泽的伤口,箫医生边说:“你们去候诊室。虽然什么都没有,会无聊吧。”次郎问“要花很长时间吗?”,回答是“要花不少时间”。走出诊室去候诊室的途中,杨直告诉次郎:“箫大夫常给我们组里的年轻人看病。很懂规矩,不会联系警方。那侍者,伤那样恢复也慢吧。舞厅可能会开除他。”“我去威胁经理。”“那么做,他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负。趁早让他辞职,等伤好了介绍别的工作更好。我先回去了。付款交给你了。”“谢谢。真是帮大忙了。”“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照顾那小子。难不成,看上他了?想尝尝年轻男人的滋味?”“我对男色没兴趣。他明年要考满洲的大学。是有才华的年轻人。像弟弟一样可爱。想帮他。”杨直嗤笑一声,“随你便,是你自己掺和的。”说着,带护卫离开了医院。听着远去的引擎声,次郎回到候诊室,在长椅上坐下。大约一小时后,诊室门开了,箫医生对次郎说:“好了。”“让他在隔壁房间躺下了。性命无碍,付了治疗费你也回去吧。”“我不在的话,那小子搞不清状况会不知所措的。等他能动之前,我也在这儿。”“又不是小孩子,语言不通笔谈就行。用出租车一个人能回吧。虽然穿着侍者服,是哪家店的?”“在公共租界的舞厅工作。被枪击事件牵连,就带来了。不是青帮。是正经人。”“是知道我们这儿和青帮有关才带来的吗?”“是的。因为是半夜。抱歉。”箫医生像猫头鹰般睁圆了眼,用彻底无语的语调说:“你是乡巴佬吧。刚来上海?”“不,住了大概十年了。”“是吗。如今,就算青帮,粗暴无礼的家伙也大增了。像你这样至今仍重视‘义’、‘仁’的人,很少见了。”“我不是青帮。虽然是杨大哥的结义兄弟。”“谁的旗下都不是?”“嗯。大夫和杨大哥是老交情了吗?”“算是吧。你呢?”“大概三年前开始。”“原来如此。那最好别和杨直走太近。在上海黑道,用枪暗杀还算温和的。有用柴刀砍头的。有时还会潜入卧室,用柴刀乱砍。要是被当成杨直同类,你哪天脑袋也会被劈开。毕竟那家伙,招了别人相当大的怨恨。”“是。我会注意的。”被告知没有多余的床位,次郎决定在医院候诊室睡。天快亮了。在长椅上躺着等日出就行。裹上从箫医生那儿借的毛毯,闭上眼。狭窄不舒服,但因疲劳很快睡着了。被用力摇醒。刺耳的上海话从头上泼下,惊得起身,眼前站着中年护士。似乎是在说诊所要开门了,让次郎出去。马上就有门诊病人来了。问昨晚入院的年轻男人在哪儿,说要去诊室里面才能到病房,想带他回去就去那边。次郎谢过护士,朝诊室窥看。不见箫医生身影,但里面确实有门,便往那边去。伊泽坐在狭小病房的床上,用勺从桌上的碗里舀粥喝。左臂用三角巾吊着,在身前碍事,吃得有点费力。次郎问“箫大夫在哪儿?”,伊泽答:“出去抽烟了。”“说马上要开始看诊,先抽一根。黄先生用过早餐了吗?”“这就去。在附近吃了就回来,你等着。”“我一个人能回去的。”“治疗费还没付。”“那点钱,我也拿得出。”“现在别动钱包里的钱。动用存款的话,在满洲会不方便。治疗费等你出息了再付就行。”“黄先生。”“怎么?”“为什么先生对我这么亲切?这年头,没有中国人会帮日本人。”“你父母有一方是俄罗斯人吧?这城市那种人很多。想着你大概因此吃了苦头。”从俄国革命逃来的俄裔居民,聚居在法租界被称为“小俄罗斯”的一角。如同虹口是日本人街,犹太裔居民生活在提篮桥的“小维也纳”。在这座城市,不同出身国的人们相遇很多,日本人和俄罗斯人邂逅的也有。伊泽忽然表情阴郁,低下头。“是因为我混了异族血才帮我的吗?觉得我是成不了真正日本人的可怜虫?”哎呀呀,这家伙明明有头脑,自尊心却这么强啊——次郎惊讶之余,闭上了嘴。执着于纯正血统什么的,在日本国内另当别论,在上海租界毫无意义。这里众多民族混杂而居嘛。次郎把冲到喉头的“我也是日本人”这句话咽了回去。对伊泽,似乎该避开这类话题。细微的言语可能刺激神经。次郎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现在我算是混得不错,但我是地方出身的原农民。怀着梦想来到上海。刚来时吃了不少苦,多亏许多人帮助才有今天。所以我也想帮助谁,回报社会。觉得碍事的话,以后少来往就是。”“怎么会碍事。”伊泽或许是敏锐地读懂了气氛,态度显得非常过意不去。“正发愁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那,从满洲给我写信吧?”“信?”“明信片上写几行‘我很好’寄来就行。我们中国人珍惜与他人的缘分,尽量不让其断绝。有机会就扩展人与人的联系,这是大陆作风。缘分啊,就像是将来或许有用的存款。日本人讨厌这种得失算计吧?”“不,没那回事。写信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地址寄到哪里?”次郎从外套内袋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下杨直宅邸地址。撕下那页递给伊泽。“我工作东奔西跑,回信很难。别介意。”“明白了。”“那,再等一会儿。”次郎在箫医院附近吃了早餐,回来后在接待处付了伊泽的治疗费。或许是夜间诊疗的缘故,要价不低。果然,从自己钱包出钱是对的,松了口气。在大路上拦了出租车,让伊泽上车。“如果疼痛不消,随时再来看看。我把医院名字和地址写给你。”在药袋上写下箫医院的名字和地址,次郎交给伊泽。伊泽从车窗伸出手,紧紧握住次郎的手。“真的非常感谢您的一切。希望不久能再见到您。”“嗯。多保重。”目送伊泽乘坐的出租车离去后,次郎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返回法租界的杨直宅邸。在房间换衣服时,注意到外套和衬衫领口有血渍。大概是救伊泽时沾上的。叫来女佣,拜托处理掉污渍,然后抱着替换衣物,去别栋浴室了。出浴后困意袭来,在床上一直睡到了傍晚。5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北平郊外的卢沟桥附近,深夜,正在进行军事演习的日军遭遇了中国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的实弹射击。事件起因似乎是中国士兵误将日军演习用的机枪空包射击当成了日方的突袭。日中间立即开始了和平谈判,两军一度停火,和平看似达成。但以此为契机,主张应讨伐中国的日本扩张派动向与主张应正式开战的中方动向双双加速。和平被无形撕毁,各地军事冲突渐起。得知此情况后,杨直考虑将住在上海租界内宅邸的妻子王爱莲和三岁女儿芽衣暂时疏散到市外。他联系了南京的一位有势力人物,恳求对方收留妻女。此人与杨直交情深厚,爽快答应了请求。杨直的父母也兼带照顾孙女,一同前往。若中国军队战胜日军,大家便计划返回上海。为保障家人安全,杨直甚至连次郎都未曾介绍给王爱莲。次郎只看过杨直出示的家庭照片。这次也是等王爱莲他们出发去南京后,才被告知此事。照片上的王爱莲是个气质平凡温和的女性。女儿也像是个怕生的孩子。次郎觉得,作为黑道男人的妻子,王爱莲这样的女性或许不太合适,但杨直可能只是单纯寻求一个安宁的港湾罢了。向女佣沈兰问及此事,她兴致勃勃地说:"杨先生那可是极度溺爱太太和千金啊。说他把自身一切奉献给他们也不为过。""难以想象。"次郎调侃道。说是为了让妻女安全才让她们在上海租界分居。实际上,怕是因分居寂寞得不得了。真是甜腻的故事。"干大事的先生们都这样。家人和朋友才是心灵的依靠。""是这么回事吗?""黄先生您成了家就明白了。"七月二十九日,北平附近再起骚乱。隶属于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中国保安队突然涌入通州城内,枪击日军守备队和通州特务机关员。击倒他们后,又袭击并杀害了城内居住的包括朝鲜人在内的两百多名日本侨民,抢夺钱财。日本内地民众得知后激愤,高呼"暴支膺惩",强烈要求日本平定大陆。对渴望将大陆置于掌控之下的人们而言,这是股强劲的东风。此时,中国方面,蒋介石坚定了抗战决心,为孤立日本而积极致力于对欧美外交。八月十二日,蒋介石就任陆海军总司令。蒋率领的军事委员会成为最高统帅部。根据上次上海事变后的协定,中国军队被禁止在上海驻军,但伪装成保安队员的人员被秘密送入,积土筑垒,战斗准备稳步推进。若能在备受世界瞩目的国际都市上海战胜日军,将是对诸国强烈的抗日宣示。此时,藉由德国军事指导,中国军队士兵素质提升,蒋介石确信"这支精锐部队能战胜日军"。另一方面,日本方面——内地陆军中央围绕上海交战的可能性,意见严重分歧。主张"对华作战应仅限于华北,不可扩大否则将崩溃"的是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石原莞尔。"当今应着力巩固满洲国,以备对苏作战。若陷入全面战争,日军将陷入与中国无休止作战的泥潭。"持反对立场的是同部门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武藤章、陆军省军事课长田中新一等扩大派。他们坚持"上海被蒋介石控制很不利。而且,打倒蒋介石,结果上也有助于华北稳定",毫不退让。在上海,八月九日发生了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西部派遣中队长大山勇夫海军中尉和斋藤与藏一等水兵,驾车行驶在公共租界越界路碑坊路时,遭中国保安队包围枪击的事件。在机枪和步枪的袭击下,两人头部至腹部中弹无数,当场死亡。帝国海军内部,以此事件为契机,扩大派的呼声日益高涨。上海开始弥漫浓厚的火药味,部分日本侨民陆续撤离。时值台风季节,预计若日军增援部队受此阻碍,上海战事将陷入苦战。而后,十三日。上午十点半,闸北的中国出版社商务印书馆附近,响起日中双方机枪的扫射声。傍晚,临近五点时刻,中国军队爆破公共租界各处的桥梁。炮击声在公共租界轰鸣。中国军队在晚上九点开始对帝国海军上海陆战队发起总攻。日军立即迎击,双方进入全面战斗状态。6十四日,次郎早早醒来,在一楼餐厅用完早餐后,在谈话室收听广播。次郎也经历过上次上海事变。那时不明所以,只在公共租界的租屋内颤抖。台风尚可待其过境,但事变会以何种方式直击自己则无从知晓。事后也过了好一阵避着中国社会的生活。与为家人亲属而战的血气方刚的日本自警团不同,次郎无家可可守。同时,因平素与中国人交流多,次郎也无法因战争之故就排斥中国人。只是深知因细微误解而遭暴力的可怕,故不敢松懈警戒。游走于日本社会与中国社会之间,易被双方视为间谍。不得不谨慎。杨直从昨天起就不停地四处打电话。与公司董事商讨运营,让员工在家待命。港口货船无法进港,运输相关业务也暂停。青帮的"工作"也宜观望,交易暂告中断。联系完各处,杨直终于下到谈话室。在长椅坐下,吩咐仆人上茶。日中之间的战斗,同第一次上海事变一样,以公共租界为主战场展开。公共租界内集中了帝国海军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本部等众多日本官方机构。大量日本侨民居住于此,眼前的黄浦江上待命的帝国海军舰船。这里必是首要目标。日军增援部队将从吴淞溯黄浦江而上,抵达尚需时间。次郎问道:"这一带也会被卷入吗?""法租界应该没事。日本和中国都想避免欧美富豪的抗议吧。"即便如此外出仍危险,应暂闭门不出。粮食储备充足,短期内不出门也能在宅内坚持。十点多,天空喧闹起来。广播播音员以紧张语调开始报道状况。中国军轰炸机向停泊黄浦江的帝国海军第三舰队旗舰装甲巡洋舰"出云"投下六枚炸弹。但未击中舰船,五枚落江爆炸,剩下一枚击中附近仓库。其后又报吴淞冲的第八战队也遭攻击。傍晚,传来惊人消息。中国军轰炸机在西藏路和爱多亚路交叉口附近、以及汇中饭店与皇宫饭店之间投下炸弹。死伤者合计超千人,多辆汽车起火。炸弹似乎相当重,大范围被毁。因地段特殊,含外国人在内的大惨剧。更三十分钟后,报道称在平民临时避难的大世界前的道路也落下炸弹,死伤者近前者两倍。次郎漏出呻吟:"怎么往那种地方扔!果然法租界也危险。中国军这次是不打算对租界手下留情了。""冷静点。法租界若遭轰炸,欧洲方面会出手排除蒋介石。他们该会冷静算计这点。""可外国人也出现伤亡了!""租界危险,众人皆知。能逃的都先撤了。""连避难所都炸,岂有此理!""是误中目标吧。现今飞机轰炸难度高,误炸频发。"电话尖锐响起。杨直从长椅起身,走近桌旁拿起听筒。直接打来这里的该是杨直熟人,但谈话间杨直表情突变。"你是谁?"他厉声问道。"从哪儿打来的?——胡说!我妻儿早就离开上海了。现在在安全地方。"片刻沉默后,杨直脸突然涨红。他摔下听筒,对次郎说:"我出去一下。"声音似乎有些发抖。"去哪儿?""别邸。""别去!汇中饭店、大世界前面刚挨炸!情况异常!""但必须去。爱莲她们好像被带回来了。""谁干的?""跟我有仇的家伙干的。"次郎倒吸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若夫人被当人质,你不好行动。我帮忙。""已叫白虎他们了,别担心。你在这儿等着。""别客气。这种时候更该去。""你来了也无济于事!"杨直苦涩地啐道。"恐怕……全死了。""什么?""亲眼见到之前,实在无法相信……"不知不觉杨直脸色已苍白。虽在电话里强装坚强,但似乎已无法承受。杨直继续说:"不想让你看他们的遗体。好像……被折磨得很惨。""心情我懂,但那样更危险。叫上何忠夫,多召集点手下吧。""别兴师动众!""振作点,大哥!现在的大哥,在我看也是破绽百出。我们来保护你,冷静确认家人情况。芽衣还小,说不定有人机灵,把她藏哪儿了呢?"杨直低头,双手紧握次郎的手。"真能拜托你吗?""交给我。"在何忠夫的安排下,三辆汽车载着杨直的手下出发了。车内,杨直一言不发。家人遇害,任谁都会如此,但次郎本以为杨直会异常冷静地行动,此刻的沉默反倒让他觉得格外沉重。别宅的样式与本宅不同,是完全的西式风格,无论是建筑、围墙还是铁门,都找不到半点暗示中国人生活的装饰。这是为了彻底伪装成欧美人的住宅。这一带是上海上流人士聚居的区域,万一有事,法租界的警察能迅速赶到。本该是与暴力无缘、治安最佳的地段。车停稳后,杨直的手下们便持枪跳下车。四周很安静,但天际的一部分却呈现着异样的颜色。轰炸产生的黑烟与高射炮的硝烟混合,将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种预示着世界末日的、不祥的色调。公共租界那边两军士兵正在交战,但在这里却感觉不到那是现实。战线还很遥远,无法引发生切的感受。确认周围安全后,次郎和杨直下了车。为防万一,两人都手持比利时造自动手枪。使用.32 ACP子弹,算上膛内的一发,最多可连射八发。大门门锁开着,不见一个佣人。爱莲她们本是带着护卫撤往南京的,既然被带回了这里,说明护卫们早已在南京被杀。入口的门也没锁,门廊上有一片褐色的污渍。这是能证明曾有人来过的唯一痕迹。手下走在前面,白虎等人掩护着次郎和杨直跟进。他们警戒地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刚踏进客厅,手下们就扭曲了脸,发出呻吟般的闷哼,并把杨直推回走廊。“不能看!得先叫警察,让殡仪馆的人清理干净再说。”杨直撞开手下,冲进房间。但没走几步,就像冻住一样停了下来。次郎心惊胆战地从杨直身后窥视客厅里的情形。刹那间,他恶心得捂住了嘴和鼻子。最先猛扑过来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其中还混杂着类似被阳光曝晒后的猫狗尸体的腐臭。虽说是在宅邸内,但现在可是八月,上海最炎热的季节。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客厅的长桌上,像示众的罪人首级一样,摆放着两位老人的头颅。失去灵魂的面孔嘴角松弛,眼睑完全垂下。从切断面溢出的血,已从暗褐色转为近乎黑色。旁边的地板上,倒着一对紧紧相拥的男女。两人都没有了头。从情形判断,这应该是杨直的父母。他们不像中了手枪子弹,倒像是被机枪扫射过。大量的血迹浸透了他们的衣服。看到杨直终于动了起来,踉跄着走向长桌,次郎才回过神来。杨直向那两颗头颅伸出手。他双眼含泪,慢慢抚摸着那染血的白发。接着,他猛然回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部下,吼道:“爱莲和芽衣在哪儿?!给我找!”次郎他们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宅内的房门。王爱莲的遗体在卧室里被发现。她仰面倒在床上。胸口有多处枪伤,喉咙上有很深的利刃割痕。颈项和躯干仅靠一层皮勉强相连。虽然衣服还穿着,但腹部被纵向剖开,从里面拖拽出的脏器,像菜肴的装饰一样被摆放在身体周围。裙子被撩起,内衣被褪下,被强行分开的双腿显得异常苍白刺眼。次郎不由得别开了视线。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杨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次郎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厉声喝道:“别看!不能看!”白虎冲过来帮忙,两人合力将杨直拖到走廊。他们费劲地按住在地上拼命挣扎的杨直。杨直哭喊着,怒吼着,把自己的头往地板上撞。额头立刻裂开,血流了出来。看这情形,再不叫一个人来帮忙,恐怕就制不住他了。玄武跑来,命令白虎:"让先生站起来。"白虎反剪杨直双臂抱起他,玄武握右拳道声"先生,得罪",一拳击在杨直心窝。杨直瞬间瘫软,跪地。玄武解下腰间军用水壶盖。边观察边递给杨直。"请喝一口,会平静些。"在白虎搀扶下,杨直抬头。肩头起伏,眼神如欲杀人般凝视对方,但玄武再递水壶,他颤抖的唇凑近壶口。杨直饮水后,玄武盖好壶盖挂回腰间。在白虎耳边低语:"带先生去个凉快地方。"白虎点头,与手下一起带杨直离去。次郎目送他们低语"担心啊"。玄武说:"给他喝了掺安眠药的水。很快会睡着的。""抱歉。""请别道歉。不如找小芽吧。"各处房间皆未寻获,最后抱着一丝希望去浴室,果不其然,又见骇人景象。放满水的浴缸中,五彩花瓣如药草浴般散落。鲜红花瓣令人联想飞溅的血色。浴缸底沉着捆扎的包裹状物。非油纸,是用棉布包裹。次郎从水中提起。凭重量即刻猜出内容。绳结系得很紧,几乎无法解开,玄武只好用刀割断了绳子。摊开铺在地上的布包,里面果然是芽衣的遗体。她的手脚都被绳子捆绑着,身体像胎儿一样蜷缩。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是遇害后才被包裹起来,还是被活活包在里面再沉入水中溺死的?浴缸里散落的花瓣,是为了安抚亡灵吗?犯人大概是一边想象着杨直发现这个包裹时,用颤抖的双手试图解开绳结的样子,一边狠狠地系紧绳结,将芽衣推入了水中。仿佛能听见凶手在耳边嘲弄,次郎心里一阵发毛。“下这种毒手……大哥是结下了多深的仇?”“在警察来之前,现场最好保持原样。需要做现场勘查。”“上海租界在打仗啊。警察哪会来?”“法租界有独立于公共租界的警察系统。青帮在法租界警方高层也有人脉,不可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管。更何况,受害者是杨先生的家人。”“你确定?真能信得过?”“您的意思是?”“敢干出这种事还从容不迫,说明有把握能脱身。就算动手的只是些混混,背后也一定有能压住警方行动的大人物。”符合这个条件的,无非是大企业的社长、会长,政界人物,以及那些早已和租界警方勾结在一起的青帮高层。都是掌控上海的实力派。次郎说:“这案子的主谋,说不定就是派了不良警察去南京,绑架了大哥的家人。警察的话,进宅子也不会引起怀疑。”玄武一时语塞。“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在南京,大哥是亲自把家人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既然遇袭,要么是受托的人背叛了,要么就是大哥信任的人里混进了内鬼。否则,行凶者不可能轻易进入宅邸。南京那边的接应人,恐怕也已经被灭口了。得马上确认那边的情况。”“明白。”“我来准备葬礼。哦,对了,得先报警。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7法租界的警察接到报案后,到现场做了详细勘查,并承诺会作为杀人案进行调查。但这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如果真如次郎所料,案件主谋与警方有勾结,那么调查在某个环节就会被叫停。最好一开始就别抱什么期望。玄武和何忠夫调查了南京那边的情况,回来向次郎汇报。果然不出所料,在南京接待王爱莲一行的人,被发现在宅邸的客房里中枪身亡。杨直为家人安排的护卫们的遗体也一同被发现。所有人都是身中霰弹枪的子弹。公共租界的战斗仍在继续,死伤惨重,连法租界的殡仪馆也忙得不可开交。市内的棺材库存瞬间告罄,无论赶制多少,都跟不上需求。于是次郎向市外下订单,以数倍于定价的高价,总算搞到了四口上等棺材。在南京遇害的护卫们的遗体,已在当地入殓,运回了上海。葬礼的筹备也由次郎一手操办。法租界内的墓地也打点好了。追查凶手的事交给何忠夫指挥,其他所有日常杂务,次郎全都揽了下来。本以为杨直会卧床一阵,但遗体入殓后,他准时出现在了葬礼上。头发梳得整齐,丧服也穿得一丝不苟,但面容却像被制成标本的鹰一样毫无生气,只有眼睛放着异样的光。时局非常,葬礼也破例从简。只是在并排的棺木前,吊唁的客人与杨直寥寥数语,简单致意。杨直在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掉。这也显得极不寻常。在日本,失去亲人的家属即使悲痛到失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也绝不会有人指责。大家都能体察那份深切的伤痛,默默地分担那份悲苦。但在中国却正相反。家属不哭,吊唁的客人反而会觉得奇怪。与日本人不同,大陆的习惯是更看重外露的表现而非内敛的情感。有时,甚至会有吊唁者去劝慰因过度悲伤而茫然呆坐的家属:“你再放声哭出来些,好让你的悲痛让大家都感受到。”然而,没有人对杨直提出这种要求。大概是生怕贸然出声,会被卷入他激烈的内心风暴,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杨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就是如此异常。简直像死神抱着大镰刀,蜷踞在室内一样。次郎反倒更想哭。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恐惧。摊上如此大祸,想像往常那样靠耍嘴皮子蒙混过去,是绝无可能了。用以前那套办法,赢不了这次的对手。必须得战斗了,和这境况。从葬礼现场移步墓地,安葬仪式结束后,杨直让手下们先回车上。他叫住次郎,说“想单独和你谈谈”,然后把他带到墓地的树荫下。次郎虽觉得奇怪,心想回宅邸再谈不也一样,但还是跟了过去。在合适的地方停下脚步,杨直转身面对次郎。“次郎,我以前跟你讲过的我的往事,还记得吗?”“嗯。”“我拼了命,拼了命,连祖父母和兄弟都失去了,才挣扎到上海。我就是想让我们全家人都幸福。不光是幸福,还要幸福到让所有人都羡慕。爱莲和芽衣,我也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她们幸福。让大家过上富裕日子,看着她们的笑容,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可是,从今往后,就算挣再多的钱,也没有让我去给予幸福的人了。大家都死了。”“你哥哥和妹妹呢?”“妹妹早就离开郭老大身边了。是她自己请辞,嫁了个普通男人,回乡下去了。搬过一次家后,就断了联系。”“一边受郭老大照顾,一边还另找了男人?郭老大居然能允许这种事?”“郭老大有他自己的考虑。那是他病倒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事。要是他身体还好着,恐怕不会答应。”“这我就不明白了。通常来说,情妇提出这种要求,不是会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而发怒吗?”“当然,那得是郭老大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什么意思?”“那时候,郭老大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自己坐起来都难了。甚至到了让人担心他是否还能带领帮派的地步。那种状态下,他已经给不了杨淑任何好处了。那么,答应杨淑的请求,本身就成了给予她的‘好处’。”“啊,原来如此。”“杨淑想要的,不过是嫁个普通男人,成个家,回乡下去过日子。这在郭老大看来,是蝼蚁般的人生。爽快地祝福她,反而能向周围人展示他作为老大的气度。”杨直略带讥讽地微微歪了歪嘴角。“黑道的头目,总是想方设法显示自己是如何了不得的大人物。为此,他们甚至会表现出近乎怪异的宽容。那才是他们看重的‘面子’。杨淑自己大概也看准了,只有这种时候才有机会离开那座宅子。”“明白了。这么一说就通了。”“听说郭老大夫妇出身极其贫寒,从小就在河运上帮忙干活。后来运气好,被青帮的人看中带了进去。所以他比别人更执着于让自己显得是个‘大人物’。”“那你哥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哥明林,当年喊着‘要在租界干出一番名堂’,热血沸腾地离家出走,但混得不好,后来去了香港。在那边下落不明,现在生死不知。”“这样啊——”“那天,打电话到宅子来的家伙是这么说的:‘把你家人要去南京的事透露出去的,是个日本人。’连你们要去投靠谁,也是那家伙告诉他的。”杨直伸手入怀,拔出手枪,直直地对准次郎。“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告诉了什么人的?”次郎大吃一惊,举起了双手:“你说什么胡话!我只听说大哥的家人去了南京。这事大哥你最清楚不过了!”"别给我耍花招。你不老实交代,我就一枪一枪地崩了你。""冷静点。我什么也没干。""那就证明你的清白给我看。""我和大哥一样,也想要大笔的钱。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所以我才来了上海。现在‘最’卖得火爆,我何必干那种招惹大哥记恨的勾当?""日本人撒谎从来面不改色。"次郎叹了口气。"在中国结拜的义兄弟情分,就这么浅薄吗?大哥宁可相信凶手的话,也不愿听你义弟的一句?""现在说这个没用。""那意思是,印度支那的活儿我也不用帮忙了?好吧,我这就离开法租界。去公共租界西边找个还没被炸平的地方落脚。虽然相处时间短,但还挺愉快的。谢了。""别想溜。给我说实话。""想开枪就随便你。我真是没想到大哥是这么没种的男人。看走眼了。"杨直举枪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次郎确信他绝不会开枪。杨直只是怒无所泄,在胡乱撒气罢了。等看清了事情的全貌,他自然会恢复冷静。突然,杨直的表情剧烈地扭曲起来。他猛地别过脸去,用手枪枪柄狠狠砸向身旁的树干。一下,又一下,树皮被砸得剥落飞溅。压抑的呜咽声传入了次郎的耳中。次郎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沉默不语。看着杨直将额头抵在树干上持续哭泣颤抖的肩膀,次郎从身后轻轻将手放了上去。"好好休息,恢复精神。眼下的事,我和何忠夫会想办法应付。""我要杀了他!"杨直仰天低吼。他双眼赤红,仿佛淌出血泪。"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找到了也不会立刻弄死。我要削掉他的鼻子耳朵,戳瞎他的眼睛,再把他踹进粪坑里。他的家人、亲戚,一个不留,全宰了。不管他怎么求饶,都绝不原谅!"次郎无言以对。这起事件的主谋必定是个狡猾的家伙,执行者恐怕早就被处理干净了。那些人不是沉入了黄浦江底,就是成了农场里的猪饲料,或许早已在山野中被野狗分食。"该走了。"次郎搂住杨直的肩膀。"要报仇的话,算我一个。看到那副惨状,这口气不出不行。""你做得到吗?"杨直喃喃道。"你原本不过是个农家子弟。哪来这种胆气?""我不再是那个软弱的男人了。"次郎松开搂着的肩膀,转身正对着杨直。的确,自己最初只是为了钱才跟着杨直。甚至盘算着随便赚点之后就迅速抽身,躲到安全地带去。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根本不信青帮里有什么真心,毕竟自己是被刀逼着、脸颊被划破、被迫种鸦片的。更早之前,运气差一点的话,早在郭老大面前就被何忠夫开枪打死了。至今,次郎对那一桩桩屈辱依旧耿耿于怀,没有一件真正释怀。然而,亲眼目睹了前几日的惨剧后,他的想法有了一丝改变。包括他自己在内,这些无可救药的男人们,为钱眼红,沉溺于权力斗争,时而结盟,时而互相欺骗,甚至背叛、残杀同伴——这些本身他倒觉得无所谓。这是男人的业障,是雄性之间的地盘之争。大家各凭喜好,尽情厮杀便是。他自己也是如此。正是因为迷恋那种针扎般的紧张感和走钢丝般的刺激,血液才会为之沸腾,他才一路跟随着杨直到现在。杨直既然选择了这条“道”,对家人可能被牵连这种事,理应早有觉悟。即便如此,他仍未金盆洗手。说什么为了家人幸福,不过是事后找补的借口罢了。杨直和他其实是同类——都是只有在沉醉于危险瞬间时,才能感受到人生璀璨光芒的男人。在普通人看来,这次事件不过是杨直自作自受。一个作恶多端的家伙遭了报应,仅此而已。真是浅薄之见。本质绝非如此。普通人绝不可能理解杨直和他所执着追求的东西。能理解的人,才会聚集到这上海租界,在焚身烈焰周围狂舞。那种幽暗的刺激,贯穿身心的兴奋,是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替代的。毋庸置疑,无论多么穷凶极恶,只要是人,就有无法割舍的感情。珍视之人被杀会痛苦,失去会悲伤,身心剧痛会挣扎,甚至精神也会崩溃。而治愈这激烈痛楚的唯一方法,就是以牙还牙,加倍奉还。无论这会招致多少荒芜,引发多少血债,让暴力如何循环,都必须战斗到一方倒下,彻底做个了断。只有这一条路。现在的杨直,和他一样,都是被剥夺的一方。尽管存在义兄弟的上下之分,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平等的。战斗吧,杨直。如果你不奋起反抗,连我也会被卷进去干掉。所以让我们并肩作战。至少此时此刻是这样。次郎开口道:"正是这种时候,我才更想以义弟的身份助大哥一臂之力。"杨直用哭肿的双眼凝视着次郎。"可以相信你吗?"他似乎也从次郎的态度中感知到了什么。"相信我。"次郎张开双臂,拥抱了杨直。杨直也用力回抱。这不是弱者倚靠强者的动作,而是向义弟传达感激、并确认共同战斗决意的拥抱。第四章 交战1第二次上海事变一爆发,虹口的日本侨民就接到了避难指示。许多日本人已经撤回内地,此时留在上海的约有一万人。人们手拿简单行李,聚集到区内的日本人学校。被指定为等候场所的礼堂,瞬间人满为患。拥挤得连躺下都困难。有人坐着就睡着了,身体歪向邻座,人们又彼此用肩膀把对方顶回去。炊事工作在操场进行。町内会和青年会的负责人聚在一起,指挥妇女们。用大锅煮好米饭,用碗舀出来捏成大饭团。即便饭盒堆得满满的,但难民数量太多,每个人能分到的量很有限。伊泽穣也和表亲一家立刻跑了过来。他左臂还吊着三角巾,但热心地帮忙处理避难所的各种杂事。妇女们反而担心他,劝他“伊泽君,别太勉强了,休息吧”,伊泽却总是笑着回答“不,这种时候正该我们男人率先站出来”,手头的活儿一刻不停。町内会长大声称赞道:“这才是我日本男儿!”“能为国家贡献多少,这才是作为日本人的证明。出身什么的,无关紧要。”伊泽回以客套的笑容,继续干活。出身无关紧要,是吗?即使没有恶意,但会说出这种话,恰恰证明了他把伊泽看作“异类”。“只要我们认可,外国人的孩子也是日本人”——这种认识,在伊泽看来很可笑。说到底“外人”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只将日本人视为特别的意味。但要是连这种事都一一在意,那就没法活下去了。他尽量什么都不去想。母亲是俄罗斯人的伊泽,头发是日本人中也常见的深色,但皮肤相当白皙。宛如女性般有光泽的肌肤。偶尔被人称赞的容貌,也带着与大和民族不同的、“像外国人”的印象,为此投来异样眼光的人不少。也有人武断地认为,既然是流亡俄裔的后代,大概是风月场女人的私生子吧。即便如此,成年人大多会装作不关心,所以还算轻松。歧视最严重的是孩童时代。排除异类的残酷程度,孩子之间与大人并无二致。伊泽的皮肤即使晒了太阳,也不像日本孩子那样变黑,而是会泛红。到了夏天,常因此被取笑。男孩女孩似乎都觉得,戏弄不熟悉的东西没什么不好。虹膜的颜色也不是日本人常见的深褐色,而是浅褐色,仅仅这点差异,就让很多人觉得不舒服、甚至恶心。明明随着父亲启吾取得了日本国籍,却只因为母亲的种族和自身的外表,就被起哄是“外国人的孩子”。因为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每次被别人指出来,他都既受伤又烦躁。细微的误解会在与对方之间制造隔阂,甚至曾让他失去本不该失去的朋友。因为童年不快的经历,伊泽不知不觉戴上了待人亲切的假面具。他主动帮忙町内会和青年会的工作,最大限度地利用机会在人前展现努力工作的样子。伊泽的容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大人们得知他还不到二十岁时都很惊讶,称赞他稳重可靠。看到他为了日本人努力工作的样子,大家都很高兴,欢喜地四处宣扬:“那孩子虽然父母有一方是外国人,但内里是日本人,有大和魂。”虽然是伤及自尊的说法,但总比被歧视、疏远要好。而且,如今的伊泽已远比孩提时更深刻地理解了社会的运作机制。大人善于隐藏真心。成人世界潜藏着孩童社会无法比拟的残酷歧视。那恶意如同冰原的裂隙,巧妙隐藏于日常之中,瞬间吞噬掉以轻心之人。不仅是居住在内地的外国人,连从地方到城市打工的贫穷日本人,也遭受歧视、暴力,被剥夺人的尊严乃至生命。一刻不能松懈。避难所的工作,他一点也不觉得苦。只要熬过现在就好。明年就能去满洲了。若能进入建国大学,就是宿舍生活。毕业后可以自由选择居住地。满洲大概也有像上海那样的日本人街,但根据职业,可能根本没时间参加町内会的活动。将从地域人际关系中解放出来,自由地生活。好想快点成为真正的大人。想真正意义上,独自一人活下去。伊泽与町内会负责人商讨食物分配,帮助抱着婴儿的妇女,调解孩子间的争吵,在忙碌于杂务中度日。轰炸机和战斗机不时飞过,远处传来的炮击和机枪声扰乱心神,他仍侧耳倾听着广播和町内会长传来的消息。在上海作战的日本兵数量,即便加上驻留的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以及从横须贺、吴港、佐世保紧急派出的特别陆战队,总数也只有六千三百人左右。与之相对,传闻中国民革命军算上各处待命部队,可达二十万之众。而且在前线作战的,是蒋介石自信满满派出的精锐部队。日军虽损失惨重,仍顽强坚持。内地实施了渡洋轰炸,事变爆发十日后,陆军编成上海派遣军,派出两个师团。得以持续作战的态势进一步巩固。避难所的男人们意气风发地说:“万一情况不妙,我们也要拿起步枪上前线!”伊泽表面上也一起激动附和,内心却忐忑不安地关注着局势:“不想在这种地方战死啊,我还想上大学学习呢。”不久,传来陆战队粮食将尽的消息。町内会长立刻前往礼堂,向大家呼吁:“我们考虑从避难所的储备中分出一部分口粮,送给陆战队。大家同意吗?”无人反对。立刻有好几位妇女起身,开始了新一轮的炊事工作。伊泽也加入其中。帮忙没多久,町内会长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伊泽君,校门前来了位陆军的大人物,说找你。是位叫茂冈的少佐。”意外的话让伊泽眨了眨眼。“茂冈少佐是家父的熟人。”“是吗。那大概是担心你才来的吧。快去见见。在校门前等着呢。”“谢谢您。”跑到校门,果然有辆黑色轿车停着。后座可以看到茂冈少佐的身影。因体格宽厚、戴着圆眼镜,相貌总给人一种从正面看乌龟的印象,即使久别也绝不会认错。年龄与伊泽父亲相仿,现在大概四十岁左右。茂冈少佐从半开的车窗看到伊泽,担心地皱起眉头。“你那伤怎么回事?被战斗波及了?”“这是工作单位受的伤。快好了。”“是吗。那就赶快去收拾行李,再回到这里。这就带你去大连。从那里乘特快‘亚细亚’号进新京。”伊泽愣住了。“去满洲不是年底的事吗?太早了。”“这里危险。必须提前出发。”看来这次上海事变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明白了。请稍等。我去和大家道个别。”“快点。”“是。”回到礼堂,伊泽告诉表亲一家,茂冈少佐来接他了。表亲们为伊泽启程感到高兴,纷纷鼓励他“多保重”“到了那边记得来信啊”。伊泽拿上提包走出礼堂,向仍在炊事现场的町内会长说明情况。“就是这样,我本打算冬天左右在满洲应试,但计划提前了。”“是吗!”町内会长睁大眼睛,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干!在大学里拼命学习,让日本成为更强大的国家。变成能一举打垮支那军队的国家!”“嗯,我会努力。”町内会长向附近工作的男女喊道:“来为伊泽君送行,祝他前程似锦。大家列队!”然后高高举起双手大喊:“庆祝伊泽君的未来,万岁!”万岁,万岁,其他人也举手应和。气氛宛如为出征士兵送行。大概是觉得帝国陆军少佐亲自来接,事情非同小可。伊泽虽觉有些滑稽,但心中充满自豪感。胸中发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被视为“外国人的孩子”,而是作为“日本男儿”得到了认可。我是日本人。不想成为日本人以外的任何身份。愿一生以身为日本人为荣。多次道谢后离开那里,伊泽跑回校门前。坐上茂冈少佐的车,司机立刻发动引擎驶离。望着远处在空袭中惨遭毁坏的建筑,车辆驶向法租界。大概要从安全的一侧前往港口吧。茂冈少佐问伊泽:“在上海学习得充分吗?”“是。中文已经能理解很多了。不过租界里方言太多,听力上还是有点吃力。”“法语呢?”“有点难。英语更容易掌握些。”“俄语呢?”“回忆起了不少,但说得还不流利。”“那看来你已经能独闯天涯了。”“跃跃欲试,想试试自己的外语能力。”“以你的学力,建国大学的入学考试应该没问题。但别松懈。”“是。听说那是难中之难,考试前我绝不会放松学习。”“那边已经找好了担保人。是位叫志鹰的先生。专攻地质学,从事满洲石油勘探相关的调查。我考虑过拜托什么样的人合适,既然要上大学,觉得还是学者最好。”“谢谢您。”“会给你介绍信,到了新京立刻去拜访。”“承蒙您无微不至关照,真不知如何感谢。”“不必客气。令尊曾鼎力相助过我。这点回报不算什么。”“满洲”这一国名的回响,给伊泽带来无尽的梦想。那是他向往的土地,拥有真正自由的土地。首都新京靠近深受俄罗斯文化影响的哈尔滨。不仅住着中国人和日本人,也有许多俄裔。每次与他们擦肩而过,自己定会频繁想起母亲吧。与母亲相关的讨厌记忆、烦闷记忆。但必须练就到对此也能泰然处之,否则难以自然从容地生活。幼年时,伊泽常从俄裔母亲那里学习俄语。即使与日籍父亲结婚后,母亲仍喜欢说俄语,也让儿子学。就这样,伊泽作为日语和俄语双语者长大。但随着在租界内与日本人交往增多,最终又回到内地生活,伊泽不再使用俄语。父亲老家所在地,根本没有俄裔侨民。母亲对伊泽的变化很生气。责备他轻视父母的故乡。周围全无同胞的环境,让母亲变得怯懦。她大概渴望有谁能理解母语吧。伊泽虽然觉得愧疚却没有顺从。他一心只想尽快变得和日本孩子一样。一旦只使用日语,说俄语的能力很快就消失了。语言真是奇妙,似乎一旦不用,轻易便会忘记。不愿永远被指为“外国人的孩子”。经历过日俄战争的日本人,除非对方是语言学者,否则往往会怀疑能说俄语的同胞是苏联间谍。他可不想卷入无谓的纷争。父亲在家外也不说俄语,在家中也几乎不用。即使母亲用俄语搭话,他也用日语回应。作为民族学专家,当初大概只是迫于需要才学,回到日本后觉得没必要了吧。甚而对母亲煽风点火:“你该多学学日语。总说半吊子日语,不觉得丢人吗?”母亲的日语绝不差。与日本人相比词汇量确实少些,但日常沟通完全足够。父亲的话,必定深深伤害了母亲的自尊。即便如此,伊泽也没有站在母亲一边。他对无法忘却故乡的母亲厌烦到了极点。母亲至今仍时常炫耀帝俄时代的生活,她似乎原是富家千金。说是“似乎”,因为除了母亲的话,别无证据。有张照片。是一张陈旧的上流家族合影。但照片中的少女是否真是母亲,伊泽无法确信。伊泽懂事后的母亲容貌,与照片中纤细的少女判若两人,是位丰腴到近乎可爱的胖大妇人。母亲常常自夸出身贵族,自幼出入宫廷,甚至曾蒙尼古拉二世陛下召见。但见到她近来情绪不稳、措辞缺乏品德的样子,实在难以信以为真。伊泽在所有场合,都尽量不去相信母亲的话。从俄国逃亡大概是真的,但或许只是个平民——这是伊泽得出的结论。他推测母亲那么熟悉贵族生活,或许因为曾是伺候千金小姐的女仆。当然,他无意责怪。步入十几岁后半,稍稍窥见世事后,他反而对母亲在异国不择手段求生的姿态心生敬意。小家族渡海来到中国,作为普通劳动者生存下去——更何况是女性,想必不得不利用一切机会与手段。因俄国革命爆发,逃到上海的俄裔很多。他们在租界开餐馆、药店,顽强地生活着。音乐家也很多。娱乐产业在租界是稳定的收入来源,不少女性成为了舞女。母亲应该也只是其中平凡的一员。据父亲说,年轻时的母亲肌肤雪白饱满,飘拂着澄澈的蜜色头发。青色的虹膜呈现出比打磨过的蓝宝石更似青金石的复杂浓淡,看上去比宝石更加绚丽。如果自己继承了母亲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自己在日本社会中,恐怕会被视为更加异类的存在吧——想到此,伊泽不禁打了个寒颤。在日本社会里,醒目是坏事。必须融入集体,与大家保持一致。伊泽为同胞勤奋工作,超乎必要地让周围知晓自己是日本人。至今仍然如此。在租界的咖啡馆与父亲相遇时的母亲,据父亲说仪态娴静,努力想说日语的样子非常惹人怜爱。对异邦人抱有强烈兴趣的父亲,一见钟情并开始交往,这并不难想象。两人在店外也频频幽会,没过多久母亲就怀孕了。父亲的父母和兄弟,似乎对娶了外国妻子的父亲感到惊讶,但父亲出身富裕家庭,又是三儿子。从小几乎处于放任状态,结果并未受到太严厉的追究。对于上海租界“小俄罗斯”里人们的开朗和朴实,伊泽从未感到过厌烦。但只有在想到母亲时,爱恨交加的复杂感情便会涌上心头。如果只是个普通的邻家阿姨,大概只会觉得是个因流亡之苦而变得爱说谎的可怜人吧。正因为是生下自己的女性,才会感到厌恶。沉溺于过去,不肯舍弃傲慢,至今仍向往着金光闪闪的生活——那姿态让人觉得,即使得到了父亲这样的男人也仍不满足,是个深陷业障的可怜人。想要更富有,想要更受人尊敬,想要一个能如自己心意的儿子。母亲的欲望没有止境。在内地的老家,从遮阳帘缝隙射入的强烈阳光,照亮客厅花瓶里向日葵的景象,伊泽至今仍时常想起。在向日葵旁微笑的母亲。母亲说:你不可能成为日本人的。不仅是肤色和眼睛的颜色,你的一切都在诉说,你和日本人不同。你继承了俄罗斯贵族的血统,应该感到自豪。不要变得和那些至今仍天真地炫耀日俄战争中战胜了俄罗斯的日本人一样。也不要变得像你爸爸那样只考虑自己。要成为更了不起的人。如同藤蔓般缠绕而来的话语,几乎让伊泽的灵魂窒息。伊泽向父亲诉说了想考满洲大学的心愿,获得许可后,以“在去满洲之前,学习活的语言”为由,决定投靠住在上海租界的亲戚。或许是父亲说服得好,母亲并未反对。得知最终目的地是新京的大学时,她甚至惊喜万分。出发那天,伊泽面带微笑向母亲告别,心中却恶狠狠地咒骂:别碰我。别碰我的心。我不是俄罗斯人,是日本人。待在妈妈身边,就会被强加陈旧的价值观,喘不过气。只能离开。我去新京,不是为了学习俄罗斯文化。是为了了解整个世界。我绝对不想选择那种只以母亲称赞的东西为依靠的生活方式。我想知道,不那样思考也能活下去的道路,从心底里想知道。于是,因这突如其来的计划变更,伊泽此刻正前往新京。虽然不是母亲的故乡,但那是能感受到母亲所执着文化的城市。最终该如何与母亲和解,伊泽还不清楚。他只是相信,学问一定会给予他救赎之光。学问,是凭理性观察这个世界的手段。那似乎与母亲的思考方式截然相反。他渴望早日从过去中解脱。2杨直家人惨遭杀害的两个月后。第二次上海事变仍在持续之际,杨直宅邸收到了郭老大的讣告。次郎吃了一惊,皱起眉头。他甚至怀疑这桩事是否也是有人蓄意谋杀,但传闻说是因高龄旧疾恶化。郭老大似乎在临终前已换好衣服,在家人的守护下静静停止了呼吸。无人怀疑死因,很快便按中国传统形式开始了葬礼。与吊唁杨直家人时截然相反,葬礼办得铺张而热闹。丧主奢侈地款待络绎不绝的吊唁客,乐队奏着热闹的音乐。雇来的哭丧女激烈地哭嚎,铜锣不时震耳欲聋地敲响。喧闹得如同宴会厅。出殡至墓地的队伍如游行般华丽,在日本人次郎看来,充满了奇异般的明亮。这就是大陆流的葬礼。一派战争算什么的架势。杨直也出席了葬礼,依旧寡言少语,脸色很差,面颊消瘦得让见者无言。因意气消沉食欲不振,体力不断下降。情况不妙。次郎尽量不离杨直左右。打算一有情况立刻帮忙。如亲兄弟般无微不至地照料。在葬礼上遇到熟人,杨直也只是默默行礼,从不主动开口。偶遇掌柜董铭元时,甚至避开目光交错而过,次郎不得不慌忙代为问候。葬礼后,预定只有组里的干部召开“茶会”。作为外人的次郎无法出席,杨直将独自参加。次郎回家。“茶会”是青帮老板们及组内干部集会的暗语。想必届时会公开已故郭老大的遗嘱,决定下任头目。杨直脚步沉重地走向葬礼场附近的菜馆。店员将他引入包间,他在圆桌一端坐下,边喝茶边等四位干部到齐。律师和干部们陆续抵达,最后董铭元携严民生一同到达。为什么严民生会来?杨直和干部们都感到疑惑。若是仅限于老板的聚会另当别论,但特定组的茶会,很少有其他帮派的老板列席。严民生语气平和地告诉众人:“今日有要事相商,故老夫也一同列席。已获律师先生许可,各位无需在意。”全员入座后,律师展开文件,告知郭老大留有遗嘱,并宣读了内容。果如传闻,继承郭老大之位的是董铭元。组织的重组也全权委托给董铭元。有不满者可以离组,不索要任何代价。董铭元身着常穿的黑袍,神色理所当然般观察着众人。律师问“有无疑问”,但无人出声。确信众人都会顺从后,董铭元目光扫视,声音充满威严地说道:“诸位听好。从今日起,我组将与多个组合并,成为大组织。不是我们被其他组吞并,而是我们吞并他人。受第二次上海事变影响,有些小组的头目逃离租界,导致组本身崩溃。他们虽不足以影响上海的势力之争,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故由我辈接管。我早已与各头目反复商议,承诺接管失去舵手后的各组。此事已获执掌上海的诸位老板谅解。杜月笙先生亦知情。组织既已扩大,我的地位较已故的郭老大高出一阶,升为老板。今后我等将直接受命于杜月笙先生。各位需谨记在心。”众人瞠目结舌。董铭元既已如此高升,自己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紧跟董铭元,就能尝到比以往更甜美的滋味。这番话让杨直也瞪大了眼睛。虽知他是该当头目之材,却未料暗中运作至此。必是为防人掣肘,极为谨慎地推进了此事。坐在杨直旁边的干部问道:“执掌本埠的老板人数,向来有上限吧?”“有一位退休了。鄙人补上了这个空缺。”上海的老板鲜有退休。考虑到租界的巨额收益,谁都会死守住自己的地位直到最后一刻。纵使为躲避事变暂移他处,也绝不会轻易将老板之位让与他人。除非身死,否则绝不放手。“是哪位过世了?”“可知大世界前落下炸弹之事?有位先生被卷入了。因遗体确认迟误,死讯久被隐瞒。今日此消息也解禁了。”除杨直外,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客气的笑容。干部们交口称赞董铭元所率小组洪福齐天。唯有杨直眼中渗着晦暗之光。为定神,他喝了一口杯中的茶。若是当时那种情况,纵使将别处杀害的遗体投入现场,也可趁乱瞒过。如果不仅是为继承组业,还觊觎老板之位而做到如此地步,那么董铭元虽是己等的头目,也可谓是最危险的男人。董铭元说道:“国民革命军身处困境,眼看就要从上海撤退了。但即便此城为日军所占,我也会与其他老板协力,继续支撑经济。这是伴随巨大困难的工作。望诸位鼎力相助。”接着,董铭元继续说道:“我既为老板,组中掌柜之位便出缺了。因此,想任命杨直为新任掌柜。诸位应无异议吧。”两位干部看向杨直。杨直本人面带冷笑,回视董铭元。“我?”“没错。拜托了。”一人出声:“请等一下。杨直刚失去家人,眼下并非堪当重任的状态。”“正因如此,希望他能立刻投入工作。除此之外,还有何法能让他忘却悲伤、重新振作?专心工作才是最佳良药。”“但是……”“你是想违抗老板的命令吗?若然,应有相当的理由和觉悟吧?”严厉的口吻让对方闭上了嘴。董铭元神色稍缓:“另外,你们二人也将被授予几乎与掌柜同等的权限,望尽心竭力。因成员激增,我一人难以周全。也会从其他组选人,最终由包括杨直在内的六人共同管理。辖区分为五块,由五位干部分别负责一区。杨直统揽全局。”提问者松了口气,应道:“若是如此安排,便可安心了。”“此外,还有一事。”董铭元继续说道,“借此机会,正式纳杨直入青帮门下。由严民生作保。”严民生探身环视众人:“老夫已禀明二十二代‘通’字辈长老,获得了许可。杨直,你凭借‘最’为青帮带来了新的财富。此功当赞。不论你的经历,判断你所从事的工作已合乎入门资格。”“请等一下!”这次杨直高声制止,“此事我从未听闻!”“既为掌柜,岂能不正式入青帮?”“可是……”“后续只需你在长老面前立誓即可。正式作为二十三条‘悟’字辈的一员,支撑本帮。明白吗?”(*代、*字辈为青帮内部标明上下关系之重要称谓。此场景中,上代“二十二代通字辈”为上,“二十三代悟字辈”为下)杨直咬紧了嘴唇。一旦正式入青帮,受帮规约束,将无法自由运作“最”。这是限制其行动、挫其反抗、防其脱帮之策。必是二人合谋所设。“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我也有自身的情况。”“可也。”严民生应道,看向董铭元。董铭元颔首,对杨直说:“茶会至此结束,你留下。我们慢慢谈。”以此为号,律师与干部们退出了房间。严民生拍拍杨直的肩,微笑道“此乃良机。乖乖顺从吧”,便出门离去。董铭元唤来侍者,命其端上酒菜。酒器置于圆桌,菜碟陆续摆开。虽说是豪华料理,对于食欲丧失已久的杨直却无丝毫触动。侍者退出房间后,杨直问董铭元:“这是什么意思?掌柜之职,交给你的亲信不就行了?”“这就是对新老板说话的态度?”“我只是效力于郭老大。本打算借此机会退隐一线。”“但你现在已决定正式加入青帮,成为我的部下了。今后虽仍如既往协力,但措辞需改。否则难以向其他人交代。”杨直皱起眉头。董铭元斟满两杯酒,将一杯放到杨直面前:“若接受,就喝了这杯。若不能接受,也无妨。不喝,离开这里便是。但别想能安然无事。外面有我的人等着。”对沉默的杨直,董铭元补充道:“若想向杀害者复仇,就活下去。长久消沉,不像你的作风。”杨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桌上,依命改换了措辞:“杜月笙先生,并不希望青帮人员加入恒社。我既已进入表面的经济界,加入青帮于我多有不便。”“此言差矣。杜月笙先生自身岂非青帮?你入门,先生亦不会多言。”“在青帮干部们看来,我不过是一介杀手。即便你提拔我,受损的也是您啊,董老板。”“无妨。不会让任何人有怨言。机会只在今朝。接受入门,成为能受众人真心敬意的人。否则,你只会沦为因遭人报复而失去家人的可怜混混,徒惹人嗤笑。你甘受此辱吗?”杨直没有回答,只是鼻哼冷笑。董铭元说道:“尊府之事,吾心甚悯。但你也曾对他人做过同样的事吧?听闻奉郭老大之命,曾将对头势力连根拔起,妇孺皆杀。”“他们抵抗,不得已而为之。”“放走孩童也无妨吧。”“若放走,待其成人必来复仇。”“嗯。虽也算合乎情理,但即便如此,憎恨你的人还是活了下来,此番屠戮了你的全家。现在,作何感想?”杨直猛地起身,横臂扫落桌上的酒瓶于地。闻陶器碎裂声,数人脚步声从走廊奔来。闭门外传来问话声:“董老板,出了何事?”“退下。”董铭元安坐不动,厌烦地应道。“收拾稍后。现在勿入。”“遵命。”杨直燃着暗火般的眼睛瞪视董铭元:“我只是履行职责而已。别无他情。”“你妹妹杨淑被郭老大霸占,所以无法反抗吧?这点我表示同情。”“往事已矣。郭老大也已故去。”“没错。所以你也自由了。忘掉过去,作为青帮门下活下去吧。非门下之人担任掌柜,不成体统。”“既然如此,任命已入门下的部下为掌柜不就好了?”“勿复多言。我需要的是你。能管理‘最’的,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全是庸才。对‘最’的真正价值,一无所知。”“您看中的不是我,而是‘最’的利益?”“是你连同‘最’一起。除了你,还有谁能执掌‘最’的栽培与流通?所获之利,非同小可。值此事变,纵有欲侵吞潜逃者,亦不意外。不能托付给心存此念之人。先坐下吧。谈谈‘最’的栽培。”杨直粗暴地跌坐回椅子。一臂搁在椅背上,身体斜倚,岔开腿。董铭元肘撑桌面,抱拳托着下巴:“想和你商量今年播种的事。你也该察觉到了吧。依日军动向,今年浙江省的‘田’可能无法使用了。”“日军不仅要占领上海,还会将手伸向浙江?”“不。即便不占领,也会严控物流。必须监视对华军火的流入。此过程中,鸦片的运输途径和精炼厂位置可能暴露。若然,‘最’必被日军没收。此事关系重大。”“应该移栽。”“没错。现在还勉强来得及。将太湖南侧山村中的‘田’移到别处,在日军不会去的地方播下今年的种子。明后年的最终选址,可以等今年罂粟生长期间再定。除了太湖周边,最适合种植‘最’的地方是哪里?”“四川,或者重庆。”“那里最合适吗?”“难言最佳,但如果只是运入的话。播种期已至,需要已开垦好的土地。”“那便研究一下。”董铭元莞尔一笑。“死者不会复生,今后日中战争仍将持续。若无所作为,时间只会将你抛弃。若想十年后仍能笑傲,当细思此刻应为之事。”杨直沉默颔首。既然无法拒绝加入青帮,便只能在新的处境中思考未来。董铭元继续说道:“杀害你全家的,恐怕是关东军特务机关。是对我辈擅自流通‘最’感到愤怒,而施以报复。首先以管理田亩的你为目标,采用了最残酷的手段。”“若此为真相,必摧毁彼辈。上海是中国人的地方。不会让与欧美,也不会让与日本。”“我亦同此心。”“首先该做什么?”“执行者恐怕早已被处置掉了,但周边或许还有知情者留下。揪出他们,逼供出与日军的牵连。审讯就交给你了。任你放手施为。”3郭老大葬礼后不久,法租界的警官来到杨直宅邸,要求见次郎。今日有中国巡捕同行,为法国警官翻译中文。生活在租界的法国人,不仅汉语,对外语也懒得学,所以带了华捕当翻译吧。也可能是从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察那里借调来的。法国警官说:“案件出现了几项证据,为确认起见,想请您来一趟警署。”希望次郎看过物品后,谈谈他的看法。次郎问是否不用让杨直去,对方回答,有些物品不忍让遗属看到。既然是不忍让杨直看的物品,大概是关于王爱莲个人秘密的什么东西。如果是不伦的证据,或是涉及王爱莲娘家的阴暗事实,对现在的杨直刺激太大。该由次郎独自去确认为宜。次郎对警官们说“我准备一下,稍等”,便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将必要之物收入怀中。与警官们一同走出宅邸,坐上门前等候的车辆后座。中国巡捕坐在旁边,法国警官坐进了副驾驶座。车子开动后不久,次郎对车窗外的风景感到不对劲。这条路通往高级住宅区,是上次去杨直别邸时经过的路。与前往法租界公董局的方向不同。次郎问中国巡捕:“这条路对吗?我觉得好像走错了。”中国巡捕闻言,脸上浮起笑容,将手枪枪口抵在次郎的侧腹。“黄先生,请安静。我们也不想动粗。”“假警官吗?”次郎语调平静地问道,但胸口心脏狂跳。因事发时曾与法租界警官交谈过,所以大意了。但幸好没有牵连到杨直。“无意加害先生。只是不想让您跳车。”“打算带我去哪儿?”“去董老板那儿。因为不想让杨先生知道。”“什么意思?”“见到老板,您自然会明白。其他的我就没多听说了。”中国巡捕如此说道。次郎沉默下来,等待到达董老板的宅邸。董老板的宅邸,主楼和别馆都是西式建筑,庭园的造景也依循此道。楼梯平台等处摆放着中式风格的桌子和壶,略略增添了一丝大陆文化的韵味。连这种布置手法也显得很西化。大厅墙上挂着一幅约二百号的油画,描绘着欧洲白色的港口小镇。抬头可见天花板上水晶吊灯闪耀,其下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大概是宴会时会请琴师来演奏吧。俗不可耐的暴发户趣味,令人瞠目。浴室的龙头之类,想必也都是金光闪闪的吧。次郎被引入的客厅里,董老板坐在椅子上,掌中盘玩着两枚大玛瑙球。中医学通过指压或针刺穴位来保健,这样盘玩球或许也有同样效果。或者是什么咒术。今天他也是一身黑袍。看到次郎,眉头稍垂,露出平易近人的表情。和杨直一样,董老板身旁也有护卫。是个壮硕如熊的大汉。看起来不是一两发子弹能打倒的。董老板将玛瑙球放在桌上的碟子里。碟子铺着折叠的绢布,球落下时无声无息。董老板说道:“和你直接说话,是隔了多少年了啊,黄基龙。”“三年了。”次郎回答。“郭老大的葬礼上,只是简短打了个招呼。”“那时真是抱歉。因为杨直状态不好,没空应酬您。”董老板苦笑:“杨直已是不通世故,你也不遑多让啊。我现在是老板了。就不能稍微客气点吗?”“这我倒是听说了,但我既不是杨直的部下,也不是您的部下。”“哦?”“更何况,我怎么可能甘愿受枪口胁迫、任人摆布?”“我可以因你的无礼为由,惩处杨直。”“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来这里吗?”护卫瞬间想要行动,但董老板抬手制止了他。“陈,别慌。反正也是虚张声势。”名叫陈的护卫立刻恢复了姿势。但目光并未离开次郎的动作。董老板对着次郎继续说道:“不是叫你来吵架的。我看重的是你的胆识和才干。对了,应该还有一个人来着。叫什么来着?在郭老大面前拿枪指着你的那个男人。”“何忠夫。”“那看来也是个机灵、挺好用的家伙。杨直能有你们两个做部下,真是幸运。好了,关于‘最’的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请和杨直谈吧。杨直不是升任掌柜了吗?”“当然要谈。但你在‘田’里种过鸦片。杨直不知道的事,你应该知道很多。今年播种有问题,这你清楚吧?”这也是次郎所担心的。每年“最”的播种期是十月末到十一月初。但今年日军和国民革命军正在交战。依日军动向及如何占领上海周边,物资和人员的流动将受限制。浙江省的“田”也有可能无法使用。只是无法使用还算好。若日军得知“田”的存在,知道本应只有满洲才有的新品种在这里,必会引起大骚动。如果次郎作为中间人将“最”流通给青帮之事被关东军知晓,次郎必定会被特务机关逮捕,遭受名为审讯的拷问。最后肯定会被枪决。那种结局可受不了。董老板问道:“想听听你这栽培者的建议。除了太湖,哪里最适合播种?”“能在蒙古确保大片土地最好。但蒙古正在加强与日本的关系,行不通。那么,就是四川或重庆。”“杨直也说那一带不错。但真的没问题吗?”“怎么说?”“四川是亚热带气候。盆地多雨、高温多湿。高原上确实有干燥地带,但有些地方冬季严寒。甚至有达到零下三十度的地方。也就是说,要在四川种植鸦片罂粟,为了找到最合适的地方,需要充分的调查。短期之内建起‘田’是办不到的。”“那还有其他地方吗?”“法属印度支那。托法国致力于殖民地政策的福,山区因矿业而得到开拓,平原则发展了稻作种植园。通了道路,铺设了铁路,大量人群为赚钱而蜂拥而至。可经云南省进入印度支那半岛山区,在那里建‘田’。现在才开始开垦已经来不及了,第一年可以在合适的农村付钱给村民,让他们代种‘最’。从第二年起可以买下土地,或者增派工人。比普通作物更赚钱,当地居民应该不会反对。新需要的人才也就是翻译之类。采收的生鸦片,不仅可以运回中国,也可以在印度支那半岛及周边销售。在欧美殖民地工作的当地人,被使唤的程度不亚于中国人,甚至更甚。能缓解疲劳的鸦片会大受欢迎。”“对海外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嘛。这家伙在得知‘最’的瞬间,就早早和杨直想到一块儿去了。说不定,他比杨直更打算在海外确保大规模的田地。作为代代相传的资产家,一路登上老板之位的男人。若能投入大量资金,运作效率应该能胜过任何人。”次郎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时不时想这样和你聊聊。”“要谈鸦片的话,请叫上杨直一起。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杨直迟早会被杀。”次郎皱起眉头,董老板泰然说道:“全家都被杀了。下一个就是本人了吧。”“您知道是谁干的吗?”“肯定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干的。还能有谁?那是对我辈流通‘最’的报复。是威胁说,若不乖乖归还‘最’,下次就杀了杨直,连老板们也一起杀。”“即便如此,你们也没打算收手?”“青帮之尊,岂有向日本特务机关低头的必要?管他怎么威胁,杨直反击便是。杨直现在正红着眼寻找协助日军的家伙。审讯、杀害了多少潜伏在上海的汉奸?黄浦江上漂浮的尸体,恐怕早已不止二三十具了。”次郎愕然。虽然每天在宅邸与杨直见面,觉得他气色不好,却未察觉他精神已狂乱至此。杨直本人并未与他商量过任何事,他还以为对方仍处于虚脱状态。“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凡被确认为可疑对象的,杨直都亲自审讯。似乎命令部下用骇人的酷刑折磨汉奸。拳打脚踢自不必说,用针刺眼缝、生剥全身的皮、一根根碾碎手指后再切断、尿道插铁丝、肛门捅烧红的铁棒——”次郎强忍着恶心问道:“那么,得到什么情报了吗?”“不好说。我还没收到任何报告。”“那就是找错方向了。请立刻制止他。如果是您的命令,他应该会听的。”“半途而废,杨直会更狂暴。即便结果一无所获,让他做到自己满意为止比较好。你可能难以接受,但那残虐性才是杨直的本性。考虑到失去家人的杨直内心的创伤,谁也阻止不了。”次郎沉默不语,咬紧了嘴唇。董老板继续说道:“必须把关东军的走狗彻底打垮。当然,如果关东军动真格,纵是杨直也敌不过。所以我们必须提前推进计划,做好随时可能失去杨直的准备。希望你也能从现在开始协助。”“我和杨直是结义兄弟。生死与共。”次郎并没有单纯到真心这样想,但觉得此刻即使只是表面,也该明确表态。“我不会站到你那边。”“可惜了。你看来不是在杨直手下就能满足的人。而且,原田雪绘想见你。”雪绘的名字突然出现,心脏猛地一跳。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提到她的名字?董老板嗤笑道:“如果是我的话,可以安排你们俩见面。”“这种事找杨直就行。”“不行。”“为什么?”“杨直为了与杜月笙先生建立人脉,把她当成了贡品。既然是自己主动送出去的,就不能再过问之后的事。如果去探听她的现状,杜月笙先生会怀疑‘莫非她是警方或日军派来的间谍?’。但如果是我就没问题。只要演出被她的美色所惑的中年男人追求的样子,没人会怀疑。笑笑就过去了。”“你提拔杨直为掌柜的事,谁都知道。杜月笙先生也会怀疑你们有关联吧?”“又不是我命令杨直送她的,说辞要多少有多少。好了,怎么样?如果你愿意协助我,可以不时安排你和她见面。你和她谈什么、商量什么,我一概不干涉。就算你们俩手拉手离开上海租界,我也绝无怨言。只要你留下关于‘最’栽培方法的完整信息。”董老板意味深长地微笑道:“我除了正规的‘田’之外,还想要别的田地。最好是国外多处。只由我管理的田地。就叫‘分家’吧。‘最’特有的性质、栽培时的注意事项、适合海外栽培的土地选择。你应该知道很多。用那些信息来交换原田雪绘。如何?”次郎心生疑惑。雪绘会真的说想见我吗?她最后一次见面时,是这么说的:『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吧。』她不是那种会轻易依赖我的女人。正因如此,才是雪绘。即使被杜月笙霸占,那高傲的精神也应该还保持着——我想这样相信。不知董老板为何提出这种事,但似乎只该信一半。次郎问道:“你不怕我把今天的话告诉杨直吗?”“这取决于你。如果想见原田雪绘,保持沉默才是上策吧。我无所谓。如果你不答应,我找别人合作便是。”“明白了。”次郎应道。既然对方提到了雪绘的事,就难以无视。“那么,我接受。”4对青帮而言,次郎是个局外人。何况还是个日本人。无论杨直还是董老板,他都不能永远依附任何一方。应该在不过分贪婪的前提下,从双方获取利益,并始终与危险保持距离。从杨直那里得到金钱和信任,从董老板那里得到原田雪绘。一旦感到危险,就带着所有财产逃离上海便是。只是,这个时机必须慎重决定。从董老板宅邸回来,次郎立刻去了杨直的房间。敲门没有回应。门没锁,转动把手走了进去。踏入室内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包裹上来,让人有些眩晕。这是点燃鸦片的气味。在租界的小巷和可疑旅馆里,曾闻到过几次。不出所料,杨直只穿着衬衫和裤子,手脚摊开横躺在床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根前端呈蛋形膨起的长烟枪。像民族乐器中的竖笛般粗的管子。稀奇的样式。肯定很昂贵。次郎熟知的烟枪,是细长管身中途带有盛放鸦片小碟的形状。据说鸦片烟枪多有精美的样式,不少人并非为了使用,而是作为装饰品收藏。托盘上排列着一整套吸食鸦片的工具,包括点火用的灯。从烟垢的程度看,可知已吸食过多次。次郎皱起了眉。是为了抚慰失去家人的悲伤和因追查凶手而狂乱的心,才吸食“最”的吗?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原因就在于此吧。次郎走到床边,用手掌连连拍打随意躺着的杨直的脸颊。“喂,起来。不是睡觉的时候。”杨直慵懒地动了动,微微睁开眼。终于认出眼前是次郎,嘟囔道:“别随便进来。”“再怎么痛苦,也不能吸这种东西。”次郎毫不留情地斥责。“身体和脑子都会坏掉。什么都做不了了。”“吸一点能消除疲劳,还能提起干劲。”“那只是暂时的。越吸体力越差。”“吸食鸦片是上海的文化。”杨直反驳道。“置备漂亮的器具,像珍爱上等茶具一样赏玩,单是这样就足以让内心丰盈。”这是鸦片瘾者的戏言。不值一听。次郎瞪着杨直,杨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其实,这种悠闲的吸法,是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做的。苦力和在底层挣扎的贫民,如今连鸦片都买不起,转而染指别的药物了。知道近来那帮人喜欢什么吗?”“唔——”“是吗啡。因为在大陆也做成药丸出售,比注射器用起来更快。中国政府法律严禁吸食鸦片,结果鸦片流通受限,吗啡成瘾者激增。”“等等。为什么吗啡比鸦片便宜?从罂粟汁中能提取的量,吗啡应该比鸦片少吧?”“是运费和人力的成本问题。鸦片以生鸦片形态运输,要用桶大量运送。首先,这就花钱。加上中国政府盯得紧,被警察没收的几率也高。因为独特的臭味掩盖不了。”“鸦片流通量减少,吗啡作为替代品的需求增加,大量流通导致价格反而下跌?”“正是。吗啡是无臭粉末。搬运和交易极其简单。少量就强效。鸦片并非戒不掉,但吗啡很难戒断。有趣的是,上海人至今仍偏爱鸦片。对什么吗啡看都不看一眼。但拿到北方,吗啡就卖得飞快。也就是说,青帮根据销售对象改变商品。”杨直起身,坐在床沿。用双手将凌乱的头发向后捋顺。“虽同在大陆境内,唯独满洲国公开栽培鸦片罂粟。知道为什么能做到吗?”“是采取渐禁政策吧。在‘田’读的书上写的。”一九一二年在荷兰签署的《国际鸦片公约》规定,除医疗目的外,鸦片在全球范围受到限制。欧美自不必说,即便因英国流入而拥有大量瘾君子的中国,也严加取缔。但日本在满洲国推行了独特的政策。“据说满洲国的鸦片瘾君子人数,目前估计超过十五万。”杨直说。“如果以《国际鸦片公约》为标准,在满洲全面禁绝鸦片,社会将陷入大混乱。一旦鸦片突然断流,瘾君子会因戒断症状悲惨死去,或为求鸦片而犯下凶恶罪行。数量庞大的中国人会变成那样。这不能置之不理。”次郎点头。“所以满洲国指导瘾君子继续吸烟,同时逐步减少吸食量吧?政府管理国内鸦片流通量,瘾君子只能在指定设施内吸食规定分量。在专家指导下逐步减少吸烟量,最终完全脱离依赖。这就是渐禁政策。”从社会完全排除危险药物的方针称为“严禁政策”,《国际鸦片公约》规定的是这一种。欧美各国采取此方针。在采取“严禁政策”的国家看来,满洲国的“渐禁政策”违反国际公约。然而,满洲国以本国情况为盾,强行推行。其背后隐藏着满洲国实际统治者日本政府及日军的考量。次郎继续说:“采取渐禁政策,国家就能管理罂粟栽培,也能随意制造吗啡和海洛因。将其销售,收益充作日军资金。”与列强相比经济实力不足的日本军队,常为大陆作战及各种活动的资金筹措头疼。罂粟生产能解决这个问题。实际上,据说在满洲国栽培的鸦片大多销往国外,远非国内瘾君子所能获得。为瘾君子,则从朝鲜半岛进口。因为从伊朗(旧波斯。1935年更改国名)进口,不如从朝鲜半岛输入便宜。杨直抬眼看向次郎,咧嘴一笑:“‘最’是在热河省培育的新品种,但并非仅为满足讲究味道差异的有钱人。罂粟的吗啡含量可通过栽培方法及罂粟汁采集方式稍作提升,但热河产罂粟原本吗啡含量就高。以其为基础改良的‘最’,优于以往所有品种。可采集的鸦片重量多自不必说,吗啡含量甚至超过百分之二十。”次郎倒吸一口凉气。罂粟的吗啡含量及重量因品种而异。内地栽培的品种,大约百分之十三前后。外国产有达百分之十七的。当然,含量高并不意味着能提取很多吗啡。如果罂粟汁本身量少,即使百分比高,能分离的吗啡也少。例如比较日本产和土耳其产,目前确认的每株罂粟吗啡含量,土耳其产仅高出约百分之零点六,但可提取的吗啡重量比,土耳其产是日本产的约二点八倍,鸦片本身的重量也约二点四倍。而且,通过品种改良将日本产与外国产杂交,这个数值会上升。“最”恐怕就是这样培育出的品种。是罂粟汁多、鸦片重量大,且吗啡含量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前所未有的奇异品种。杨直说:“吗啡量多,海洛因的合成量也增加。用鸦片烟膏吸食,吗啡摄取量约六分之一。想要吗啡的客人,需要单独分离后商品化。吗啡含量高的‘最’是绝佳的品种。”“原来如此。”“告诉你更有趣的事。鸦片价格因地而异。以张家口为基准计算每两(当时中国约三十一克)金额,天津翻倍,上海四倍,新加坡甚至飙升到八倍。光选对销售地点,有时就能赚得更多。”次郎不禁欢呼:“已经计划到那一步了吗?”杨直浮现出爽朗的微笑:“怎么样,次郎。这样还觉得我的脑子被鸦片搞坏了吗?”次郎摇头:“哪儿的话。这不是清醒得很嘛。不过,有个问题想问。”“什么?”“我是为了钱才沾鸦片。但大哥你呢?赚来的钱,要为谁、为什么而用?”这不该贸然询问,但一直很在意。是为了家人以外的谁而用钱吗?已经有了眉目吗?这也会影响次郎今后的行动。杨直平静地回答:“赚了再决定。”“啊?”“眼下只考虑赚取活动资金。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最’的栽培计划被迫大幅变更。保护‘最’的植株和种子也需要钱。现在只想考虑这个。”“这样啊——”“托事变的福,在海外开辟田地更容易了。与青帮打理的田地不同,我们再开辟一块只有我们知道的田地吧。”“在哪儿?”“缅甸不错。得和青帮的‘田’保持距离。”次郎双手紧握杨直的手。“大哥。既然计划到这一步,为了工作顺利,请戒掉鸦片吧。我一直担心大哥的身体啊。”“别担心。我知道安全的吸法。”“那也不行。在宅邸里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家人那样被杀,意味着大哥的性命也被盯上了。”“敢来袭击就干掉。让他们尝尝和我家人一样的下场。”“那就更不该吸鸦片露出破绽了吧。”“——确实如此。”杨直轻轻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暂时不吸鸦片了。”“谢谢你,大哥。”“让你担心了,兄弟。”杨直认真地看着次郎。“不过,已经没事了。”次郎露出笑容。对,这样就好。打起精神来。拜托了,别把我也卷入危险。十一月五日。由日军三个师团编成的第十军组成,终于从杭州登陆,开始向上海进军。九日,国民革命军决心从上海撤退,几乎放弃后方阵地退却。日军占领上海后,经高层内部包括正反意见的讨论,决定攻略南京。上海派遣军沿太湖北侧,第十军沿太湖南侧路线,各自向南京进发。上海的老板们放弃了在浙江省的播种,关闭了在太湖南岸开辟的“田”。派何忠夫前往当地,趁日军专注于攻略南京之际,将“最”的种子带出,成功确保。“田”的工人,包括做饭的女人,全部转移到法属印度支那的山村。仅今年,以那里为“田”。付给同住村民大笔封口费。与此同时,次郎在法属领地内靠近缅甸的地区确保了隐蔽的田地。这是董老板希望的“分家”。开辟了多处,决定编号管理。不雇用中国工人,计划也付钱给村民栽培“最”。这项作业未告知杨直,秘密进行,因此次郎未收受董老板的任何谢礼。取而代之,他请求能随时与原田雪绘见面。董老板答应了。十二月十三日。在日军南京战役胜利的消息让日本人欢腾之际,杨直和次郎也为一件与战争结局无关的事,在宅邸开了香槟庆祝。因为在缅甸山中开辟隐蔽田地的计划有了眉目。杨直的隐蔽田地被命名为“别墅”。在中文里意指别庄、郊外居所。5从上海乘船抵达大连的伊泽穣,在那里换乘了开往满洲的特快列车。从大连到新京,即便乘特快“亚细亚”号也要四小时。即便如此,从整个满洲来看,不过南北移动了约一半路程。新京从十月开始变冷,十一月最低气温已达冰点以下。前往新京的行李中已放入冬装。离开车站不久,车窗外变成了农田和荒野。只有广阔的天空和大地延绵不绝。隔着过道从对面座位眺望,应能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其间夹杂平原与河流,那山岭延伸至满洲北端,抵达龙江省和黑河省(现黑龙江省)。那是比新京寒冷得多的土地,旧俄国——如今称为苏联的国家近在咫尺的地方。在新京车站打开特快“亚细亚”号的车门,冷气倏地吹入,肌肤收紧。仿佛跳过了一个季节,突然跃入冬季。仅仅从南向北移动了一个国家,气候差异却让人感觉像到了外国。抬眼望去,是仿佛要将心神吸入的蓝天和令人联想到被胡乱撕扯的棉絮般的白云。在大陆生活常惊讶于天空大地的广阔,但满洲的天空感觉格外辽阔。巴士和汽车在站前环岛缓行。绿地的规模和布局,让人联想到书中见过的欧洲街景。但听说这些并非欧美人之手,而是日本的建筑公司所为。不仅限于车站及周边,令人惊叹的宽阔大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的道路、以及所有西式建筑,都是日本人的成果。在日本国内,看不到如此大规模的新城市建设。这正是体现了“在国外做国内做不到的事”这一外地理念的城镇建设。背对车站左侧,有一片被繁茂树木包围的区域。是新京大和酒店所在。对现在的伊泽来说,是遥不可及的高级酒店。环岛对面,中央大街笔直向南延伸。其前方,关东军司令部、宪兵队司令部、百货商店、银行等建筑林立。周边是日本企业员工的日本人住宅区,也有学校。大街尽头称为大同广场,穿过那里,道路名称变为大同大街。附近聚集着政府相关建筑。建国大学在大同大街更前方。拥有六十五万坪的占地面积,建于与都市喧嚣隔绝之地。考试合格就能真的去那里。光是想象就心跳加速。从车站看右侧,是离车站最近的日本人居住区。据说照顾伊泽的志鹰教授的宅邸也在这里。伊泽朝居住区走去。父亲熟人茂冈少佐介绍的志鹰教授,是地质学专家,据说就满洲石油开发向关东军提供建议。儿子们早已独立,宅邸里是与夫人两人生活。令人高兴的是,志鹰教授说考试前,以及合格决定后搬到宿舍前,可以住在那里。到达宅邸前,伊泽不禁发出感叹。高墙环绕着一栋欧式独栋住宅。而且,不仅此处,周围都是规模相似的洋馆。大概是社会地位高或资产家居住的区块吧。与伊泽老家周围不同,是能感受到大陆新风尚的地方。在紧闭的门前按门铃,朝内自报姓名,日本女佣开了门。伊泽恭敬行礼,被引入宅内。宅邸内部也是欧式装饰,但因是日本人住所,在玄关脱鞋,之后换穿拖鞋的样式。在一楼会客室,伊泽初次见到志鹰。妻子和子夫人坐在丈夫旁边微笑着。志鹰是四十五六岁的瘦削男性,作为学者少见地没戴眼镜。头发较短,或许因协助陆军工作,面容更似武人而非文人。感觉即使面对军人,也会正面直言。据说目前在陆军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了新京的大陆科学院,重新执教。和子夫人身着和服,丰满端庄的容貌令人联想到熟透的白桃。必定是人生中从未遭遇不公、过着幸福婚姻生活的女性吧。伊泽礼貌问候,递上茂冈少佐的介绍信,志鹰教授拆封确认内容。读完后边折信纸边说:“离考试日没多久了,有困难或请求,立刻找女佣梅女士商量。梅女士办不了的找内人。”“不,不敢劳烦夫人……”“我家有三个儿子,内人很熟练。不用担心。”和子夫人也看着伊泽,和蔼地微笑:“请别客气,就当是拜托亲戚阿姨的心情。”“实在惶恐。”“听说伊泽君是从上海来的?”“是。在公共租界。”“那么,在这里冬天可别轻易开窗哦。和南方不同,用壁炉取暖,开窗暖气会跑掉。知道壁炉吗?”“是。常听母亲说起。”“哎呀,令堂是这边出身吗?”“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俄罗斯人。”父母的出身茂冈少佐应该已告知,但被好奇地追问会很麻烦。伊泽认为及早主动说明,避免被过度探问是关键,迅速转换了话题。借用了二楼的一间西式房间。是志鹰教授儿子用过的房间。家具也原样保留,很感谢。窗户和一楼一样竖长,上部有扇形窗框与玻璃组合成的半圆形装饰窗。这种样式在上海也常见。欧美人宅邸的窗户,大多这种形状。窗框与墙壁之间毫无缝隙。是为了不让室内暖气外泄的设计吧。直到考试日,伊泽几乎没出过志鹰宅邸。一味关在房里埋头苦读。然后,在新京的考场参加了考试,只剩下等待合格通知的阶段,才终于裹上防寒衣物,去了新京站前的繁华街。新京站前的中央大街、八岛大街、日本桥大街。这些道路围成的区域,是日本人游玩、寻欢的繁华街和欢乐街。沿日本桥大街下行,右手可见大和酒店,抵达南广场。旁边是占地广阔的大和医院,再沿街走到日本桥,桥对面可见雄伟的新京百货大楼。写着促销商品名称的条幅,从屋顶垂下多幅。洋车(人力车)从伊泽身旁疾驰而过。和上海租界常见的黄包车相同,和上海租界一样,由中国人拉着。或许也因华界较近,日本桥周边有许多中国人往来。有骑自行车超过马车的,有抱着布包在路边歇息的。都只穿着朴素的防寒衣物,以戒备的眼神瞪着路过的日本人。这些地方也和上海租界很相似。伊泽尽量不与他们目光接触。在日本人中属异类的伊泽,对中国人而言也是日本人的同类。在如今的社会状况下,何时被敌视都不奇怪。伊泽感到自己被双方社会排斥的立场很不自在。自己无论去哪儿都是异类。总是畏惧着周遭的气氛。从日本桥再向南,前方就是只有中国人生活的华界。听说那是粗野、猥杂、充满爆发性热气的地方。甚至会有销赃市场,男人姑且不论,日本女人绝不敢独行。伊泽现在也尚无踏入那里的勇气。中文包括北京话都是在上海学的,但在那种地方,觉得完全不管用。说到中国人,伊泽还没给在公共租界舞厅结识的黄基龙写过一封信。离开上海时想去告别,但乘茂冈少佐的车直接去了港口,错过了机会。他可能也被第二次上海事变牵连吃了苦头,想着信的开头先写慰问的话。等合格决定后再投递邮箱也行。各种联络一次搞定。在河流冻结可滑冰、行道树覆盖着雪白冰霜的季节中,伊泽过了年,迎来正月。焦急地等待着合格通知的到来。当新京最低气温终于略高于冰点时,一封寄给伊泽的信件送到了志鹰宅邸。寄信人姓名是建国大学。手握信件跑上二楼自己房间,伊泽心跳加速地拆开封口,展开信纸。在“伊泽穣殿”大字姓名左侧,写着“关于合格通知”。『兹通知您已通过入学选拔』挥舞着信纸欢呼。在室内跑动的噪音想必传到了楼下,但此时顾不上了。跑下楼梯给和子夫人看合格通知。夫人和梅女士也大喜,干劲十足地说“得马上订庆祝的菜肴”。志鹰教授从大陆科学院回家,伊泽立刻告知了结果。志鹰教授用力点头,说“我就相信你没问题,恭喜”,紧紧握住伊泽的双手。“也马上告诉茂冈少佐,让他放心。可以用我家客厅的电话。”伊泽给茂冈少佐家打电话,少佐以伊泽从未听过的开朗声音表示高兴,提出在新京大和酒店的餐厅庆祝。天啊,憧憬的大和酒店。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前往。伊泽紧握听筒朝虚空鞠躬,大声回应务必让我作陪。写信告知了父母合格的消息。父母欢欣的样子,在脑海清晰浮现。想到能又远一步,在远离家人的世界生活,松了口气。在志鹰宅邸,款待了配有头尾俱全鲷鱼的豪华日式料理。伊泽由衷感到惶恐。虽确定了进建国大学,但自己仍是前途未卜的人。想到必须成为配得上这份祝贺的人,比起喜悦,紧张让身体更加僵硬。与茂冈少佐数日后在大和酒店会合。茂冈少佐身着军服。据说因任务关系,将在此酒店暂住。在大和酒店的西餐厅,茂冈少佐点了套餐,款待了他。西餐餐具用法已在上海租界掌握,但吃如此正宗的西餐是第一次。浓郁的汤、白面包、水灵的蔬菜、香烤河鱼、厚切牛肉、精致的烘焙点心。伊泽如坠梦中般品味着由一流厨师之手烹制的最佳美食。用餐结束,茂冈少佐将伊泽带到了住宿房间。宽敞的房间内不仅有床,还有长椅和家具,怎么看都不像单人用。滞留期间,茂冈少佐会在此与人会面吧。何时、与谁、进行何种交谈,无从想象。被让坐的椅子温柔地承托了伊泽全身。一种如同将身心托付给亲近之人的悠闲心情,充满了伊泽的心。茂冈少佐在对面的座位坐下,立刻切入正题。“关于你进入建国大学,有必须告知你的事。”那语气,让伊泽颈后突然一凉。是母亲发什么牢骚了吗?送行时明明心情很好,突然改变主意之类的。“你的考试成绩无可挑剔,”茂冈少佐继续说。“但希望你在建国大学在籍时间仅限于两年。两年毕业。已与校长谈妥了。”感觉如遭重击。不禁在膝上握紧了双手。通常,在建国大学的学习期间,前后期合计六年。正因在籍那么久才有价值。只两年能学什么?伊泽语气强硬了:“是什么原因?是我母亲是俄罗斯人的问题吗?”“不,不是那样。”茂冈少佐平和地说。“是你过于优秀了。看了考试成绩,陆军方面大为惊讶,说现在就想要你。不让你进建国大学,而希望进入陆军管理的大学。我回答‘首先该让他在自己选的大学学习’,但对方催促‘尽可能快’。结果决定,最初两年在建国大学学基础,剩余时间在另一所大学学习。是特例措施,当然,关于建国大学,记录为‘跳级毕业’而非‘中途退学’。而另一所大学,学问水平几乎与建国大学相同。因有陆军直接指导,甚至更胜一筹。地点在新京郊外。校名是晓明学院大学。是需要军相关人员推荐才能入学的大学。与建国大学一样全寄宿制,学费全部由陆军承担。”伊泽张口结舌。所有这一切,都是无视伊泽本人意愿推进的。但在当今时代,普通人怎能违背陆军意向?若作此选择,会即刻被征召,送往与中国人战斗的最前线。失去求学的机会,被老兵欺侮,运气不好就会丧命。伊泽低下头,咬紧嘴唇。只能接受吗?建国大学曾是憧憬的学校啊。茂冈少佐问:“不服吗?”“不。只是,我纯粹对学问有兴趣,没想过要去陆军主导的大学……”“建国大学的策划者是关东军参谋副长石原莞尔少将。本来就是与陆军有缘的学校。”“诶?”“不过,建国大学那边实际管理的是学者先生们,关东军一概不干预。军部除了战争别的都不想。建国大学所属也曖昧,不过是姑且作为满洲国教育机构有了个形式。不必绝对视其价值。”意思是当今时代,无视军部意向的教育机构不存在吧。教育是建国之本,可以理解。伊泽下定决心回答:“明白了。那么,在建国大学两年,剩余时间在晓明学院大学学习。”发挥一贯的适应能力就好。为了不与任何人冲突,谨慎地融入社会。这样,自己就能被视为完美的日本人。既然保留了在建国大学就读的经历,再加上陆军给的保证,反而更有利——他重新想道。茂冈少佐满意地点头。“我就相信你会立刻决定。我会好好告知双方校长,安心在晓明学习吧。毕业后的就职也请交给我。一切由陆军承担照顾。”伊泽瞪大了眼。没想到连这一步都铺好了路。顺利得可怕。与自己的志向无关,生存方式被接连决定。一边浮现“这样真的好吗”的疑问,一边心中也有声音低语“这样就好,随波逐流吧”。次日,伊泽给黄基龙写了来新京后的第一封信。记下了建国大学考试合格,以及将住大学宿舍,以后请寄信到那里。6第二次上海事变的两年前,一九三五年。即满洲国建国约三年后。关东军看中了一位在大陆担任记者的日本人,欲委以其管理鸦片流通之任。此人名为里见甫。这个连中国名“李鸣”都有的男子,是纯粹的日本人,却常将“我太喜欢中国了”挂在嘴边,对大陆风气深怀眷恋。学生时代是劣等生,但在现实社会发挥出卓越才干,历任天津的日文报纸《北京新闻》主笔兼编辑长、满洲国通讯社主笔兼主笔、天津中文报纸《庸报》社长等职,顺利出人头地。不仅如此,记者时代的工作,让他将人脉广泛深入至日军及中国黑社会。当关东军寻求热河省及内蒙古所产鸦片的稳定销售渠道时,在各方面予以协助的正是里见。当时,他一面与中方鸦片交易窗口盛文颐及上海的杜月笙交流,一面交涉以避免日、中鸦片买卖渠道冲突。罂粟本身栽培容易,新加入者不绝。过剩鸦片流入市场,价格会瞬间崩盘。要维持流通量及价格稳定,需要严格管理。于是,对中国鸦片情况也熟悉的里见,为日军承担了此项工作。通过鸦片买卖筹措军费,中国军队也在进行。旧军阀、国民革命军、共产党军全都靠鸦片赚钱。资金筹措的辛苦,中日相同。而青帮掌控从销售窗口到烟馆经营的一切,是为牟利可与敌人联手、合理而现实的团体。对日军而言,虽是敌国组织,却也可能成为强大的盟友。立场上,日军军官不能向秘密结社青帮低头。于是由里见作为中介出面。杜月笙与蒋介石是结拜兄弟,表面是抗日派。也让手下作为抗日派行使暴力,不吝协助国民革命军。但在鸦片买卖利益上,则完全划清界限。里见在与杜月笙的交流中,巧妙协调了这一点。里见本人是真心相信五族协和的人物,虽自知鸦片相关诸事是“肮脏工作”,但也视其为“支撑国家的事业”。然而,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们,却与高洁相去甚远,不乏与里见正相反的人物。无论高举何等清廉的理想,在产生国家级利润的场所,魑魅魍魉总会聚集。而往往推动世间的,并非如里见般凭信念工作的幕后人员,而是在台前泰然显露人面的魑魅魍魉、贪婪的掌权者。于是,日军与国民革命军在表面反复进行多次军事冲突及殃及双方平民的屠杀事件的同时,在大陆内鸦片买卖及反共产主义方面却携手,维持着奇奇怪怪的关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下旬。南京被日军攻陷后不久,杨直受董老板之命:“关东军特务机关要派人来。你也一同出席。”自原田雪绘将“最”带入上海已三年有余。青帮此前从未因此事被关东军追究。但他们不可能容许此事,若杀害杨直家人的指示真出自关东军特务机关,则双方的战斗已然开始。杨直问打算怎么办,董老板神色镇定地回答:“没必要说实话。‘最’和以前一样,秘密流通。”“它的吗啡含量特殊,分析烟膏就能鉴别。应认为关东军已掌握了‘最’的流通情况。”“只要我方不承认,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关于鸦片流通,应该更重视与青帮的合作关系。”“流通和‘最’的问题必须分开考虑。被指责我方未报告会很麻烦。”“那就该坚持,是从热河省带走那东西的关东军不对。青帮处理流入上海的东西理所当然。原田雪绘来上海租界是1934年。如今统管日军全盘鸦片流通的里见甫,当时还只是满洲国通讯社主笔兼主笔。上海市场的事,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用金钱和鸦片与上海战事了结,日军却还是攻到了南京。不能掉以轻心。”“为了胜利支付了大笔金钱,大概是想捞回本吧。是日军的作风。”“与其丢了南京,该在上海彻底打垮他们。再坚持一下,蒋介石就赢了。”“那不好说。本土援军也来了,胶着状态再持续会更艰难。双方疲惫不堪被共产党军趁虚而入最糟。”“话虽如此……”“不必担心。南京恐怕不出十年就会回到中国手中。”董老板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共产党军。和日军可以金钱了结,但共产党军是真心要消灭我们。因为他们视黑道如蝼蚁。要击退他们,最好和日军保持良好联手。但‘最’不给。这点,巧妙应对吧。”拜访董老板宅邸的,是个戴圆眼镜、龟般脸型的男子,自称茂冈少佐。未着军服,而是穿西装戴软呢帽现身。有一名日本翻译同行。董老板宅邸有间宛如外国公馆般华丽的会客室。茂冈少佐被引入那里,也毫不胆怯,用中文礼貌问候。虽带了翻译,但简单的会话似乎能应付。回应的是杨直。请两人入座,自己也在董老板旁边坐下。“感谢您的关怀。战斗占优的日军武官,特意访问寒舍,这很合礼数。也保全了我们的面子。”“彼此彼此,上海战事贵方依约撤军,感谢。不过,听里见说了与国民革命军交涉所需金额和鸦片数量时,真是吓了一跳。”“可以想见。特务处长想必提出了巨额数字吧。但多亏如此,上海战事了结,贵方后来也得到了南京。”“我们想要的是首都本身,而是蒋介石本人。这个愿望至今未实现。”“彼此都有不如意的事呢。先请用茶如何?”“荣幸之至。”茂冈少佐拿起带盖的闻香杯,翻转将茶倒入茶杯。双手托住空了的闻香杯底,凑近器皿品味茶香。满足地浮起微笑,将闻香杯放回桌上,拿起茶杯,啜饮一口。动作娴熟。中文也在学,是不能大意的对手。想到可能就是此人下达杀害爱莲他们的命令,胸中涌起黑色的躁动。茂冈少佐坦然承受了杨直的目光。如同多数军人一样,不露丝毫感情。董老板轻拍杨直的腿。如同主人安抚即将挣断锁链扑出的看门犬般的动作。杨直虽愤然,但因此冷静下来,多少恢复了镇定。确实,此刻无谓爆发怒火不妥。首先该仔细观察对方。之后,翻译将茂冈少佐的日语转为中文,传达给杨直他们。大概是复杂会话超出少佐语言能力,或是为了避免被抓住话柄。茂冈少佐说:“今天为两件事前来商议。一是关于上海租界及各城市上流阶层间,流通着特殊鸦片烟膏的传闻。贵方这里本应以波斯产为主交易,对此是否了解?”此后由董老板回答,而非杨直。“因鸦片外行也能栽培贩卖,偶有劣质品流通。若能提供具体信息,我们立刻处理。”所谓处理,是指对未经青帮许可开业的烟馆放火,追查销售者杀掉头目的意思。总有人知晓青帮“业务”却试图抢先,铲除这些也是杨直他们的工作。“不,正相反。”茂冈少佐说。“是品质好得异乎寻常的鸦片烟膏在秘密交易。其吗啡含量,实际上与满洲所产品种提取的极为相似。”“哦?”“可能是从满洲带出了植株或种子,在某处栽培。您有线索吗?”“鸦片烟膏有时会通过添加物调整生物碱浓度。因为效果太强,吸食者会迅速上瘾,有时致死。这生意做不成。但反过来说,比如在普通烟膏中加入少许吗啡,就能人为制成强效烟膏。问题烟膏会不会是那样制成的?又或者,购买者自行做了那种加工?”“原来如此。有各种吸法啊。”“我们只涉及商品流通。贪婪者做什么处理,无法掌握。”“也就是说您一无所知。”茂冈少佐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质问意味。董老板装作不知。打算在被出示具体证据前,一概否认。“那么,”茂冈少佐转换话题。“谈谈另一件事。以杜月笙先生逃往香港为契机,有新的销售者进入上海。他们为快速赚钱迅速撤退,会大量投入劣质商品。上海鸦片供应平衡会崩溃。”“有那种家伙立刻排除。关于健全市场的维持,杜月笙先生也严令交代,请放心交给我们。”结果那天,只是重新确认了双方的协作关系。但从言语间,能感到茂冈少佐掌握了关于“最”的相当多信息。如果青帮方坦白说明原委,关东军方面似乎有意不予追究。虽几乎占领上海,攻陷南京,但中国全国并未向日军臣服。茂冈少佐表示,希望今后在鸦片以外的各种业务上也请求合作。那样就不会妨碍各位的活动。董老板回答“当然。乐意之至”,茂冈少佐微笑。“那么,今后需要与我方联系时,请指定‘找O机关的人’或‘O机关茂冈少佐’。无论联系日军哪个部门,都一定能与我方取得联系。”“O机关?”“O是英语鸦片(opium)的首字母。文件上记为‘央机关’。”茂冈少佐向杨直他们深鞠一躬,以漂亮的动作起身离开了宅邸。董老板招呼杨直“算是驱邪了。喝点再走”,叫女佣备酒。银盘上端来了白兰地酒瓶。杨直不客气地伸手拿白兰地杯。“说是来探情况,应对却温和。少佐的真实想法令人担忧。”他说,董老板点头。“确实,另有别动队也不奇怪。”“若有别动队,遭突袭就麻烦了。”即使饮下醇厚的酒,心底蠢动的苦涩也未消。7年末,次郎时隔许久,造访了法租界那家常去的酒馆。由于工作缘故,身边变得危险起来,次郎也雇了一名护卫随身同行。虽然看起来只像是个社长秘书,但武术和手枪技艺一流。名字,只被告知叫“峰”。这家曾经为次郎带来舒适爵士乐的爱店,在他到访时已变得惊人地冷清。钢琴前空无一人,舞台灯光也已熄灭。向中国侍者询问,得知美国乐队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后,大多都已撤离。虽然有日本乐队来推销,但我们店里大概不会签约吧,侍者说,因为店里的氛围会变。次郎笑着问:“日本人的演奏,是因为太差劲听不下去吗?”“不是那个意思。引进日本乐队的话,客人就会变成全是日本军的将校和士兵,店长很讨厌那样。”日本军那帮人——侍者皱起脸。他们觉得上海的中西合璧文化很新奇,哪里都要去。但问题是,他们不懂在国际都市的玩法,无论去哪都只是粗俗地吵闹。尤其对待女人的方式很糟糕。对同胞日本侨民也摆架子。对待在酒馆工作的乐队成员、调酒师、侍者、女招待、歌女和舞女的傲慢更是令人侧目,无论他们出手多阔绰,他们的光临本店是谢绝的——侍者说着说着,或许是怒气复燃,一口气滔滔不绝起来。次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给了侍者丰厚的小费。日本军士兵们,熬过你死我活的惨烈日子,出于反作用,在上海租界放浪形骸的心情,次郎也完全能够理解。他们曾穿越枪林弹雨,目睹战友在眼前被爆头,在机枪扫射和手榴弹下变得支离破碎。因补给匮乏而饱受饥渴之苦,一边被潜伏各处的中国人突袭的恐惧所折磨,才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从那里解放的瞬间,即使开始像疯了一样玩乐,恐怕也无人能够责备吧。若是自己处在那个立场,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不过,无论有何种理由,被旁若无人地对待的一方,也确实不好受。正因为双方的心情都能体会,次郎也只能独自咀嚼这难以排遣的思绪。茫然望着失去弹奏者的钢琴,次郎啜饮着威士忌酒杯。峰则一边高兴地说这家店的柠檬水酸味重,合他口味,一边小口地抿着。“相当萧条啊。”峰毫不客气地环视店内说道。“不像是黄先生会来玩的店。”“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前,是家好店。”次郎感慨地说。“有支小规模的美国乐队。不仅演奏摇摆乐,也弹奏以前令人怀念的老爵士。现在也听不到了。不过酒还是一样好喝。”刚开喝不久,一个体格如熊般健壮的男人走近桌边。是在董老板宅邸见过的护卫。记得是叫陈。峰不动声色地从椅子上站起,移到用身体遮挡次郎的位置。次郎对着他的后背说道:“那家伙没事。是董老板的护卫。”即便如此,峰仍未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陈将信封递给峰。“交给你的雇主。我的任务是在这里拿到回信,转告老板。”峰接过信封。次郎拿到手后,立刻开封浏览信纸,沉思片刻,然后告诉陈:“转告董老板。这个日期时间没问题。我会在指定地点等候。”“就这些?”“啊。顺便喝一杯再走吧。我请客。”“工作时间不喝。”“没下毒。”“我是侍奉老板之身。必须遵从老板,而非你的指示。”“青帮的护卫,个个都忠义深厚啊。”“你对老板也该尽礼数。摆出傲慢态度的话,小心哪天心脏开个洞。”“我会注意的。”陈离开后,次郎再次将视线落回信纸。上面写着三天后的下午五点,在霞飞路稍往南走的新月书店前等候。届时,会让原田雪绘过去。在虹口的日本侨民正为迎接新年而忙碌的时节,次郎造访了新月书店。如果雪绘如约前来,将是时隔三年的重逢。护卫峰也随行。新月书店是由知名的抗日派中国思想家、文学家经营的店。光顾的是与他们思想相同的中国客人,万一被胡乱指认“你不是日本人吗?”,会很麻烦。那时就得向峰求助了。新月书店的书架上,排列的尽是诗歌、哲学、文学相关的书籍。全都是次郎无法理解的读物。自学有其极限。要读懂这里的书,必须拜师求学。何时才能过上那样安稳的生活呢?毫无头绪。在安静的店内,次郎在书架和平台前来回踱步,等待雪绘的到来。下午五点,一辆车停在店前,一名女性从车内下来。她穿着焦糖色的外套,戴着毡帽。简直像在上海租界获得成功的资产家妻子。头发比之前稍短,拿着小手提包的手上,戴着与外套颜色相配的手套。次郎脸上绽开笑容。雪绘面不改色地朝这边走来。次郎命令峰在店内等候,强忍住想跑出去的冲动,缓缓走出店外。走近雪绘跟前,一缕甜香微微搔弄鼻腔。即便是严冬厚重的衣物下,类似熟透果实的雪绘的气味依然清晰地飘来。时隔许久再次嗅到雪绘特殊的体香,次郎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喜悦。雪绘停下脚步时,次郎没用日语,而是用英语打招呼:“谢谢你过来。”雪绘默然点头。看不出有多高兴。和以前一样极度冷淡,那份略带中性气质的感觉也与三年前无异。次郎继续说:“我在餐厅订了位。边吃边谈吧。”雪绘沉默地左右摇头,也用英语回应:“你以为我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吗?”“杜月笙先生外出期间,在他府上,谁会束缚你的行动?”“各方面都挺麻烦的。我只是个寄居者。”“不至于那么轻描淡写吧。你可是个落到青帮以外人手里就麻烦的存在。”对浮现出淡淡笑容的雪绘,次郎张开双臂挺起胸膛。“看看。如今我可是这么有钱了。还被委任管理一家贸易公司。”“恭喜。不过,这个时期,在上海租界的经营,是不是收手比较好?”“为什么?”“除非你打算巴结着日本军工作。”“不会那么做。”“中国人熟人太多,会被怀疑是敌谍哦。”次郎向前一步,在雪绘耳边低语:“我平时是装作中国人的。配合我一下。”“哎呀呀。”“叫我黄先生。”“后面那位,知道这事吗?”“没告诉他。”“明白了。那么黄先生。我并不是为吃饭而来,只是受董老板所托,不得已才来的。”“关于得到那种鸦片的经过,你跟杜月笙先生说了吗?”“当然。”“先生怎么说?”“他说很有意思。”“没说全部吧?”“您明白?”“想让我保密的话,那样做是对的。”“我打算迟早离开——”“意思是时机未到?”“因为还有很多想见识的东西。倒是黄先生您,为何瞒着杨直与董老板往来?”“我这边,也是有些缘故的。”“拿我当诱饵来钓您,那位老板真是愚蠢至极。”“啊?”“那人想象着,我们会因种种缘由结合,成为难分难舍的关系。但现实中,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确实,普通意义上的男女情谊是完全没有。你是个不把男人当男人的女人。”雪绘带着谜样的微笑继续说:“既然日本和中国的冲突已到这个地步,应该尽早离开上海租界才对。若以为还能在这里赚钱,那就太天真了。这座城市迟早会成为看不见的战争最前线。”“关东军和青帮,看起来相处得挺融洽嘛。”“表面上是的。但牵扯到‘最’,就另当别论了。‘最’产生了关东军未曾预料到的资金流动。他们不可能放任这种东西不管。”雪绘朝四周瞥了一眼,低语道:“我得回去了。话说太久了。”次郎问道:“你是在哪里知道那鸦片被命名为‘最’的?”“待在杜月笙先生身边,不想听也会传进耳朵。”“不,若不触及深层,应该不容易知道。”“那方面就请自行想象吧。”“明白了。那,这事就算了,让我请你吃顿饭吧。难得董老板给了机会。”“府上的人很在意我外出见谁。这个时期,被怀疑是日本间谍会很麻烦。”“对我来说,倒希望你能积极地告诉我内部情况。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事。”“董老板呢?”“我不是董老板的部下。正如他希望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当真?”“我有钱了。不缺女人。”“和杨直的关系呢?也保持距离?”“我和杨直之间有结义兄弟的情谊。那是与董老板不同的地方。只是,我是日本人,他是中国人。战争或许不会容许我们的情谊。其实,我已经被枪口指过一次了。在杨直家人葬礼那天,在墓地。”“哎呀呀——”“那家伙很可怕。不知道会做什么。不想正面冲突。”“但,万一有什么事,您总该有朝他开枪的觉悟吧?”“不,我不会开枪。与其和杨直冲突,我宁可选择自己逃离这座城市。”“为什么?”“如果连我都用枪指着他,他会对人类这个存在彻底绝望吧。那样太可怜了。”雪绘用复杂的表情凝视着次郎,但不久后说道:“那么,我们彼此,对谁都是自由的?”“嗯。”“杨直知道今天的事吗?”“你的事只有董老板知道。瞒着杨直。”“为何?”“有些缘故。”“我可不想被卷入麻烦的问题里。”“只要你配合我,我把‘最’利润的两成给你。你拿着那笔钱一个人逃走就行。”“真的吗?”“鸦片的利润是天文数字。两成也是巨款。”“不能三成吗?”“真贪心啊。我这边也需要各种活动经费。”“明白了。那就两成成交。必要经费每次实报实销。”虽然为她的贪婪咋舌,但如今,反倒是这种人更可信。次郎在附近的咖啡馆里给董老板打了电话。拜托他今晚要独占雪绘,若杜月笙府上问起,请帮忙巧妙应对。董老板语气愉快地说不用担心,尽情享受。让雪绘乘坐的汽车由司机独自开回府邸,次郎将雪绘引导到自己的车上。峰跟在两人后面上车后,司机立刻发动了引擎。目的地已定。是法租界内熟悉的高级酒店。车在酒店前停下时,雪绘皱起眉。“不是去餐厅吗?”“一开始就说去酒店的话,你会乖乖跟来吗?餐厅包间也谈不了要商量的事。我订了高层,可以慢慢放松。”雪绘似乎还在犹豫,不愿下车。次郎问:“害怕吗?要放弃利润吗?”“那太可惜了。”雪绘下定决心般打开车门,下了车。次郎在心中叫好,跟在她身后。客房是卧室和客厅分开的结构,除了会客沙发,还摆着一张高脚大餐桌的宽敞房间。次郎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晚餐。稍等片刻,门被敲响。峰开门迎入侍者。侍者推着餐车入内,在餐桌上摆好晚餐。红葡萄酒瓶、盛着奶酪和水果的盘子。面包、牛肉炖菜、烘焙点心。侍者退室后,次郎对峰低语:“那么,请移步隔壁房间。有事会用内线叫你。”“遵命。那么,明天早上见。”“拜托了。”峰退室后,雪绘终于用日语说道:“可以吗?把护卫支到外面。”次郎也用日语回答:“不想被听到的事太多了。而且,偶尔也想说说日语。”次郎在餐桌旁坐下,往两个杯子里斟满葡萄酒。他高兴地环视菜肴,立刻连呼“好吃好吃”,大口咀嚼起炖菜和面包。雪绘漏出一声苦笑。“就算成了有钱人,和开杂货铺时也没怎么变呢。不过,才三年左右,也难怪。”“哪里变了?头发和衣服不都打理得很好吗?”“不,是因为您吃东西的样子很天真。”“啊?”“一副沉迷地大口吃着甜点的小孩子面孔。”“我很久以来,一直憧憬这样的生活。”次郎眯起眼。“能在这种地方普普通通地吃饭,高兴得不得了。”“是那样吗?”“我的家乡是深山的村庄。是梯田无边无际的土地,冬天一到,一切都被雪掩埋。即使在那样的村子,定期订阅的农家杂志也会送到。上面介绍了都市的生活。像酒藏主人那种有钱人,夏天会下山去城里玩。每当听到这种令人羡慕的传闻,我就为对新文化的渴望而心绪不宁。后来,同龄人开始对村子死心了。”“您也是?”“嗯。我暗自发誓,要住在温暖的城镇,成为大富翁。想着总有一天会遇到愿为之奉献全部灵魂的女人,和睦地生活。上海是温暖的城镇。帮杨直工作也让我成了有钱人。但还没找到愿为之奉献灵魂的女人。”“刚才您说,不缺女人。”“玩伴要多少有多少。但真正想遇到的女人,和那不同。总觉得,在某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有女人在等着我。”“原来如此。”即使吃完饭,瓶里还剩下一点葡萄酒。次郎将其精确地平分到两个杯子里。举起杯子,次郎问雪绘:“你知道杨直家人被杀的事吧。”“嗯。”“为什么,那件事会在那时发生。我一直很在意。”“怎么说?”“你带鸦片烟膏和罂粟种子来上海租界是三年前的事。既然能让青帮眼红,对中国人来说应该是未知品种吧。你说过,‘是热河省产中质量特别高的’。很难想象关东军三年都没发现其外流。即使杨直家人被杀是关东军对流通‘最’的报复,又为何需要等上三年?”“那是非常简单的理由。”雪绘带着醉意微红的眼角浮起淡淡笑意。“他们三年间,真的没发现。也就是说,关东军在这件事上,大约三年前,在满洲就以为全部了结了。所以,现在知道它以‘最’这个名字流通,大吃一惊,慌忙赶到上海。关东军的特务机关员,来见过董老板吧?”“来是来了,听说了。我没在场,只是听了经过。”“被你们命名为‘最’的那种鸦片罂粟,在满洲被称为‘白32号’。是在关东军指导下,由某个研究班进行品种改良的。”次郎不由得探出身。或许是葡萄酒恰到好处地上了头,雪绘的语气很轻快。无需次郎催促,她便继续说了下去。“那个研究班内部出了点问题。一位研究者将‘白32号’带到了外部。他把鸦片罂粟种子带到山村,让日本农民严格保密,在那里种植。条件是收益大半归他们。那个秘密田地被关东军发现,是大约三年前。关东军立刻烧毁了田地,以为已将‘白32号’从这世上完全抹消了。”“这样啊。你带出来的是从秘密田地拿的?”雪绘点头。“因为‘白32号’是烧掉太可惜的品种。”“关东军为什么烧了它?”“当时‘白’系列已有后续品种‘33号’和‘34号’罂粟。改良在那边进行。‘32号’实验已结束,数据也已收集,此时被判断为不值得实用化。是等待废弃处理的品种。”“什么意思?”“最初,似乎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品种。但,一位无法舍弃‘白32号’可能性的研究者,执着地认为这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鸦片罂粟,在自己的秘密田地里反复进行改良。你们拿到手的,准确说是‘白32号’的改良种,应该称为‘白32号·改’的品种。结果,它的品质超越了‘33号’之后的品种。但是,承认这种事的话,研究班和关东军的面子就全丢光了吧?所以连田带种一起烧了。”“无聊透顶。就为了无聊的意气之争,舍弃了最能赚钱的品种?”“大概是对后续品种的成功有自信吧。实际上,后来确实实用化成功了。但品质不及‘白32号·改’。这是当然的。因为‘白32号·改’是个人倾注毕生心血,执念凝结般的品种。”“真是活该。那,那位了不起的学者现在在哪?”“已经去世了。秘密田地的存在,是以他的死为契机暴露的。那位研究者,是我的丈夫。”次郎停下摇晃杯子的手,凝视雪绘的脸。雪绘眉梢未动。只有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感觉不到悲伤或愤怒。当次郎打算至少形式上出言安慰时,雪绘打断了他:“不是个好丈夫,所以不必同情。他是作为男人、作为人,都属于最下等的那类。”“在关东军手下工作的研究者,是帝国大学毕业的精英吧?”“帝大毕业的研究者,也有各种各样哦。有成绩优秀、人格高尚的,也有两者失衡的。丈夫是个努力家,但也正因如此,是个因得不到正当评价就爆发怒气、充满劣等感的男人。那种人一旦感情扭曲,就很可怕。”“是在外面装得很好,回家就施暴那种?”雪绘轻笑。“和丈夫相比,吾乡先生您是非常温柔愉快的人。但,就牵涉鸦片事业这点而言,您和丈夫、关东军没太大差别。倒不如说,正因您表现得泰然自若,作为人或许更邪恶。”“我有在做坏事的自觉。但,鸦片赚钱太容易了。无法想象不利用它。”“看,这就是邪恶之处。说什么有在做坏事的自觉,这种临时的伦理观有什么用。但是,对某些人来说,用这种话就能轻易笼络,所以您才能极其自然地说出这种话。不是算计,是无意识脱口而出。那既非自贬也非伪善,正是恶毒本身。”见次郎沉默,雪绘飘然续道:“我无意责备您。我自己也没善良到能责备他人。但,有件事想问清楚。您只要在杨直或董老板手下老实工作,就有相当可观的收入。为何还要求更多?甚至不惜冒险来见我,这很不正常。”次郎喝光剩下的酒,将杯子放在餐桌上。“刚才也说了,我不知道能和杨直做多久的盟友。为免与青帮冲突,也想趁安全时赚够钱,等形势不妙就尽早逃离上海。我深爱上海,但对如今实际处于日军占领下的现状感到厌烦。要顺利逃走,需要钱和大量信息。杨直和董老板,都会对我隐瞒对他们不利的信息吧。但,即使是那种信息,也自然会聚集到杜月笙先生的近侧——也就是地位比上海老板们更高、守护先生留守府邸的亲信们那里。只要留意那里,就能最准确地把握上海的状况。你就在那附近。把信息流给我。关于杨直家人被杀一事,我也想知道更多内情。掌握那些,和杨直周旋时也能更有利。”“对董老板呢?”“我具体教了他在青帮势力范围外的外国培育‘最’的方法。因为我种过田,知道怎么找地。话说回来,要有什么借口才能接触杜月笙先生的亲信们?”“大概只能说‘为了不使小提琴演奏生疏,能否允许我在各位面前演奏?’来接近了吧。顺便闲聊时谈谈罂粟栽培,顺便探听他们的近况之类的感觉。”“这种话题能聊得开?”“罂粟根据品种和种植土地,有时非常费工夫。内地的罂粟田,病虫害很严重哦。夜盗蛾幼虫、红蜘蛛、蚜虫、白粉病,都会造成巨大损失。还有其他许多需要注意的虫害和病害。品种改良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制造吗啡含量高的罂粟果,也包括培育抗病虫害的品种。关于罂粟栽培,可对先生的亲信们聊的话题多着呢。”“这是从你丈夫那儿现学现卖?”“丈夫去世后自学的。他健在时,我一点也没读过农业方面的书。如果我当时有足以与他商量的知识,他或许就不会坠入毁灭的深渊了。只有这点,我也有责任。”雪绘将杯子大幅倾斜,喝干了葡萄酒。放回餐桌时,次郎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我们的利害一致。彼此都需要钱来获得真正的自由,也明白这座城市不会是我们最终的归宿。那么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是啊。”“不想对关东军摇尾乞怜。也不愿屈从于青帮。”“同意。”“我们不从属于任何人的伞下。”“当然。”次郎握紧雪绘的指尖。“不愿意的话就拒绝。但,就今晚也好。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你。”“你能想象,我抵达这座城市之前——也就是,为了买通路上的安全,和多少男人睡过吗?”“那种事无所谓。不成问题。”“和我深交,可能会对你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哦。”“按部就班的人生多无趣。有时,就需要些惊心动魄的刺激。”“您不是想安全地逃走吗?”“那是两回事。”次郎从椅子上站起,在雪绘面前单膝跪地,仰视着她。他拉起雪绘的手,亲吻她的手背。“这三年里,我自认拼命改变了自己。在你看来,或许仍是个土气的暴发户。但我读了很多书,也学会了与企业大人物交谈的方式。连社交舞也会跳。看到巨款也不惊讶了。我一直努力想成为强大的男人、大人物。当然,我知道这是走危险的独木桥。而且日本和中国又是这种状态。你我都只因牵涉‘最’,就不知何时会被杀。”雪绘沉默着。眼边读不出任何感情。即便如此,次郎仍继续说:“你明白吧。不趁现在做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后悔。”“这种欲望本身,可能会毁了你。”“管他呢。我必定会成功。”每次靠鸦片赚到钱时,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那就是自己的死。这份工作不知何时会招致自身的死亡。听着雪绘的话,这种感觉突然变得现实,开始散发出阴暗的色彩。世界和时间都有限,人总是被其束缚——这个理所当然却易被遗忘的事实,和雪绘在一起时,不知为何会强烈地意识到。雪织说:“对我来说,那句话不足以构成和你睡觉的理由。”“那,要怎么请求你才好?”“请求之类的,就免了吧。”雪绘伸出手,用双手轻轻捧住次郎的脸颊。“你会好好避孕吧?我现在不想要孩子了。”“不要。麻烦。”“是今晚我现在就回去,还是戴套做很多次,你选哪个?”“做很多次好。”“那就请戴上。”“好好好。逃跑时大着肚子可麻烦了。我会妥善处理。”“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孩子。这个时代对孩子来说太不幸了。我负担不起。虽然,至少想帮助已经成为母亲的人。”次郎从地上站起,雪绘也从椅子上起身。“淋浴谁先?”“你先。”“可以吗?”“不如说,我正希望如此。”雪绘花了些时间沐浴,穿上浴袍回来,次郎则替换着冲进了淋浴间。不出所料,淋浴间内残留着雪绘温暖的余香。类似熟透果实的甜香如雾霭般飘浮。次郎抽动着鼻子脱下衣服。仅凭雪织的香气就已情绪高涨,身体核心发热。拧开水龙头放出热水,雪织的残香瞬间从淋浴间内消失了。虽然觉得可惜,但到了床上就能享受更浓郁的香气。不必在意。边冲淋着热水,次郎边思绪翻涌。丈夫是帝大毕业,也就是说,雪绘原本是出身相当不错的千金小姐。擅长拉小提琴也是理所当然。虽说她已不再年轻,也因迫不得已的情况而有过多段男女关系,但想到自己这个毫无学历的暴发户,竟能与如此上等的女人尽情交合,一阵酥麻的快感窜过脊背。仿佛遥远过去所受的心伤,此刻终于得以愈合。雪织的言谈举止中,确实能感受到某种暗示着过去优渥生活的气息。想到楚楚可怜的千金小姐,在命运捉弄下成长为如此强悍的女人,便为其怪物般的特质感到极度兴奋。暂时关掉水龙头,边浮起笑容边打出肥皂泡。真不错。有意思。现在的上海,就是这样一个,会招徕我们这般异样之人的城市。次郎裹着浴袍回到客厅时,雪绘正坐在长椅上看书。次郎从桌上的水瓶往杯里倒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然后将水瓶和杯子拿到卧室,放在床边的小桌上。雪绘合上书收进手提包,从长椅上起身。次郎早已赤身裸体,坐在床边等候雪绘。在次郎注视下,雪绘滑脱浴袍,挂在墙边的衣架上。次郎从床上站起,张开双臂迎接雪绘。沐浴后温暖的雪绘身体,散发着比平时更强烈的甜香。令人窒息的香气,宛如千朵鲜花在眼前同时绽放。究竟有多少男人曾从她身上经过呢?尽管如此,雪织高傲的精神却丝毫无损。那个爱讽刺、时而显得冷酷的她,只是副面具,看不见的地方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那就是雪绘。是绝对无法从他处获得的,这个女人的本质。肌肤相贴,沉溺于雪织的香气,滚烫的血液在次郎体内奔腾。雪绘的身体有着与年龄相称的脂肪,但这完全不成问题。不如说,岁月带来的丰腴厚度,更令人中意。两人横卧在床单上,极其自然地唇瓣相叠。次郎像初次迎娶新娘般温柔地对待雪绘,将炽热的情意倾注于爱抚之中,最终与她交融在了一起。随着体温攀升,雪绘的体香愈发馥郁,仿佛浸入骨髓般麻痹了次郎的意识。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沉溺在香气的漩涡中,迷失在甘甜的海洋里,被自身欲望的狂潮裹挟。几乎窒息的快感如电流般贯穿全身,令他颤抖不止。兴奋至极的次郎在泄身之后几乎喘不过气,但这远非结束。他从雪绘体内抽身而出,摘下避孕套,将开口处打结后丢进垃圾桶。下床后,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几口,靠在床边稍作喘息,等待体力与心气恢复。连他自己都惊讶,那份冲动竟如此迅速地回归了。欲望驱使下,次郎再次贪婪地索求着刺激。雪绘虽带着几分无奈,却回应了他的一切。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用尖刻的话语调侃道:"简直像个刚经人事、初尝禁果的少年呢。" 同时,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次郎身体的各处。次郎全然不在意。"是啊,我现在就是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毛头小子。所以姐姐,再多教我点花样吧,让我试试嘛。" 他发出带着鼻音的撒娇声,像只亲人的猫一样蹭着雪绘。"你呀,都过三十了吧。" 雪绘将次郎的头搂在胸前,反复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打算这样向女人撒娇到什么时候?""永远这样。" 次郎答道。"只有和女人上床的时候,我心里才觉得踏实。在这座城市,一步踏出门外,男人们就互相欺骗、互相残杀。一刻都不能大意。"直到尽兴,抵达欲望的顶点后,次郎仰面倒在床上。到底折腾了多久?今夜确实是弹尽粮绝了,再也动弹不得。当雪绘在他身旁躺下,次郎轻声低语:"如果我一着不慎,死在这座城市,你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点点,为我感到惋惜?""这个嘛……" 雪绘语气轻松地应道。"或许会哭一会儿吧。但肯定很快就把你忘了。""那样就好。" 次郎满足地吐了口气。"我不指望有谁会记住我的人生。倒不如说,我想被所有人遗忘。""真是稀奇的想法呢。男人通常都渴望留下名声或者子嗣。""真正的大人物,才不会拘泥于这种小事。"睡意如潮水般涌来。雪绘又说了些什么,但次郎已经无法回应了。听到次郎开始发出鼾声,雪绘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他的睡颜。今夜,她第一次从心底觉得次郎可怜。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呢?如果不来见我,你本可以一直追逐着那快乐的梦吧。一种难以分辨是怜悯还是悲伤的情感,在她心底盘旋。人就是这样自己滚落深渊的。就像我丈夫一样。都是傻瓜。我也是傻瓜。好了,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所有与"白32号"牵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走向毁灭。雪绘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次郎的头发,如同向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作最后的告别般,温柔地抚摸着。8杨直着手进行的调查与审讯工作,以将潜伏在上海周边的可疑分子屠戮殆尽而告一段落。成果为零。线索全无。只是肆意泼洒鲜血,不断将尸体投入黄浦江,就此收场。关东军的特务机关并未再采取新的恫吓行动。每一天都平静地流逝,仿佛从未发生过那般事件。通过和董老板的会面,茂冈少佐想必已领悟,上海的老板们并无意将“最”归还关东军。这足以构成排除上海老板们的充分理由。无论何时,双方正面冲突爆发都不足为奇。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诡异至极地,什么都没有。杜月笙逃往香港后,留守上海的老板们被赋予了一项重要任务:摧毁那些试图流入上海的新来者所从事的鸦片买卖。由于杜月笙的控制力减弱,在上海肆意妄为的人增多了。对这些人的“清扫”工作,也落到了杨直头上。不过,如今的杨直还有作为恒社一员的工作。他经营着正经公司,此外,还受中欧大企业经营者的委托,要“劝说日军不要在上海做得太过分”。以董老板为首的其他老板们,也都在积极与日军将校接触,探寻折中之道。上海的经济实力若下降,日军也会为难,所以应该能听到一定程度。但既然是为了钱而占据上海,若非有相应利益流向日方,恐怕不会轻易点头。杨直为了集中精力应付这棘手的交涉,将新来者涉足的鸦片买卖一事全权委托给何忠夫处理。次郎则被委以负责运输缅甸“别墅”所产鸦片的贸易公司。他恐怕无法承担更多工作。对于上海的纷争,由长久以来熟悉情况的何忠夫来指挥最为合适。趁次郎不在的时候,杨直将何忠夫召至法租界的宅邸。迎入谈话室后,杨直告诉他:“这是件粗暴的活,但非最信任的手下不能托付。”“让那些新来者好好领教青帮的可怕。他们完全不懂上海的规矩。不必留情,全部铲除。”“是哪伙人?”“大多是外国人。企图经印度支那半岛,输入波斯产鸦片。应该会走海路,在港口盯紧卸货,一举拿下。相关人员全部处死,走私品尽可掠夺。不过,对背后有大靠山的头目,不仅要让他吃苦头,还要以日后能联系上的方式放他走。日后我们会另行接触。”“走私贩会听我们的话吗?”“我想利用他们来销售‘别墅’栽培的鸦片。需要有人在缅甸拥有运输公司或商社。”“明白了。那我立刻行动。”“武器这边会准备。让他们彻底明白,老板的手即使从香港也能伸到。”何忠夫命其手下,立刻召集了大批人马。亡命之徒为青帮支付的高额报酬蜂拥而至。何忠夫将他们部署到上海全境,以确定新来者的活动范围。耐心持续打探和巡视,新的流通渠道便显现出来。如同生命力惊人的植物般,以贫民窟为中心,开始流通着极端廉价的鸦片。以低价吸引顾客,等确保一定程度客源后,再逐步提价。一旦沦为鸦片瘾君子,为得到鸦片会不择手段。甚至开始帮衬恶劣犯罪。过量鸦片流入上海,不仅会导致鸦片价格崩盘,还会加速社会状况恶化。何忠夫将暗探打入走私组织,掌握了货物抵达港口的日期时间情报。根据入港预报组成袭击小队,下达了首次出击命令。袭击者们潜伏在运输日当天黄浦江的码头上。是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港口沿岸路灯点点,照亮黑暗。一辆卡车停在仓库前。工人从车斗跳下。一手提着提灯,打开仓库门锁,推开门。仓库内也亮起灯光。苦力们进入,开始搬运货物。装木箱的鸦片烟膏被放上手推车,运往卡车。放在地上的提灯,如小小的篝火般向四周投下温暖的光。为保护工人们,两名手持机枪的护卫在周围警戒走动。袭击者们潜伏在仓库阴影处,等待装货结束。作业刚结束,他们便从暗处冲出,一边扫射机枪,一边冲向卡车。护卫几乎来不及反击,便浑身中弹,面部如石榴般爆裂。苦力们惨叫着四散奔逃。袭击者们毫不留情地向他们倾泻子弹。背部中弹者向前扑倒。双膝折断瘫坐者,后仰着脖子,从半毁的头部喷出鲜血。袭击者们也追击逃入仓库的人。麻袋堆染成朱红,从破裂处漏出的小麦如骤雨般洒在尸体上。幸存的工人从卡车背后进行反击。看来其中混杂的不仅是苦力,还有些亡命之徒。袭击者们藏身仓库内侧或墙边,转为用手枪应战。让同伴从卡车死角一侧靠近。就在这时,一名在仓库内待命的同伴无声倒下。察觉声响回头的袭击者之一,眼前看到手持宽幅大刀的男人的身影。对方在枪口指向他之前便挥臂斩出,割开了袭击者的喉咙。动作快得被斩者甚至不明所以。手未及按住伤口,鲜血已从喉咙喷出,面朝下倒地。袭击者们这才发觉,除了护卫,仓库内还潜伏着走私贩雇用的老练杀手。是从暹罗或菲律宾雇的杀手,抑或是见钱眼开的同胞。用手枪还击,但杀手巧妙避开子弹。袭击者们拼命追赶,对方则逃进堆积的麻袋后藏身。袭击者们谨慎靠近,却不知不觉被绕到身后的杀手刺中颈根,脚踝肌腱被切断。判断继续留在仓库内危险,袭击者们放弃杀死杀手,向外冲去。分乘前来时的车和夺得的卡车。即将发车之际,枪声响起,爬上卡车车斗的一人从头喷血瘫倒。袭击者们齐齐面色发青。枪声确从仓库方向传来。那杀手不仅擅用刀,枪法也精,仅凭深夜港口的灯光便能命中。引擎启动,卡车以猛烈的速度驶离港口。跳上车斗的人们蜷缩在油桶后。枪声迅速远去。同伴的车追上,并列在后。拉开如此距离应该安全了吧,幸存者松了口气。留下的伤员,要么被杀手补刀,要么被带到走私头目面前,遭受拷问直至吐出雇主信息。想到下次可能就是自己,不禁头晕目眩,但念及青帮支付的报酬之高,下次恐怕还是不得不参加。卡车向县城方向疾驰。为将走私品运入青帮自古拥有的仓库。这起袭击事件,在试图在上海贩卖鸦片的走私贩间迅速传开。袭击者的雇主是青帮,以及青帮若真动怒上海将成血海。即便如此,巨额金钱当前,人眼必昏。“干得好就没问题”、“只有我们不会被发现”,被这种莫名自信附体者络绎不绝,而此类团伙,悉数被何忠夫下令的手下们铲除。新年过后,春节也过,一时间走私贩的身影从港口消失。想必是开始使用其他渠道,何忠夫扩大了搜索网。如同擅猎的猫追捕藏身阁楼的老鼠,他逐一捣毁走私组织。三月,“别墅”开拓正式开始时,杨直心情大好,再次将何忠夫召至宅邸谈话室。“干得漂亮。这下那些家伙暂时不敢染指上海市场了。”“狡猾的家伙会钻空子。漏洞要多少有多少,不可大意。”“只要鸦片价格不崩盘就行。至少大头目该收手了。我也差不多该开始和他们交涉了。”“我会继续监视。”“还需要什么吗?尽管说。马上准备。”“比起那个,有件事想禀报。”“什么?”何忠夫坐在长椅上探身,压低声音。“黄基龙今天也不在吗?”“这个点应该还在公司。”“其实,有情报传到我这儿,说黄基龙和原田雪绘在秘密会面。您知道吗?”“你说什么?”“将原田雪绘献给杜月笙先生的,是大哥您吧?”“是。”“杜月笙先生去了香港后,原田雪绘仍在府上居住。”“她知晓‘最’的来历。还有利用价值。”“那为何黄基龙能接触她?即便我们,与杜月笙先生的留守府邸联络也并不容易。”“不知道。这点确实令人在意。”“在‘田’一起工作时,我曾问黄基龙,你其实不是朝鲜人吧?他答‘是’,但似乎另有隐情。朝鲜人因日韩合并憎恨日本人。不过,其中也有为钱向日本人摇尾乞怜的吧。如果黄基龙和原田雪绘,是身负日军密命的间谍……”“别胡说八道。”杨直厉声喝道。“黄基龙是我的结义兄弟。不许仅凭臆测怀疑他。”何忠夫表情僵硬,只答了句“明白了。”“我只遵从大哥指示。但若将来决定排除黄基龙,请尽管吩咐。”“你下得了手杀黄基龙吗?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也会信到最后一刻,但若危害杜月笙先生,我无法坐视。我的家人,也已有多人死于对日作战。也有被日军施暴受重伤的。帮助日军的人,无论哪国人,我都无法原谅。”“我不会让他出事的,你且等待。我先找时机盘问黄基龙。有必要的话,我亲手了结他。这是身为结义兄弟的了断方式。”何忠夫仍不以为然,但默默点头,退下了。独自留下的杨直从沙发上站起,狠狠踹了椅子一脚,咒骂道:“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在这种紧要关头,想背叛我吗?”据送达杨直的报告书,试图进入上海鸦片市场的走私贩身份各异,有黑道中人,也有表面正当行业者。浏览着名单,杨直在某处停住视线,惊讶地瞪大眼睛。上面记有“杨明林”之名。居住地是香港,与他哥哥明林失踪之地相同。出身地不明。非香港本地人,而是外来移民。若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信息会如此吻合吗?杨直命人对“杨明林”进行更详细的调查。稍等片刻,拍有本人的照片邮寄而来。瞥见瞬间,杨直仰天长叹,诅咒自己的命运。无疑,正是哥哥明林。为什么——他几欲呐喊。明知弟妹与青帮有关,为何还要涉足利益冲突的鸦片买卖?在香港做生意的话,总该知道这比普通走私危险得多吧?是生活困顿至此?被金钱蒙蔽了双眼?还是受人胁迫?明林试图经手的鸦片,数量相当庞大。在与青帮行动队的冲突中,也是损失最大的组织。若能因兄弟关系顺利交涉固然好,但在不明明林内情前,也必须考虑相反的结果。杨直立即动用在沪港之间的人脉,派人监视明林以防其潜逃。他下令若试图逃亡便控制其人身。果不其然,明林正要逃走。香港方面的手下迅速控制明林,将其囚禁于港岛别墅区。稍过些时日,杨直打电话到囚禁明林的别墅。不想长谈,便试探问道:“可有诚意向青帮谢罪?”明林立刻哭求道:“看在兄弟情分上,帮我想想办法。”杨直感到厌烦。原来如此,是打一开始就盘算好的吧。正因知道是危险行当,才连万一之时可向亲弟哭求都计算在内才行动的吧。做法虽卑劣,却也可说是离家后明林挣扎与悲剧的写照。若是与其他组织冲突,明林恐怕早已不问缘由,从世上消失了。“杨直,好久不见,想见你一面。”明林发出撒娇般的声音,试图不让杨直挂电话。“来这边一趟吧。想当面谈谈。”“当然,我会去。”杨直冷冷答道。“我不是老板,不知组织会如何处置明兄。即便知道也不能说。但青帮并非冷酷到会无谓地让亲兄弟相争的团体。谢罪需要相应的金钱和礼物,只要礼数周全,应该会被宽恕。”“当然,我会的。已备好许多赔罪的银币。作为交出最强王牌之意,我交出为我效力的一人。望能就此了结。”“我会如此转告老板。但做决定的是他们。我无能为力。”“明白。总之,过来一趟。拜托了。”9三月中旬,次郎时隔许久被杨直叫去,说“有事要谈”。近来,次郎忙于经营贸易公司,交际也以此为中心。两人单独喝酒的机会减少了。同住一宅,甚至多日不见,见面也无暇交谈。特意叫他实属罕见。在谈话室相对而坐,杨直立刻切入正题。说要去见一个试图将鸦片流入上海的走私头目,让次郎陪同出席。对方被囚禁在港岛别墅区,需前往那里商谈今后事宜。缅甸“别墅”栽培的鸦片,经陆路和海路运入各港口。似乎是打算让其正式谢罪后,委托其负责此段运输。次郎问走私贩可信吗,杨直答“没问题。”“他是我亲哥。”“哈?”“是来上海后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哥哥。不知何时在香港成了商人。想必是运气极佳,或是吞并了谁的公司。”“会告诉他运的不是普通鸦片,是‘最’吗?”“谎称是食品。告诉他绝不可开封。”“这种家伙,越是说别开封,越是绝对会开。肯定会偷换内容物。”“这已考虑在内。”“我要做什么?”“在我旁边听着就行。不过,最后要你表示对我的忠诚。”“忠诚?”“在港口,有个让我们蒙受重大损失的杀手吧。那人的雇主就是我哥。若被他人雇去会很麻烦,等和解后就处理掉。这事交给你来办。”次郎瞪大了眼。“让我杀?”“用药物让他睡着绑好,外行也打得中。”“这种事是白虎他们的活儿。”“这次你来。”“别胡闹。”“听说你和原田雪绘在秘密会面?”次郎一时语塞。“那女人是卖‘最’给我们的。该持续交换信息吧?”“那女人现在是杜月笙先生的人。不是你随便能见的对象。”“雪绘在帮忙打探你家人遇害的事。这类消息容易聚集在杜月笙先生周围。我只是代大哥做了大哥做不到的事。”“那为何不事先跟我商量?”“问了能不能做,你会反对吧。”“别自作主张。”“已经开始做了,放过我吧。还是你放弃报仇了?”“别说傻话。”“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别打岔。刚才的事你非答应不可。做不到的话,我就视你为日军间谍。”“怎么会扯到那一步?”“两个日本人秘密会面,讨论着我不知情的事——。这情形,足够怀疑是间谍了。”“是要我搬出去吗?”“你以为能什么事都没有,就这么离开吗?”虽未举枪亮刀,杨直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家人遇害后,为获取与凶手相关的信息,杨直接连抓捕汉奸进行拷问的情形,在次郎脑中鲜明复苏。久违地,他对这个男人感到恐惧,指尖颤抖。这不能违逆。杀人虽不情愿,但先假装答应吧。次郎用谄媚的语调应道:“明白了。总之我去香港。一定去。”“没有退路。你懂的吧?”“我们是结义兄弟。兄弟誓约是绝对的。”乘船旅行是自日本来上海后头一遭。经台湾南下的航线,与从神户到上海的旅程几乎耗时相同。十多年前从日本渡海来上海时,包括次郎在内的爵士乐队成员买的是最便宜的船票。因为只买得起。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像个大船舱,男女老少挤作一团。嘈杂,弥漫着他人体臭的空间。这次不同。杨直和次郎各有单间,白虎等护卫也另有房间。食堂供应着与陆上无异的酒菜,船内设施齐全,让有钱人不至无聊。有陌生男女可邂逅的酒吧,可玩轮盘赌和纸牌游戏的赌场。对此等周全招待,次郎除用餐外一概拒绝,把自己关在客舱。翻弄着桌抽屉里的英文圣经消磨时间。其中所述思想他一概不懂,但那近乎史诗的内容,聊以解闷倒是正好。对任何事都当机立断的人生,唯独杀人这担子过于沉重。即使在与何忠夫那件事上,次郎最终也选择了自己被枪口所指。虽是有胜算的行动,但哪怕形式上,他也不愿用枪支配他人。如今已与当时不同。经过练习,已能准确命中目标。在租界走动时会带防身手枪。虽不愿主动开枪,但危急时刻有能下意识还击的本事。即便如此,仍觉此次情况特殊。也想过给白虎他们一大笔钱,拜托“替我动手”,但说服对杨直宣誓效忠的他们很难。托付峰也不行。若找人顶替,杨直会勃然大怒,杀了那人,也杀了次郎。越想,越觉冷汗涔涔。或许是持续苦恼过于沉重,抵达香港前一日,他突然陷入严重的晕船。他省了餐食,为让头脑休息,大白天就钻进床铺。期待睡一觉能想出妙计,但直到天亮也毫无头绪。全身被倦怠感侵蚀,一种“再怎么想也是徒劳”的颓丧心情,逐渐抬头。为呼吸外气,次郎来到甲板。凭栏而立,拂晓泛白的天空下,可依稀望见朦胧的岛影。空气相当温暖。此地春天比上海来得早。独自眺望大海,心情渐趋平静。当海风湿气变得恼人时,他从甲板返回舱内,在食堂用了早餐。因许久未进食,香肠、煎蛋、烤得酥脆的薄吐司的美味,比平时更深地沁入脾胃。空腹得以满足,心情又稍振作。走出食堂回到客舱,为下船做好准备。在船抵港前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凝望着圆窗外。进入九龙湾,英式建筑清晰可见。与上海租界常见的建筑样式相同。大型船舶的间隙,中国人驾驶的舢板和画舫往来穿行。凝望着逐渐变大的街景,心中的郁结缓缓消散。上海与香港同是港口城市,但都市风貌截然不同。上海地处长江下游,是平原绵延的土地。香港则在高楼背后可见山影。仅沿海一带是平地。凝视着大海与城市,一股“只能去做”的心情油然而生。与那巨大都市的壮丽相比,个人的生命何等渺小。连路边的石子都不如,不过尘埃罢了。贫穷时,自己也曾被如此对待。在爵士乐队打杂的时代,周遭如何蔑视自己,次郎全都记得。自己即将杀死的人,也是尘埃,不,是更渺小的存在。一个仅靠杀人谋生的人从世上消失,又能改变什么?自己要做的事,与狂风吹折细枝、暴雨淹没蚁穴,又有何分别?这么一想,先前的烦恼突然显得愚蠢至极。码头排列着多辆人力车,中国车夫等候着下船的乘客。次郎他们走下舷梯,对车夫不屑一顾,被前来迎接的司机引导,分乘劳斯莱斯和福特。汽车从维多利亚港驶向港岛山侧。别墅区为避开港口喧嚣,位于幽静的山手。开始上缓坡,确见附近零星散布着独栋西式建筑。继续行驶,林木间隙可见海面波光。抵达之处,是座不算太大的宅邸。约可容纳数位密友留宿。庭院也不甚宽敞,但杜鹃和金柑的鲜嫩新叶,与草坪的绿色相映成趣。在仆人引导下,次郎他们步入杨明林等候的房间。西式大桌对面,明林坐在椅上等候。是个长袍外罩金线刺绣马褂、脸盘宽大的男人。果然,确与杨直有几分神似。若杨直是鹰,这位便是猫头鹰。体态颇显威严,细眼薄唇两端渗出笑意时,看来只像是个和气的商人。但,这是曾企图绕过青帮在上海流通鸦片的人物。外表不会如所见般老实。杨直身后跟着白虎和玄武。次郎带来的峰在走廊待命,监视不让任何人入内。次郎他们入座后,明林主动开口:“抱歉啊。再说一遍,真没想到会和你撞上。”“别说这种一眼看穿的谎话。想碰鸦片,该清楚上海的势力分布。”“没打算在上海卖。想运往内陆。”“一回事。青帮的鸦片生意范围很广。”“那,现在怎么办?”“和我们正式签约。若诚心归顺青帮,我能让明兄靠运输赚钱。”“当真?”“看你的诚意了。”“喂喂,这是对亲哥说话的态度吗?”“至今一分钱没往家里寄,面也不露,现在别摆兄长的架子。”明林用鼻子哼笑一声。杨直逼问:“为何想绕过青帮?你该知道那组织的可怕。”“有点债务。想快速赚一笔,快速收手。”“反而亏了。”“惭愧,正是如此。你的提议实在难得。那我该做什么?”“希望你能从我缅甸的手下那里接收货物,平安运抵上海。”“里面是什么?经港口的话需要申报。”“葵花籽油、饲料、豆制品之类。品目由我们填写。里面无需确认。”“原来如此。”明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点头。“那,我这边能分多少?”“利润的一成。”“少了点。”“给你半成也行哦。”“我们这边可是冒着在港口被警察查获的风险行动。想要相当的报酬。”次郎瞪大了眼。无视青帮行动,当面被杨直逼问,竟还如此厚脸皮。是敢走私鸦片的人胆量不同吗?还是向外发展的中国人,都这样?杨直说:“法租界警察平时就收买了。用我们名义运的货免检。不费什么功夫,一成就够了。”明林抱臂,略作沉思状。不久缓缓开口:“没办法。我答应。不过,时不时能让我稍微沾点油水的话,我会感激不尽。需要打点的,不光是港口相关和警察。”这是在威胁不给特别津贴货物就会延误,稍有不满就向日军告密。次郎为这血脉兄弟的对话愕然,却又奇妙地感到理解。立场虽异,这两人思维方式却极相似。都想凌驾对方之上,那交锋冷静异常。“我会考虑。”杨直答道。“今后,有事尽管商量。能处理的我立刻办。”“明白了。话说,我雇的那个杀手,按约定装箱备好了。”“现在在哪?”“院子里。”“那,一起来做个了结。”“我对杀人没兴趣。”“是明兄你种下的因吧。希望你负起全责。”明林耸耸肩,从椅子上起身。次郎也追随杨直站起。胸口心脏狂跳,但只能按船上决定的去做。走廊上,明林问杨直:“对了,大家都好吗?”“除了小淑,全死了。”“什么?!”“这已与明兄无关了。”“无关是什么?你不是说要让大家幸福吗?”“这话不想从明兄嘴里听到。”“别打岔。是家人的事啊。”明林想揪杨直胸口,次郎插到两人之间。“有话以后再说吧。在这里争吵也解决不了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明林瞪向次郎。“外人退下。”“我是和杨大哥喝过结义酒的。大哥有难,我自当相助。”“租界的小混混别嚣张。”杨直迅速抓住想要殴击次郎的明林的手臂。“住手。这小子是我疼爱的弟弟。敢伤他,即便是明兄我也不饶。”“真正的血缘更亲。”“我和他正式喝了血酒。和亲弟弟一样。”明林咂嘴,甩开杨直的手。快走吧,杨直催促。来到庭院,草坪上确实放着一个木箱。杨直命白虎打开箱盖。次郎被杨直催促,走近木箱。从枪套中拔出随身防身的毛瑟M1934。窥视箱内。一名青年被反绑双手,屈膝蜷坐,沉睡着。衣衫简陋,肤色如苦力般黝黑。体型消瘦。约莫二十出头。是从小只被教杀人长大的吧。或许幼时被卖,除杀手人生外,一无所学。次郎将枪口对准青年头部。心想若要恨就恨这世道吧,却无法立刻扣下扳机。这青年与自己毫无共通点,越看越觉可怜。背部突然被杨直戳了一下。次郎扭头,点头示意明白,然后移回视线。紧接着,箱中青年猛然睁眼,如猎豹般扑向次郎。青年的冲撞直击次郎面部。次郎向后飞倒,腰背剧痛呻吟。慌忙起身,鼻血啪嗒滴落。反射性用手按住鼻子时,才发觉枪已脱手。慌张环顾却不见。忽感强烈的视线,抬眼,眼前正是那青年的身影。他侧身而立,姿势怪异。双手仍被反绑,手中却握着手枪。瞬间被夺枪固然震惊,但那姿势不可能击中——念头刚闪,枪声与左肋下方如烙铁镰刀刺入般的剧痛同时袭来,次郎侧倒在草坪上。按住伤口的手掌瞬间被鲜血濡湿。肌肉痉挛,全身颤抖。直觉再中一枪必死之际,持枪的白虎等人接连向青年射击。子弹悉数贯穿对方。躯干和头部喷血,青年颓然倒地。再未起身。杨直也将手枪收回怀中,枪口指向明林额头。“怎么回事。说清楚。”明林面如土色举起双手,试图安抚杨直。“我什么都不知道。应该用药让他彻底睡着了。确认过很多次。”“是陷阱吗?一开始就想袭击我们?”“怎么可能。和你联手能赚钱还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冷静点。伤员马上送医院。”“我再问一遍。是想杀我们吗?”“不是。”此时,白虎听见细微枝叶摩擦声,向庭园树丛开枪。三名男子从树后滚出,瞬间与白虎等人交火。是为救明林潜入的部下,抑或是为封明林之口被某人派来的。不得而知,子弹激烈交错。火药味与血腥气弥漫,次郎横卧草地,皱脸忍受那邪恶的气味。倒下的只有明林的部下。白虎等人毫发无伤。枪口仍指明林的杨直,在明林再次开口前,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额头正中中弹的明林,带着茫然呆滞的表情向后坐倒,侧身瘫下。杨直将手枪收回怀中,命白虎“去拿条床单来”。三人立刻跑向宅邸。杨直脱下外套卷起,按在次郎伤口上。“用力按住。马上送你去医院。”他鼓励道。次郎诉说痛得无法动弹,杨直说:“有止痛药。吃下去。”次郎点头,杨直从衬衫胸袋取出药盒,将一片白色药片塞入次郎口中。“嚼也行。总之吞下去。”咀嚼瞬间,次郎发出呻吟。极苦。杨直低语:“吗啡。幸好准备了。会舒服些。”“走不到车那里。”“子弹没取出,绝对别动。我们抬你过去。”等待白虎他们回来的时间,感觉无比漫长。当手持床单的白虎等人从宅邸冲出瞬间,次郎几乎因安心而昏厥。被抬上折成吊床状的床单,次郎被送入来时乘坐的劳斯莱斯后座。杨直问白虎:“尸体处理,吩咐里面的人了吧?”“是。请放心。”玄武滑入驾驶座,白虎坐上副驾。杨直坐在次郎身旁。峰则坐上福特,跟在劳斯莱斯后方。车开动不久,或因失血,或因吗啡起效,眼皮自然垂下。“睡吧。”杨直在次郎耳边说。“香港我熟人很多。马上能安排大医院的单间。”“睡了,感觉会就此死去。”“还能说这么多话,没事的。”“抱歉。大意了。”“别在意。”“你预料到会这样?”“当然。”“是亲兄弟啊。”“无关。利害不一致,就只有相互残杀。”明林是设了陷阱,还是对他而言也是意料之外,次郎无从知晓。只是,杨直瞬间判断亲哥是敌人,不由分说射杀了他。这就是守护青帮之人的做法吗?是在上海租界生存所需的智慧与决断力吗?自己终究,无法效仿。抵达医院,为手术施了麻醉。次郎立刻失去意识,醒来时已在单间病床上。起初只有点滴,不让进食,连起身如厕都不行。点滴撤去,能自己用尿壶后,也只供应粥食。这让人饥饿绝望,但饭后服药便眼皮沉重,每日只顾贪眠。当粥之外多了一碟菜那天,杨直来探望。他在床边椅子坐下,温和问道:“感觉如何?”“还疼。”次郎答。“身体深处有异样感。”那青年射入的子弹,进入体内击中肋骨后,似乎改变角度,进一步深入体内停住。入口虽小却成重伤,便是此故。未伤及大血管是万幸,但子弹位置刁钻,手术费时。主治医生说,此次受伤未来或成身体不适的诱因。住院期最短也需一月以上。“生意别担心。”杨直说。“其他人会处理好。今年秋天起‘别墅’也能播种。又能大赚一笔,到时也能分你报酬。”“真的?”“不单大陆,整个印度支那半岛及周边都将成为市场。那公司是你的。谁也不让。放心。”“抱歉。”“道什么歉?”“都怪我犹豫没开枪。早点杀掉就……”“他是对药物有抗性,或是随身携带解药,身体有异时服用了吧。总之是罕见情况。多亏他注意力在你身上,白虎他们才能了结他。”杨直从口袋掏出香烟盒和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医院止痛药不够时抽。是含鸦片的烟。”“我鸦片……”“这玩意儿和烟膏不同,劲儿缓,没事。不会上瘾。早点出院回公司吧。那工作非你不可。”“替代我的人,要多少都有吧。”“只经营公司,确实谁都可以。但能商量‘最’的,只有你。不想和笨蛋说话,你不在就觉无趣。康复庆祝在嘉瑞办吧。把大家都叫来,热闹一下。”“不后悔吗,关于明林的事?”杨直脸色微暗。“那是,不得已。”“我明白。但是——”“当作自己的事想想看。”杨直语带讽刺。“你也抛弃了故乡的家人吧。如今还能爱他们吗?”原来如此。这么回事啊。次郎稍停片刻,答道:“确实,我也讨厌亲哥。言行举止,和父亲一模一样。非常讨厌年轻一代去城里,对我也是‘你这种家伙去了城里也成不了器’,翻来覆去,啰嗦说教。至今那声音还黏在耳底。但若问能否杀他,我会答不能。”“——明林,没为弟弟妹妹们做任何事。”杨直如此说着,发出干涩的笑声。“大家快饿死时,到手的东西也独自吃掉。不仅如此,还想从小的们手里抢。对他人到手之物,更是会袭击抢夺的那种男人。”次郎无言以对,杨直静静续道:“只是,明林那心情,我很理解。人被逼到极限时,不得不那样。真正的饥饿,就是如此。”“嗯,我懂。我刚来上海时,也总是饿肚子。”“我并不认为明林是罪该万死之人。我只是站在青帮立场上,杀了哥哥。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站在我的立场。到那时,至少别后悔。”杨直轻拍次郎肩膀,离开了病房。那背影,仿佛渗着难以言喻的寂寥。10返回上海租界的杨直,造访董老板府邸,报告了香港发生的事。董老板默然听着,最后补了一句:“亲手杀亲哥,过分了。”“那,该如何是好?”杨直不为所动。“不能放任。”“并非说杀他是错。你不必亲自弄脏手。暗中找人处理即可。”“黄基龙可是在我眼前中枪了。”“那或许是针对你的陷阱。”“我?”“日军如今在上海大摇大摆。但你毫不畏惧日军,也不谄媚。他们看不惯吧。”“你是说我哥与日军勾结?”“他妨碍了我们的鸦片买卖。不无可能。”“我哥虽自私,但不至于如此愚蠢。”“确认的机会永远失去了。因为你杀了他。”杨直瞪视董老板。“此事,我想就此了结。”“当然。继续,别放松警惕。”杨明林一事,虽直觉判断只能如此,但被第三方指责也无可厚非。将青帮之义与家族羁绊放上天平,对正式入门的杨直而言,优先的当是青帮之义。杀明林守住了青帮利益,故表面无人会指责杨直。然而,若非以青帮,而是以个人行为视之,董老板所言“过分了”的心情,亦有其理。能杀亲兄弟者,在组织内也不知会做出什么——自己会在组织内遭人背后非议,比以往更被忌惮吧。因持续效力郭老大手下,自己心中曾有的“为人之心”,早已彻底崩坏。即便身居高位,生活富足,仍残留着那时的感觉。面对危机便热血沸腾,不击倒对方无法停止。青帮中无人能懂。自己如同被压入模具般,经郭老大之手,被重造成冷酷的杀人者。再也无法恢复原形,连为心之丧失而悲泣的泪水,自己体内也已不存。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胸中仍有某物在燃烧。确有一盏驱散黑暗的、微弱的灯火。11在香港的住院生活无聊,次郎恢复到能自行站立也花了时间。他明白了人仅腹部受伤,便不仅无法起身,连翻身都难。即使能起身,下床也费劲。仅迈一步,疼痛便贯穿全身。状态稍有好转,护士便指示“要经常翻身”“积极走动”。说若因疼痛总躺着,真会动不了。让去院内小卖部买报纸书本,在中庭慢慢散步。半信半疑照做,伤口仍会作痛,但身体确实开始逐渐听使唤。这数月间,杨直来探望仅最初一次。青帮责任重大,无暇在香港逗留吧。被放置不管,反倒感激。若频繁探视,也不知该作何表情。杨直虽是照顾手下周到的男人,但其真心何在,次郎仍捉摸不透。杨直的照顾周到,与支配欲表里一体。那热情会保护手下和结义兄弟,同时也强烈束缚。与因爱自由而不束缚他人的次郎正相反,基本是水火不容。只是,目睹杀人现场,次郎也终于有了实感。被子弹贯穿的肉体,溅洒草坪的鲜血。那邪恶的气味,是正经生活所无之物。在郭老大手下承接杀人的时代,杨直心中柔软的部分,想必每日都在悲鸣吧。他原只是农民。是与杀人无缘之人。即便为生存,在不断压抑恶心与厌恶承接工作的过程中,杨直想必学会了亲手扼杀自己的心。杀人,便是如此。在杀死对方的瞬间,自己的心也崩坏碎裂。与送往前线的士兵相同。若不变得冷酷、心无波澜,杨直便无法度日吧。而且,即便到了不必再杀的立场,杨直的心依然冻结。想变回原样也无法,倒不如说,残存的一丝人性,拒绝着平稳的日常生活。那便是,即便迫不得已,杀人者所背负的轭吧。即便法律不制裁,为人者的自己也会惩罚、束缚自身。那痛苦,将终生纠缠杨直。然而,即便被如此苦恼折磨,那家伙仍想让我做同样的事。这点不可小觑。人无论遭受何等痛苦、为之叹息,也会在无意识中,对他人抱有相同期待吧。可怕。而且,无可奈何。次郎在中庭吸着烟,回想起在嘉瑞初遇杨直那日。那日,杨直因“别说农民坏话”而极不快。与主动离村的次郎不同,杨直是迫于鼠害不得不离村之人。至今仍怀念故乡吧。但,也并无回归农田之意。无论遭遇何等严酷,也不放弃在都市生存。唯有这点,与次郎相同。次郎出院返沪时,季节已入酷暑。虽恢复到能正常行走,却离不开含鸦片的纸烟了。吸食含鸦片烟,身体深处残留的细微痛楚便如谎言般消失,神清气爽。如同嚼口香糖般随意,次郎开始吸食含鸦片烟。虽心知不能成瘾,必须找机会戒掉,却戒不掉。曾一度吸食“最”的杨直,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生活,头脑未衰,健康依旧。是吸法有诀窍吗?听说常服特殊汉药可避鸦片瘾。次郎想着是否该去拜访中医。大陆有许多中医名医。仅论美味,上等雪茄无可比拟。若能忍痛,本不必特意吸含鸦片烟。那日,杨直将含鸦片烟盒放在病床枕边时,次郎本可将其扔进垃圾桶。但他没有。自己点了火。事到如今,并无意将一切归咎杨直。习惯含鸦片烟后,次而想到的是:“最”是否更舒爽?仅混入少许“最”,普通纸烟是否会变成极具魅力的一支?光是想象便心神不宁。嘉瑞的康复庆祝,聚集了贸易公司和运输业的伙伴。尽是中国人,无一日本人。杂货铺时代,次郎完全融入了公共租界的氛围,如今则完全是中国社会一员。无一人怀疑次郎是日本人。完全的拟态。这是历经种种努力,次郎获得的姿态。何忠夫也来了。一见次郎,快步走近,紧紧拥抱。“感觉怎样?完全好了吗?”“还稍有点疼。意外地拖得久。”“去泡温泉吧。台湾不错。”“我会考虑。”众人围坐,边享用酒菜,边谈论近来租界状况。大家豪言壮语:我们只要能在租界赚钱就行,这城市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蓝衣社与七十六号的争斗,热衷抗日运动的共产主义学生,对次郎他们而言只是麻烦。餐毕,侍者推来载有大蛋糕的餐车。据说是特意拜托在法租界酒店工作的糕点师制作。长方形蛋糕覆以白色奶油,红橙鲜果色彩夺目。银珠与金箔在表面闪烁。贸易公司社长一副懂行的样子说:“近来我国也时兴用这个庆祝生日长寿。寿桃(桃形豆馅馒头)之类已过时。今后是欧洲点心的时代了。”蛋糕之大令次郎哑然。“我一个人可吃不完。”杨直轻拍次郎上臂。“这种东西是大家分着吃的。你先拿喜欢的部分。我们吃剩下的。”“真的可以?”“为你订的。别客气。”次郎拿起蛋糕刀,切了几乎要从碟子溢出的量。立刻用叉切下一角,连水果送入口中。酸味、甜味与奶油的醇厚在口中迸发。他不禁大声道:“好吃!这个真好吃!大家也快拿。太厉害了!”宴席参与者们被次郎催促,依次取碟。方才不停饮酒、大嚼肉食的中年男人们,尝一口蛋糕便眼放光彩。“原以为蛋糕都差不多,原来和料理一样有优劣啊。”“杨先生,这是哪家酒店订的?我家也想庆典时用。”“能做巧克力奶油的吗?”“能不能更华丽些?想装饰花朵和糖艺。”杨直环视众人,笑容可掬地应道:“明白了。各位的大名我会转告酒店经理。吩咐他优先处理各位的订单。”欢声与掌声响起。杨直满意地点头,自己也拍起手。次郎在新碟上切了蛋糕,连同叉子递给杨直。“你的份。别忘。”杨直略显惊讶,随即浮起温暖笑意。向次郎道谢,接过碟子。宴席结束,杨直只带了次郎到店外。护卫白虎等人也随后跟来。杨直说:“还有时间。去大世界。有个人想让你见见。”“谁?”“杨明林的继任者。”从嘉瑞到大世界近在咫尺,但次郎他们乘车前往。大世界周边夜晚,不知何时会遭暗袭。鉴于杨直至今所为,连车带人被袭也不足为奇。车后座,次郎对杨直低语:“快一周年了。”“嗯。”“调查了许多,仍未触及真相。”“董老板说是特务机关干的。时机也吻合。”“我也想过。但总觉得不对劲。”“有什么问题?”“第二次上海事变结束后,日军能控制租界警力,这我懂。但,那事件是事变爆发当日发生的。此前到当日,日军尚未完全掌控租界警力。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久居租界的权贵。”“上海的汉奸围捕无果而终。这城市及周边,未找到与事件相关之人。”“所以,我想再等等雪绘的情报。钱给够了。那女人只要不吝啬报酬,会认真干活。”“那就继续调查。”行至大世界前,屋顶霓虹招牌如太阳般闪耀,窗内溢出的金色灯光令人心跳加速。黑色福特、帕卡德接连停靠入口,气派男女被吸入建筑。有以剧场、赌场为目标的客人,也有在密室购买年轻女子、少年的客人。在青帮掌控的娱乐场所,无论进行何等非法行为,租界警察都不会介入。次郎他们乘电梯至四楼,沿大理石墙壁与地面延续的明亮走廊前行。杨直预订的房间尚无人。边饮店员沏的茶,次郎他们等候访客。十一点,门被敲响。在店员陪同下,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国男子独自入内。年纪与次郎他们相仿。浓眉与眼角下垂,透着亲切。与那温和氛围相反,面颊至下颌刻着巨大伤疤。因短发造型,左耳畸形引人注目。此时在上海租界常见的麻布上衣、长裤,配以胸口大开的紫罗兰色衬衫,略显怪异。男子只简单寒暄,便大剌剌在次郎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吩咐侍立一旁的店员上一瓶波本威士忌。店员退室后,男子用粗哑嗓音对杨直说:“等候诸位时,好好玩了一番。不愧是租界,这种地方格外气派,不错。”是浓重的南方口音。其后续说的几个词,次郎未能听清。杨直似能听懂,泰然对话,续道:“那再好不过。”“你是我重要客人一事,已充分告知经理。在此逗留期间,不会让你无聊。”“那,明天日头高时,借两三个年轻姑娘。”“请随意。只要告知联系方式,带多少出去都无妨。”男子咧嘴一笑,拍手。衣着虽体面,反应却带乡气——次郎如此感觉,心情复杂。宛如看见过去的自己。沉醉于大世界的妖艳,毫不掩饰欲望之火。不,或许是不知如何掩饰。店员送来威士忌酒瓶与酒杯。放下冰桶,排列酒瓶与三只酒杯后退室。男子伸手前,瞥了次郎一眼,略眯眼。右手伸入上衣内袋,掏出之物置于桌上。表面浮雕舢板船的银币,与翡翠玉珠。原来如此,次郎低语。持有此物,意味着杨直关于“最”的栽培与流通,对这名男子已毫无隐瞒,全面信任。今日只需谈今后之事。男子恭敬向次郎一礼。“俺是南方出身,现住缅甸。名叫赵定伟。”“我是杨大哥的结义兄弟,黄基龙。既得大哥认可,我们便是同伙。开诚布公谈吧。”“谢谢。俺爹是从广州移居缅甸的人,娘是缅甸人。所以北方话不擅长。上海话也不大懂。听着别扭还请包涵。”“不,那无所谓。在缅甸做什么?”“经营运输公司。员工有缅甸人、印度人,各式各样。当然,也雇中国人。缅甸住了不少从大陆流落来的人。”“这样啊。我在上海这边负责货物移动。”“是,那方面已有所闻。”“你走哪条路线?海路陆路?”“都走。陆路也有通往云南的路。”“听说那里是龙云--云南省政府主席控制的地盘?”“龙云对罂粟栽培积极,应该不会特别说什么。传闻如今那边的罂粟田规模世界有数。近来云南省的发展,您可知?”“不。”“连蒋委员长夫妇都大为赞赏。蒋委员长与杜月笙先生是结义兄弟,龙云绝无可能加害我们。”龙云是军派出身的执政者,民族自尊心强,是聪明人物。与许多领导者相同,他认可鸦片罂粟栽培及其买卖可使国家富庶,为让云南富裕全力以赴。是有“云南王”绰号的实力者,与蒋介石关系紧密,对汪兆铭则不予置评。赵定伟伸手取威士忌酒瓶,往三只酒杯加冰倒酒,各放一次郎与杨直面前。干杯后众人一饮而尽,赵定伟立刻开始倒第二杯。在嘉瑞已喝足的次郎,第二杯只小口品尝。赵定伟第二杯也很快喝光,杨直同样开始喝第三杯。关于如何将缅甸山区采收的生鸦片运至上海,赵定伟详述其法。日军是将生鸦片装入铁桶用火车运输,但这是军队主导方能为之,非法组织运输则不适用。会立刻被警察、军方识破为走私。首先,将生鸦片精制成烟膏或吗啡阶段,尽量缩小货物。如此控制运费,也难被发现。浙江省是在下山后精制,但赵定伟强调缅甸应在田边设设施,精制后再下山。缅甸是英属领地。除日军特务机关,也须警惕其他耳目。听到鸦片烟膏被制成类似切糕、丸饼形状运输,次郎大力点头。“糖年糕、福寿膏?”“是。做成那形状,金库中也便于保管。”交谈中,初时对赵定伟的不快感不知不觉消散。倒不如说,次郎觉得,此人应可放心托付。杨直说:“听闻日军要让里见甫筹措建立新政府的资金。在上海设特务机关事务所,靠鸦片买卖赚取日军活动经费。我计划与老板们一同面见里见,调整上海利益避免冲突。”次郎问:“里见经手哪里的鸦片?”“主要是波斯产,但海南岛产也会碰吧。短期内赚大钱,待新政府成立成功后,应会转做别事。”“回北方?”“原本经手北方鸦片是里见工作。上海工作是暂时的。总之,能去视察一下缅甸的田吗?”“我可不想回去种田。”“不是让你栽培。你有栽培经验,细微问题也逃不过你眼。希望你在旱季播种后,及来年收获的春天,去看看。”“若赵定伟带路的话。我缅语和少数民族语言不懂。”赵定伟从旁插嘴:“当然,俺带路,也让你见当地负责人。会准备翻译,放心。”“谢谢。拜托了。”12一九三八年五月,满洲国新京。建国大学入学典礼之日。伊泽穣第一次站在了大学正门前。门左右飘扬着两面国旗。左侧是日本的国旗日章旗。右侧是黄底上配有红、蓝、白、黑条状组合的满洲国国旗。这所标榜五族协和的大学,聚集的不仅是日本人,还有汉人、满洲人、蒙古人、朝鲜人的学生。伊泽从茂冈少佐那里听说,连台湾人和俄罗斯人学生也会来。台湾人暂且不论,为何俄罗斯人会来?据茂冈少佐说,来的不是共产主义者的俄罗斯人,而是不认同俄罗斯革命的白俄学生。他们是通过日俄战争对日本这个国家产生兴趣的学生。对于想要苏联情报的日本来说,与白俄的联系至关重要。宿舍被称为“塾舍”,长条形的建筑大致在中间位置分隔为寝室和自习室。这里被分配入住约二十名日本学生和一名其他民族的学生。采取这种体制后,一到深夜,学生们很快便投入到直言不讳的激烈讨论中。对于那些不怀疑五族协和思想、倾向于对未来抱有光明梦想的日本学生,汉人和满洲人会激烈反驳道:“那是伪善,看看现实吧!”朝鲜人则会说出毫不留情面的话:“虽然日本人的性子让人不爽,但国力值得评价,所以应该联手。”而俄罗斯人和台湾人则冷静地斟酌大家的谈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对祖国有利。伊泽被那几乎要扭打起来般热烈的争论所震慑,与大家保持了一点距离。两年后,自己就要离开这所大学。若与同期生变得亲近,分别时会很痛苦。所以,他决定在这里不交朋友。理想的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被彻底遗忘。不可思议的是,无论争论多么激烈,学生之间的关系却并未恶化。一夜过后,大家便若无其事地带着笑容互相问候“早上好”、“早”、“安宁哈塞哟”、“Доброе утро”。吃完早饭后,便在学堂里并肩而坐,专心致志于学业。夜幕降临,则再次激烈交锋。自由,正是指这样的存在方式啊——伊泽内心为之震颤。走到大学外面,既有许多与中国人、朝鲜人和睦相处的日本人,也有人将他们当作廉价劳动力肆意驱使。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大声呵斥,甚至有人仅以日本人的视角为标准,抱怨“支那人、朝鲜人对大日本帝国臣民无礼”。还有人毫不在意对方死活,拳打脚踢施加暴行。现实社会总是有两面。宽容与排斥。将它们置于两端的天平,会根据情况向某一侧大幅倾斜。对于自身也曾被蔑称为“俄罗斯人的崽”的伊泽来说,这并非与己无关的状况。但是,建国大学内是安全的。任何言论都被允许,无论说什么,都不会遭到暴力或杀害。建国大学虽是关东军设立的,但他们不干预教学内容,图书馆里甚至藏有共产主义相关的书籍。这并非为了将学生染上共产主义色彩,而是出于必须深入研究敌人思想主义才能攻击其弱点的想法,故而收藏。这里是温室。是封闭的乐园。即使现实社会是地狱——不,正因如此,伊泽才无比珍爱这所学校。建国大学也是为培养满洲国官吏而设的学校,因此设有教养和专门两个学科。哲学、史学、文学、武学、宗旨道、国家学、政治学、经济学等等。若想深入研究,可利用自习时间尽情查阅资料。此外,还安排了时间进行体能锻炼、武术和军事训练。每人配发一支三八式步兵步枪,要求自行保管。甚至还有滑翔机练习场。还有农业实习。农业是立国之本。尤其满洲国若无农业则无法存立。大豆、高粱、粟米、玉米、小麦、水稻、棉花、马铃薯、紫苏、蓖麻等等,满洲国种植的作物种类繁多。大学里种植高粱和一些蔬菜,也进行鸡、羊、猪的饲养。耕土施肥的劳作,让全身肌肉都在哀嚎。学生们都是初次接触农活。这是与军事训练意义不同、却要求耐性的科目。农活只要休息一天,田地就会荒废。伊泽他们利用课业和军事训练的间隙,浇水、拔草、除虫。净是些枯燥需要耐心的活计。自然,也有学生开始厌烦。不知不觉间,参加农业实习的只剩日本人和朝鲜人了。汉人和满洲人属于认为“有志学问者,无需模仿农事”的文化圈。他们抛下农活,选择在自习室学习。建国大学教学几乎不点名、无考试,采取这种特殊的教育体制,他们便利用了这点放弃课题。这样一来,只会增加下田学生的负担。虽说是民族性使然,令人困扰,但明白了原因,反倒觉得有些滑稽。当被教授命令的汉人、满洲人不情愿地来到田里时,伊泽他们虽然会调侃他们的态度,却仍毫无芥蒂地接纳他们。照料牲畜也是大家讨厌的活儿。与活物打交道的事很费神。特别是养猪非常辛苦,猪舍的气味刺鼻。在猪舍,清扫比喂食更累人。用铁锹铲起猪粪,装上手推车,运到堆肥处。如此反复。粪尿那几乎让人鼻子歪掉的恶臭,或许因为含有氨气,连眼睛都感到刺激。臭气不仅沾染工作服,甚至渗入头发。轮到猪舍清扫值班的日子,即使仔细洗澡,难闻的气味依然残留,让人厌烦。有一次,伊泽推着手推车正要离开猪舍时,不小心脚下一滑。长靴半脱,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从手推车上倾泻而下的粪便,在他双腿上堆成了小山。被殃及的学生额头和胸口溅到了弹飞的粪便,“呜哇”地发出怪叫,用戴着劳保手套的双手拍打掉粘在身上的污物。正在用水管冲洗地面的学生笑着说:“这边我们来弄,你们快去洗洗。不快点的话臭味去不掉。”伊泽和一同遭殃的、名叫常乐友道的学生跑出了猪舍。到了五月底,新京的气温也升到和东京差不多了。即便如此,最高气温也只是略超摄氏二十度,与盛夏不同。像今天这样天气不好,还觉得有些冷。但搞成这样,只能用水冲了。在户外的冲洗处脱掉工作服,也脱了长靴和袜子。只剩一条兜裆布后,拧开接有水管的龙头。唰地一声,水从管口涌出。轮流从头上浇水。冰冷刺骨。但容不得抱怨。先关掉水,为了不感冒,立刻用新毛巾擦干全身。然后,再次拧开水龙头。用拇指和食指指腹捏扁橡胶管前端,让水有力地喷出,冲洗掉扔在地上的衣服上可见的污垢。即使用肥皂,恐怕也难以彻底清除渗入纤维深处的臭味吧。但总之先尽量清洗,长靴和袜子也仔细去除了污垢。夹着拧干的衣服,拿着长靴,赤脚走向主楼。兜裆布姿态在校内行走虽不雅观,但只能忍到领取备用工作服为止。“唉,真是倒霉透了。”常乐冷得发抖,歪头把鼻子凑近自己肩膀。“还有味儿。今天到洗澡时间前可难熬了。”“抱歉,都怪我滑倒了。”“没事儿。没一头栽进手推车里就算好了。”伊泽小声笑了,常乐露出“哦?”的表情。“原来你也会开心地笑啊。”“欸?”“你既不参加深夜讨论,自习时也总是一个人。还以为你是个怕生的人。”伊泽后悔不小心流露了内心。他闭口不言,面向前方。到主楼还有段距离。之后得想办法敷衍过去。这时,常乐又开口了:“要是讨厌被打扰的话,对不住啊。我因为两年后就要离开这儿,所以想趁现在,尽量多和同期生乐乐。”“哎?”伊泽回看对方的脸,常乐寂寞地笑了笑。“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教官命令我第三年转到别的大学去。叫晓明学院大学的学校。”“真的吗?”伊泽不禁大声道。“我也是。第三年开始去晓明。”“什么?”“还以为只有我呢。是不是按成绩和学生资质分的?听说那边是陆军意向很强的学校。”“那咱俩在那边也能同班吧?既然是选拔,转移的人应该不多。”“在那边也能一起的话就帮大忙了。去陌生地方挺让人心情沉重的。”“这也是某种缘分啊。请多关照。”伊泽第一次主动坦白了自己来建国大学前的经历。包括刚来新京时,曾寄宿在志鹰教授家的事。常乐眼睛一亮。“认识大陆科学院的教授真让人羡慕。石油开发是很重要的研究啊。想听听现场的情况。”“那,等盂兰盆节休假我回教授家时,介绍你认识吧。”“真的?”“只要说是建国大学的学生,谁都会欢迎的。”“太感谢了。我记着这份情。”从那一天起,伊泽的日常生活彻底改变了。和常乐在一起,也认识了其他学生。伊泽也加入了同期的圈子,在深夜的讨论中,作为自由主义者慷慨陈词。在五族汇聚的建国大学,没人在意伊泽的容貌。因为不存在绝对的容貌标准,又是多种语言交错的环境,有人在意反倒奇怪。当然,这其中也有“我们是同等的伙伴”这种强大的自负,但无论如何,无需在意出身总是轻松的。伊泽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不觉得人际关系是负担的惬意。不久,一封写给学校、寄自黄基龙的信到了,写着“还好吗?”。因日常的快乐而情绪高涨的伊泽,立刻拿起笔,给黄基龙写了封长信。『大学是非常快乐的地方。交到了很多能真心信赖的朋友。是在其他大学绝对得不到的朋友们。想到终究要毕业,就寂寞得不行。但是,将这里所学反映于社会,使满洲国成为真正自由的世界,是我的职责。为此我将持续努力。』13与赵定伟碰头后,次郎时隔许久联系了原田雪绘。在租界的会员制俱乐部碰面时,雪绘对他说:“很是担心您呢。”“虽从董老板那里听说了情况,您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好像挺走运的。干了这么多事,还没遭什么报应。”“那是好事。”雪绘递给次郎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是关于上海老板们的情报。不完全。靠我一个人打听有限度。”“明白了。继续拜托了。”“我觉得暂时不要给杨直看比较好。”“当然,我没打算给他。”次郎从俱乐部回到杨直宅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立刻在写字台前浏览起文件。开头就写着令人皱眉的内容。杨直过去的老板郭老大,据说曾有长期被持续下毒的迹象。一位医生留下了意见,认为其死因并非衰老,恐怕有毒物影响。次郎清楚记得一九三四年第一次见郭老大的情形。后来听说郭老大说话奇怪是因为患过大病,好不容易才恢复。难道那是被下毒导致的身体不适?郭老大之死,最大获利者是董老板。但是,董老板继承帮派,几乎是事先定好的。应该没必要特地下毒。能想到的一种可能是,日军在正式伸手上海前想巩固地盘,让郭老大按自己的计划死去——但再怎么想,若有那种气氛,杨直应该最先察觉。次郎点了支迷你雪茄。边吸着带有独特甜味的烟,边继续翻阅调查报告书。能使全身衰弱,损害中枢神经、末梢神经、内脏等的代表性毒物是砷和汞。专家诊治患者,立刻能判断是其中一种或两者并用导致的中毒。此外,似乎还有让其过量服用特定汉药等方法。无论哪种,只要少量多次给予,受害者本人和身边人都难以察觉。关于上海老板们的内斗,雪绘已尽可能地深入调查了。老板们虽受青帮帮规保护,但并非铁板一块。这点杨直也说过。人人都为自保而筑起围墙。宛如大陆古来有之的城池。雪绘的调查报告中,记录了老板们之间谁与谁勾结紧密,谁与谁之间有纠纷。其中也有已故者的名字。次郎认识杨直以来,上海死去的青帮大人物有两人。一个是郭老大。另一个是据说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时,在大世界附近被轰炸波及身亡的老板。名叫万曹凯。次郎不认识这位老板,没见过,也不知其为人。也不记得杨直或董老板提起过。突然,一股寒意掠过背脊。或许自己关于那桩惨案,有了重大的误解。重要的是顺序。事情发生的顺序。杨直家人惨遭杀害之初,次郎认为主谋和执行者的动机可能不同。是某个在法租界警方有路子的人物,唆使对杨直怀恨在心的人,杀害了他的家人。问题在于动机。假设策划此次罪行的人,是期望杨直因家人被杀精神受创而失势,或者相反,目的是为了接近精神崩溃的杨直并取得信任。比如,假设其怀有想要“最”的种子,或想通过杨直涉足鸦片事业的野心。这种情况下,犯人通常是无法接触“最”的人,即地位低于老板的人。而且,既然需要杨直本人,就不会杀他,只杀其家人。这样想,杨直至今未被袭击或杀害就说得通了。但是,次郎的调查中,这条线上没浮现出任何人。事件后并无接近杨直的人,杨直不仅没失势,反而高升了。董老板如今通过杨直能自由处理“最”。那么,惨案的动机看来不在这条线上。那么,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央机关的谋略?这个说法倒是更顺理成章。作为对青帮未经关东军允许培育“白32号”即“最”,并隐瞒其存在和利益的报复,管理者杨直的家人被杀——。董老板和杨直是这么想的。若此说正确,则可解释茂冈少佐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后前来上海,是对青帮的直接恫吓。是警告他们若不肯老实认错归还“最”,下次就轮到杨直死,你们的亲信也会接连丧命。将事件安排在事变期间,是因为交战中的上海便于央机关借助上海陆战队及增援部队的行动作掩护。原田雪绘将“最”的鸦片烟膏和种子带入上海是一九三四年。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是一九三七年。三年间,关东军一直等待最佳报复时机,而这时机就是第二次上海事变。但是,这样事情发生的顺序就说不通了。那天,在高级酒店与雪绘共度之夜,雪绘亲口告知:一九三四年时,关东军尚未察觉“白32号”被带出。雪绘断言,关东军并非三年间谨慎等待与青帮重新谈判的时机,而是“真的在三年间都没察觉”鸦片烟膏和种子被带出。那么,关东军在一九三七年是通过谁得知此事的?与雪绘的对话中,完全没提及这部分。颈后渐渐渗出汗来。雪绘是故意对我隐瞒了这个信息?还是真的不知道?究竟是哪种?这一年,雪绘已住在杜月笙府上。她的存在,按理不应轻易外泄。一九三四年稍早时,烧毁了“白32号”田地的关东军,当时自以为此事已了结。之后青帮才开始在关东军不知情的情况下培育“白32号”即“最”,并将其作为高价鸦片烟膏流通。次郎他们甚至从老主顾那里收购不要的“最”鸦片烟膏,进行隐藏“最”流通的工作。从满洲产鸦片转向“最”的购买者的存在,借此措施,本应不易外泄。难道是“最”爱好者之间的谈话外泄,传到了关东军耳中?不,这难以想象。鸦片是禁制品。基本是个人私下享受。能买得起“最”的富人,为免失去这极致享受,定会严守秘密。那么,果然还是该认为有人在一九三七年向关东军告发了“最”的存在。传播此事,对谁最有利?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雪绘、杨直、董老板、其他老板们,都是“最”的情报若泄露给关东军会受损的人。有欧美特务机关介入?是为阻止中日双方通过鸦片积累军费,而制造混乱的策略?不,不可能。拥有大规模军力和资源的欧美,不太可能靠这种小动作达成什么。开战直接打击日本解决得更快。如此说来,还是认为是个人或小团体的阴谋更合理。青帮与关东军争斗的受益者。那是谁?假设这个身份不明的存在,在一九三七年突然将“最”的情报告知关东军,那么之后的流程就清晰连贯了。央机关的茂冈少佐是在第二次上海事变结束后,才与杨直、董老板会谈的。即在杨直家人被杀之后。若那桩惨案是为让关东军恫吓青帮,这顺序就反了。通常,央机关应先与青帮会谈,只有谈崩了,才会杀杨直家人以儆效尤。然后,再次试图谈判。不按此顺序,就构不成恫吓。若反其道而行,极其看重面子的中国人团体青帮,会因对方未出示证据就一味威吓而勃然大怒,谴责央机关,不再答应会谈。即使这份愤怒是假装的,青帮也可借此完全拒绝与央机关商谈。不浪费同伴的悲剧,切实夺取“胜利”。据次郎从杨直那里听到的说法,茂冈少佐似乎熟悉中国文化。难以想象他会犯这种顺序错误。不会故意提高谈判门槛。央机关的任务终究是在“最”问题上与青帮达成妥协,应极力避免正面冲突。所以,先杀杨直家人再出现在杨直他们面前——这顺序不可能。根据谈判内容,茂冈少佐自己当场就可能被杀。如此一来,结论便是关东军或央机关与杨直家人遇害无关。杨直认定他们是主谋,是否因为家人被杀的愤怒与憎恨使他视野狭窄了?董老板又如何?次郎被法租界假警察绑架,初次造访董老板宅邸时,董老板毫不犹豫地断定‘肯定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干的’。身为老板的他,没注意到顺序颠倒,这不奇怪吗?或许他掌握了日方作案证据?次郎将变短的迷你雪茄放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一支新的。自己的任务是“最”的栽培与运输,所以对青帮内部的力量关系几乎毫不关心。本来,这也是次郎的立场无从知晓的事情。青帮是秘密结社,这类麻烦事不会外泄。这次调查报告才让人窥见人际关系的片鳞半爪,但即便如此,也看不出老板们关系恶劣到需要互相残杀的地步。反倒觉得郭老大之死有毒杀嫌疑更为蹊跷。郭老大究竟是被谁如此怨恨?那个恨他到要下毒的人物是谁?那件事与杨直家人遇害案,是否在某处有所关联?寻找空白——寻找空白。就像之前没留意事情顺序一样,觉得自己因对青帮和关东军的先入为主,仍遗漏了什么。比如,自己对寄居在杨直宅邸时的雪绘几乎一无所知。虽被软禁,未必不见人。自己在浙江山区忙于罂粟栽培期间,雪绘是否出过杨直宅邸?或者,是否见过到访杨直宅邸的某人?那人若与关东军有联系,知晓雪绘的过去,是否可能联系了关东军?这些必须再向雪绘确认。能给杜月笙府上打电话的,只有董老板。让雪绘打电话有危险,所以与她的联系采取事先约定地点存放信件、定期确认的方式。高级酒店前台和会员制俱乐部接待处派上了用场。不固定一处,轮流使用。读完调查报告后,次郎立刻在往常的俱乐部留了信,向雪绘征询下次会面时间。没有回音。焦躁地等了一周,仍无任何消息,次郎觉得果然出事了,便从俱乐部的电话亭给董老板宅邸打电话,告知即将拜访。在宅邸被引至接待室后,次郎说了与雪绘联系不上的事,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董老板说了句“稍等”,从长沙发上起身,走到电话台拿起听筒。小声交谈片刻后,董老板放下听筒,回到长沙发上说:“好像有些情况,她无法离开宅邸。你是不是让她做了什么冒失事?”次郎保持沉默。董老板宽容地应道:“嘛,不想说也无妨。”趁此拜访之机,次郎谈了“分家”的事。说换了栽培地弄了好几块田,打算不仅秋天,连春天也播下“最”的种子。董老板听了,满意地微笑。次郎留下话“雪绘能外出了就联系我”,便离开了董老板宅邸。但是,自这天起,雪绘的音信彻底断绝。雪绘虽说过调查报告最好先别给杨直看,但到了这地步就另当别论了。次郎下定决心也让杨直看了报告,谈了自己的推测。关于郭老大可能被下毒的事,希望杨直也能调查。“也希望向你回乡下的妹妹问问话。若能让她回忆起当时的生活,或许能得到什么线索。”杨直关于报告内容说道:“有些事我知道,有些是头回听说。不知能否全盘相信。”对于下毒之事则皱起眉头。“之前也说过,我和杨淑已断绝关系。现在她在哪儿,我完全不知道。”“是故意没去找吗?”“嗯。妹妹想切断与青帮的缘分。她回乡时,对我说‘这次我一定会真正幸福的,别担心。哥哥也要好好幸福啊’。本想在她联系我之前,什么都不问的。”“心情我理解。但借此机会找找吧。我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感觉我们被卷入了什么巨大的阴谋中。”“那我尽快派人去查查。”与当时相比,杨直社会地位高了,青帮的人脉也广了。次郎估计若全力搜索,花点时间应该能找到杨淑。约三个月后有了结果。报告书送到宅邸那天,杨直一看完文件,脸色就僵硬了。他血色尽失,眼神变得和家人葬礼时一样。次郎一把从杨直手中抢过报告书浏览。上面记录着杨淑的死。推定死亡日期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之日。也就是本应逃往南京的杨直家人,被发现惨死于上海别邸的前一天。死因是绞杀。与丈夫一同在家中遇害。第五章 鹏翼1一九三八年夏,满洲国新京。伊泽穣利用建国大学夏季休假返回志鹰宅邸时,如约将常乐友道带了过去。常乐挺直背脊,向志鹰教授恭敬行礼。"能见到您,深感荣幸。""你的事,我从伊泽君那里听说了不少。"志鹰教授难得地露出和蔼的笑容。"你也想研究地质学吗?""是的。满洲的石油开发对我国而言是当务之急。我也希望能早日为军方的工作尽一份力。""关于石油开发涉及军方机密,我无可奉告。""没关系。我只是想让先生看看我的学习成果。"常乐从包里取出地图,在客厅的长桌上铺开。"据我推测,这一带尤其应该能出产大量石油。"以及"我阅读了关于油母页岩化学处理的德文文献,关于这部分,我的理解是否正确呢?"等等,他甚至提出了连伊泽都难以理解的深入问题。志鹰教授坦率地表示赞叹,虽然事先声明"详细情况不能说",但还是对常乐的分析和解读进行了指导。看着两人如同上课般的热切交流,伊泽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焦虑。他曾寄居在志鹰宅邸,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他不过是个考生,不敢奢望大学水平的交流,但这次来访自己毫无准备,确实是自己的过失。他没料到常乐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同时,他本以为至少对这家伙可以不抱劣等感——久违地,他的心情低落下去。既然是和自己一样要转入晓明学院大学的人,头脑聪明是理所当然的。平时他不炫耀,让人疏忽了,但对自己而言,常乐正是最接近的墙壁,也是难缠的好对手。常乐脸颊泛红,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论点,甚至毫不客气地追问那些可能触及军方机密的部分。他那朝气蓬勃的样子十分耀眼,深深刺痛了伊泽的心。志鹰教授也用无比慈祥的目光,认真地回应着常乐的提问。伊泽对此也感到动摇。他不记得志鹰教授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在宅邸虽总是受到礼遇,但那是对待客人的方式,而非师徒关系。讨论告一段落后,伊泽和常乐向教授道谢告辞,前往站前的繁华街。在小餐馆里边吃晚饭,伊泽叹了口气。"你真厉害。休假期间也不忘学问,我实在做不到。""只是我脸皮厚罢了,别在意。志鹰教授始终面带微笑,但说不定心底在生气,觉得'这无礼的小子是谁'。回头你帮我道个歉。""志鹰教授生气的话当场就发火了。他是纯粹地欣赏你。真羡慕。""是吗?""我从未得到过教授那样的学问指导。考上后,很快就搬到宿舍去了。""那你也来请教不就行了。和我一起在满洲挖石油吧。成功了就能成大富翁。""对富豪生活没兴趣,不过似乎很有意义。虽然在军方管理下工作会受束缚。""说什么呢。背靠大树好乘凉。和军方有了人脉,到哪里都会受欢迎。" 现在热心石油开发的是海军,但迟早陆军也不得不动起来,现代战争没有石油可打不起来——常乐边聊边高兴地大口吃着白米饭。宿舍的饭里掺了很多高粱,对肠胃弱的学生来说有些难受。能吃到白米,是外食的一大乐趣。"明天去华界玩玩吧。找家好吃的中国菜馆。你喝过白酒吗?""没有。""气味有独特的癖性,但配着中国菜喝可是绝品。""我酒量不行。不过我想吃中国菜,也喜欢最后点份甜食。""那就这么定了。那地方对日本人来说有点危险,趁天还亮着出发吧。"建国大学的两年时光过去,当教授通知大家伊泽和常乐即将离开时,同期学生们都真心为离别感到惋惜。甚至有人眼泛泪光。伊泽也觉得鼻子发酸。入学时,他曾打算不和任何人交往。但是,因为有了常乐,他那颗顽固的心融化了不少。曾渴望从一切事物中保持自由的自己,在这两年里明白了真正自由的含义,变得觉得同期生们可爱起来。而且,与常乐的交往和竞争,还将持续下去。这么一想,超越寂寞,前往新世界的昂扬感油然而生。不过,该如何告知黄基龙再次搬迁的事,伊泽陷入了沉思。收到他告知考试结果的信后,过了相当一段时间,黄基龙的回信才到。上面用意外漂亮的字迹写着,因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而担心伊泽、祝贺合格、需要钱随时通知等,流露出他那为人质朴的热心肠。之后也收到过几封暖心的信,但转入晓明学院大学的事还未告知。建国大学尚且不论,对于陆军深度参与的晓明学院大学,身为中国人的黄基龙恐怕难以启齿。结果,他没有通知地址变更。他拜托了建国大学事务科职员,如果有寄给自己的信,请转送到晓明学院大学。父母寄来的信也采取了同样措施。临近退学时,常乐说"讨厌哭哭啼啼的",把送别会的夜晚变成了和大家痛饮喧闹、激烈辩论的大会。教授和教官们也只有这一天,对学生闹到多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发那天的清晨,伊泽和常乐走出校门,再三回头向一直送行的同期生们挥手,然后登上了临时巴士。巴士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逝,伊泽的双眼里也微微渗出了泪水。他下意识瞥向旁边,只见常乐也正用手背擦拭眼角,吸着鼻子。2在晓明学院大学,伊泽和常乐也被分在了同一个班。这里的学生们散发着一种精锐部队般的气氛,让伊泽感到压抑。与建国大学的自由氛围完全不同,这里是令人窒息的刻板严肃。校内有一到三期生。出身各不相同。有从其他学校挖来的,有大学毕业后才来到这里的,也有一开始就来的。还有人看起来比谁都老成,却生硬地回答自己是经过正式手续入学的学生。每学年大约二十人。学院位于新京郊外,周围真可谓一无所有。这点和建国大学一样。除盂兰盆节和正月外禁止外出。交通比建国大学更不便,没有临时巴士的话哪里也去不了。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缓解心情的方法只有去运动场打打网球或棒球。剩下的就是在图书馆阅读藏书消磨时间,或者下围棋、将棋。纸牌、烟酒被严格禁止。能学到的学问领域与建国大学相似,对伊泽来说难度感觉也差不多。没有农业实习。既不用耕田,也不用照料牲畜。这让他松了口气。取而代之的是严苛的军事训练。花了大量时间扎实锻炼体力,此外还灌输了实战技术。背负着与前线所用同等重量的背包,进行行军和匍匐前进练习。实弹射击的机会也很多,步枪和建国大学一样每人配发一支三八式步兵枪,此外还有机会接触不仅是十四年式手枪,还有柯尔特、勃朗宁、毛瑟等欧美生产的自动手枪。还有诸如教官用秒表计算分解并重组手枪的时间来判定合格与否、用特殊工具打开复杂锁具、记忆如山般的化学物质名称与效果等令人费解的课程。也曾被指示暂时观察桌上摆放的物品,之后背对桌子,接受教官接连不断的提问。"桌上有几支铅笔?""地图是哪个国家的?""回答所放手帕的颜色和图案。"等等,根据能准确回答出多少来判定。不可思议的是,甚至还有关于女性的学习,诸如"女人会以这种方式试探男人之心,需注意"或"必要时共枕席应注意以下事项"等等,教导得十分恳切周到。这并非为了迎娶妻子的心理准备,而是为了不被女性欺骗、必要时甚至用于欺骗女性的知识。伊泽渐渐开始怀念建国大学。事到如今,连小猪和鸡的聒噪叫声都让他怀念。晓明学院大学的军事训练,实在不合他的性子。学问水平令人满意,但涉及军事的课程每次都让他觉得厌烦。即便如此,只要被命令,伊泽都会完成。他明白,自己多年来养成的适应能力又回来了。这些本该在建国大学的自由校风中忘却了的。他恨自己的灵巧。伪装成教育的暴力之手,正强行侵入他的内心,他虽因此而苦恼,精神和肉体却无法抵抗。它试图将伊泽自己深埋心底的东西再次拖拽到表面。那种毫无滞碍地融入周围环境的能力。在意他人目光,渴望成为真正日本人的自己——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强烈地告诫,要他忆起那段时期习得的扭曲能力。在"灵巧"这点上,常乐也一样。不,甚至更胜伊泽一筹。常乐能不发一句牢骚,完美按照教官指示完成作业,这种能力有时远超伊泽。同期的任何一个人,在记忆力、逻辑思维以及与各种能力联动的语言成绩上,都赶不上常乐。与建国大学不同,学生们夜里不会在宿舍讨论。彼此之间保持着冷淡而恒定的距离。建国大学曾有的自由热忱,在这里荡然无存。虽然有为国家奉献生命和灵魂的真挚,但那思想与自由主义相去甚远。每一天都寂寞而空虚。唯有常乐在身边是个安慰。但就连常乐,如今也完全融入了这所大学的氛围,不再是那个能进行青涩热烈辩论的伙伴了。还有一件事让他在意。既然是陆军背景的大学,这里只有日本学生也是当然。但按理说,至少该有因日韩合并而在文件上算是日本人的朝鲜学生吧,却一个都没有。即使是日本国内的人,也不包括琉球诸岛及其他离岛出身者。清一色全是出色的日本人。尽管如此,却没有学生、教授或教官提及伊泽的出身或容貌。在日本内地,伊泽总是被当作异类看待。他本已做好在这里也如此的觉悟。然而谁都不在意。伊泽悄悄问了常乐的意见。常乐苦笑着回答:"这个嘛,来这儿的家伙们,都有自己'很特别'的自觉,所以也不会深究你的事。""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脑子好得像怪物一样的家伙。在普通社会里肯定特别显眼吧。说不定连亲生父母都怕他们,疏远他们。聪明也是件麻烦事啊。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异质。"怪物吗?确实,这世上也存在因外表之外的高智商而引发的歧视和排斥吧。因为明白自己本身就是异类,所以即使有看起来有点怪的同伴也置之不理吗?这作为对待他人的态度虽然相同,却与在建国大学体验到的暖心交流截然相反。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建国大学。伊泽事到如今才深切觉得,或许当初应该想办法留在那里才好。他几乎要被寂寞和虚无吞噬,难以忍受,便给黄基龙写了信。这是来到满洲后,第一次不是为了礼节性的近况报告,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而提笔写下信笺。『大学到了第三年,实在辛苦。学业和锻炼身体都有些吃力。但是,既然已经登上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我会坚持努力,绝不认输。黄先生近来在上海租界继续工作,想必也不轻松吧。请勿过于勉强,多多保重。』3伊泽转入晓明学院大学两年后,一九四一年。以日军偷袭珍珠港为开端的大东亚战争爆发了,就连晓明学院大学沉着冷静的学生们也难掩心中的动荡。与英美的战争,势必比对华战争更为激烈、规模更大。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虽不会立刻被驱赶到前线,但考虑到此处军事训练的严格程度,无法排除他们以担负后方任务的形式被派往战地的可能性。这一年,甚至连伊泽也没告知,某一天,常乐道突然从晓明学院大学消失了。教官只对学生们宣布是"个人原因",至于退学的理由、去了哪里,一概没有透露。伊泽猜测,他或许是转去了能进行更艰深学习的大学,抑或是早已被军方录用。常乐对石油开发抱有浓厚兴趣,知识也丰富到足以亲临现场。莫非他是和志鹰教授一同前往进行地质调查了?若真相如此,那在大东亚战争爆发后立刻消失也说得通了。留在原地的伊泽心中翻涌的,并非与挚友分离的寂寞,而是对常乐必定已抢先一步飞黄腾达的猛烈嫉妒。常乐从晓明学院大学消失后不久,伊泽的成绩有些下滑。上课心不在焉,参加军事训练时也常想着常乐的事。既有不愿孤单一人、感到寂寞的纯朴心情,同时更无法摆脱对常乐此刻在做什么、在陆军中晋升到何种地位的羡慕与焦躁。他万没想到在校期间就会产生差距。通过与常乐竞争,至少在学问上,他注入了比在建国大学时代更大的热情。然而,最终脱颖而出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悔恨得几乎心碎。究竟是在哪个阶段被拉开如此大的差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某日,伊泽终于被教授叫去,挨了一顿训诫。"学业暂且不论,军事训练时精神恍惚会受伤的。为何你近来如此心神不宁?"伊泽稍作迟疑后答道:"是因为被一位自建国大学时代就相识的朋友抢先了一步。""建大来的朋友,是常乐君吧?""是的。""你也是个不遑多让的优秀学生。毕业后必定能在陆军相关要职就任。总有一天也能与常乐君再会的吧。""是这样吗?""纵然是挚友,暂时疏远也是常有的事。现在就这般模样,如何能渡过世间的惊涛骇浪。""——我明白了。""嘛,你的原因明确,反倒让人放心。抱着常见的烦恼而就此一蹶不振的学生也不少。总之,要锻炼精神力量。只要内心坚强,便能克服任何困难。"虽然觉得这建议有些不负责任,伊泽还是道了谢,离开了教员室。精神力量?他在心中嗤笑。对他人的执着,岂是这种东西所能解决的。开战第二年,一九四三年一月。茂冈少佐来到了晓明学院大学。接到教务科通知的伊泽,急忙赶往校内的接待室。他抑制不住心跳。莫非军方终于也向自己发出邀请了?这样就能追上常乐了吧?又或者,他已经走得更远了呢?伊泽一进接待室,茂冈少佐便开门见山:"事出突然,十分抱歉。""今年的升级就免了。到三月份,你将从这里毕业。虽然还剩一年学业,但综合考虑你的成绩,上面判断已无需再留在学院。要让你去现场。"又是如此突兀的通知。伊泽强忍着苦笑问道:"现场是指陆军设施吗?""这方面容后说明。首先,希望你去一趟宪兵队司令部。有重要任务等着你。"伊泽睁大了眼睛。"宪兵队司令部,是中央大街那个?""正是。还能有哪里。""我一个人恐怕进不去……""我带你去。今天就是为此而来。车就在外面等着,请吧。"新京的宪兵队司令部,设在关东局合署办公的大楼内。关东局是统合散居满洲国内日本派出机构的部门,隶属驻满洲国日本大使馆,由关东军总司令兼任负责人。换言之,关东局集中了满洲国内的一切权力。这是一座砖砌红墙与入口白色石材对比鲜明、采用了最新设计理念的建筑。两人造访的宪兵队司令部大楼内,因有暖气,并不太冷。但寂静的走廊弥漫着独特的压迫感,伊泽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即将因罪行被追究。下到地下室,又沿走廊前进。在一扇装有铁门的房间前停下,茂冈少佐敲了敲门,门稍开一条缝,一名穿军装的男子探出脸来。袖子上可见宪兵臂章。他表情严肃地瞪视着伊泽。伊泽以为会被拒之门外,但男子说了声"请",将茂冈少佐和伊泽让了进去。踏入房间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室内除了宪兵,还有一个被绑在简陋椅子上的男人。双手手腕被反剪在椅背后束缚住,躯干也用皮带固定在椅子上。他牵拉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伊泽正想问问茂冈少佐发生了什么事,目光瞥见站在墙边的一名陆军将校。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伊泽愕然失语。是志鹰教授。并非长相相似的别人。毫无疑问是志鹰教授。身着军装的教授面不改色,与伊泽视线相交。伊泽不禁畏缩,茂冈少佐对他开口道:"教授的的身份一直保密至今,是出于必要。他精通地质学是事实,但其本来头衔并非大学教授,而是帝国陆军中佐。是关东军设立的特务机关长,你今后就在那里工作。中佐隐瞒身份关照你,是为了从日常行为等方面判断你是否具备成为特务机关人员的素质。""任务具体是做什么工作?""这个嘛,先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吧。"一名宪兵摇晃着被绑男子的肩膀,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看到那张肿胀血迹斑斑的脸,伊泽受到第二次冲击。"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男子扭曲地笑了笑。明明动动嘴唇都会剧痛,却用沙哑的声音粗暴地啐道:"这才是我要说的。没想到你小子有这么多陆军关系。""不是的。我……"那天的情景在伊泽脑中疾驰。一无所知的自己,利用盂兰盆节假期将这位朋友——常乐道引荐给了志鹰教授。当时常乐和教授谈得多么开心啊。看到那情景,自己心中曾是何等焦虑、如火烧般煎熬。伊泽喊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说!"常乐漏出抽搐般的笑声。"你从一开始就想算计我?连把我交给宪兵都在你计划之内?"伊泽摇头。"我完全不知情。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被捕?你不是该和志鹰教授一起负责石油开采业务吗?"茂冈少佐从旁插话:"伊泽君,你很了解这个年轻人啊。""是的。是建国大学时代以来的挚友。""日本名叫'常乐道'。没错吧?""没错。""可曾告知你他国名字?或者,听说他另有本名?""据我所知完全没有。他应该是纯粹的日本人。罪名是什么?""这家伙是赤色分子。"伊泽立刻反驳:"建国大学不是会给学生灌输那种思想的学校。""当然不是学校的责任。他是自愿成为共产主义者的。即使不进建大,迟早也会成为坚定的主义者,投身反政府活动。毕竟建大是个连中国人和朝鲜人宣扬抗日思想也全然不究的地方。对常乐君而言,想必是如鱼得水吧。不过大东亚战争开战后,即便是建大,也严厉取缔学生的抗日活动了。""常乐做了什么?光是赤色分子不足以逮捕吧?""他企图将关东军石油开发的情报泄露给苏联。他接近志鹰中佐正是为此目的。"伊泽转向常乐问道:"这是真的吗?难道从建大时代起就是苏联间谍?你是事先调查过我受谁照顾,为了让我引荐你见志鹰教授,才故意接近我的?"常乐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伊泽走近他,抓住他双肩猛烈摇晃:"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啊!我们之间所有的,难道不是友情,全是算计?你只是为了石油开发的情报利用我吗?"茂冈少佐说道:"他亲哥哥是共产主义者。他受其影响走上这条路。报考建国大学,是为了与抗日派的中国人和朝鲜人建立人脉,并通过教育机构探查军方动向。据说是接受了共匪分子的指示。我们很早就察觉,故意放任常乐君活动,逐步收网。你将他引荐给志鹰中佐时,陆军早已布下监视。托你的福,将他哥哥在内的危险分子一网打尽了。你无需自责。今日叫你来,是为做最后确认。"伊泽全身脱力。难道在建国大学的美好回忆全是幻影?在聪明人的权谋诡计中,自己只是那个一无所知、天真讴歌青春的小丑吗?太过分了。好不容易在那段时光里,学会了信任别人。伊泽用双手捂住脸。常乐终于微弱地漏出声音:"没告诉你真相是我不对。不求你原谅,但向你道歉。对不住。""我不想听那种话!""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知道。照现在这样下去,日本迟早会输掉这场战争。这是开战前专家分析就已指出的。尽管如此,日本政府却摒弃了分析结果。这场战争若败北方式出错,可能导致日本这个国家自身消亡。被英美占领,失去文化与语言。最坏情况便是如此。""胡说八道!"伊泽怒喝道。"这种鬼话谁能信!""冲我发火无所谓。但请将事实作为事实接受,冷静分析。建国大学教会我们的,该是这种思维方式才对。""不对!你只是做着共产主义的美梦!""若为日本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发达国家,我什么都肯做。并无意做苏联或中国共产党的奴才。只是行动上有利可图才利用苏联。""根本无法相信!""只要拥有年轻一代的头脑与行动力,定能改变这个国家。你我都是一流的学生。不必对关东军唯命是从。"伊泽边摇头边后退。曾是自己嫉妒与羡慕的对象已然坠落,却仍带着骄傲熊熊燃烧。那光芒令他愤怒至极。想将对方从绝境中救出的心情,与想揍醒他的心情激烈交织。他意识到不能再呆下去了。伊泽放下双臂,握紧拳头,强忍泪水仰望着天花板。"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些。"志鹰中佐对茂冈少佐说:"大致确认完毕了,带伊泽君出去吧。后续在别处谈。""遵命。"被茂冈少佐拍了拍肩,伊泽带出了房间。即使身后门已关上,伊泽脑中方才所见情景与常乐的对话,仍如污浊无价值的印象般不断膨胀。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做什么,完全不知道。如何能修复这破碎的现实,毫无头绪。伊泽如发烧病人般踉跄着走在走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4进了隔壁房间,茂冈少佐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放在伊泽面前,示意他多少喝一点。抿了一小口,水流过喉咙,仿佛也带走了一丝苦楚。但身体也就只能接受这么多了。伊泽把杯子放回桌上,等着少佐的下文。据茂冈少佐说,志鹰中佐是关东军下属一个负责筹措战费的特务机关的头目。机关代号“央”。“央”是字母“O”的隐语,取自英文“鸦片”(opium)的首字母。伊泽一脸不解地问:“鸦片怎么会和筹措战费扯上关系?”“用鸦片提炼的海洛因,是在大陆交易军需物资的硬通货。”自从与英美交恶,日本的所有物资进口几乎断绝。唯一的指望就在大陆和南洋。搞不到资源,武器造不出来,也用不起来,照这样下去日本必败无疑。“但是,大陆上的人,并不全都向着国民党或共产党。”茂冈少佐继续说,“比如制造武器不可或缺的钨,从欧美是弄不到了,但在大陆内部还能搞到手。其实,中国军队里也有人为了钱,私下倒卖物资。他们通过土匪做中间人,把重要资源卖给日军。这时候,海洛因就派上用场了。他们熟悉毒品行情,拿到手后,会设法运到出价最高的黑市去变现。”伊泽感到后背发凉。这就是日中的现实吗?他以前接触的中国人,是那些认真投身抗日运动的学生,是为生计而游行罢工的穷苦工人。他们拼着性命与军警冲突,被投进监狱,受尽拷打甚至死去。而另一边,有些脑筋“活络”的家伙,却仅仅为了牟利,就出卖祖国,与日军勾结。中国人把那些投靠敌人、背叛祖国的同胞叫做“汉奸”,伊泽以前对这个词的理解,大概就是“向日军摇尾乞怜的家伙”。但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中国人自己为何如此憎恨“汉奸”,视之如蛇蝎了。这是对人性的背叛。他们背叛了绝不该背叛的东西,嘲弄了守护家园的心。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的日本,大概也有不少这样的“背叛者”吧。绝不能饶恕这帮家伙——伊泽心里燃起一股怒火。茂冈少佐的任务,是负责与外界就鸦片交易进行联络和谈判。而伊泽被告知,他将不归茂冈少佐直接领导,而是受志鹰中佐的直接指派,负责在大陆各地奔走。这个任务需要精通语言、具备独当一面处理危机能力的人。晓明学院大学,就是为此培养人才的学校。严酷的军事训练是为了培养职业军人般的素质,而接受针对女性的特殊教育,则是为了能识破女间谍的美人计。陆军还设立了一家名为“敷岛通商”的贸易公司,作为对外的幌子。这家公司为日军采购物资,并将国家淘汰的旧式武器,卖给那些军备匮乏的国家。成为敷岛通商的职员,会得到一张能无条件进入任何日方设施的职员证。知道这个秘密的,仅限于尉官以上级别,人数也有限。要是碰上现场负责人只是个军曹,可能说不通,即使出示职员证也会被拦下。但这种时候,只要让对方联系更高级别的长官,事情就能办成。伊泽兴奋得有些头晕。怀揣秘密的心理负担,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他胸中藏着的,不再是羞耻或负罪感的秘密,而是在关键时刻能亮出来、为自己开路的“通行证”。这感觉,岂不痛快?过了一会儿,志鹰中佐走进了房间。重新寒暄之后,听着关于央机关的进一步说明,伊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是那道目光。当年,志鹰中佐就是用这种充满信赖、热切谈论石油开发的目光看着常乐的。而现在,这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敷岛通商的活跃,就靠你们年轻一代的双肩来扛了。务必拜托了。”当中佐的手拍上他肩膀的瞬间,一种无可替代的喜悦在他心底炸开。自己受到了名为“国家”的巨大羽翼的庇护和培养,并且,自己也终于获得了新的羽翼。这是被认可为日本人、名誉不容玷污、能飞往任何地方的羽翼。这,才是属于自己的自由的本质。这是自己长久以来苦苦期盼的未来。伊泽禁不住哽咽了。他发誓终生不忘这份激动。他用手背擦去眼泪,对志鹰中佐说:“我有个请求。”“如果是想替常乐求情,那就不必说了。”“我没有那种期待。刺探军机是绝不可饶恕的行为。他已经无可救药了。”“那你想要什么?”伊泽停顿了一下,用毅然决然的态度说:“如果常乐要被处决,请允许我到场。”几天后,伊泽再次来到宪兵队司令部。今天他像军事训练时一样,穿上了军装,头戴镶毛皮边的帽子,裹着厚外套。肩上扛着三八式步枪。在严冬的荒野执行任务,对伊泽来说并非初次。在晓明学院大学的军事训练中经历过多次。他们像真正的士兵一样,背着沉重的背囊,在飘雪中长途行军数小时。也是在那时,他们练习过戴着手套扣动步枪和手枪扳机,确保命中目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实际用场。从宪兵队司令部前出发的军车上,除了伊泽,货厢里还有四名年纪相仿的士兵。简单打过招呼后,彼此便不再交谈。伊泽把帽檐拉低,小心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常乐的处决,定在新京郊外的荒野进行。伊泽此刻正前往那里。在郊外行刑,是为了便于就地掩埋尸体。赶在家属查询前埋掉,尸体在土中腐烂,也能掩盖拷问的痕迹。当然,这年头,恐怕也没有哪个日本家属敢向宪兵或关东军要人。常乐的情况还涉及与苏联的联系,万一被欧美记者嗅到风声,利用来做抗日宣传就麻烦了。所以要尽快埋掉。想必常乐的哥哥和同伙们,也已经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说是郊外刑场,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设施。不过是在荒野里立了一根木桩。把犯人绑在上面,用排枪齐射击毙。载着伊泽他们的车到达时,常乐已经被绑在木桩上,蒙住了眼睛。外套被剥去,他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学生时代那副生气勃勃的样子已荡然无存。伊泽怎么也想不通,值得付出如此代价去守护的,怎么会是共产主义。倒不如说,常乐或许只是需要“某种东西”而已。只要能对抗世界、成为英雄,什么思想都行。只是时代让他选择了共产主义。伊泽所熟知的那个聪明的常乐,就是这类人。为主义殉死,那是走投无路之人才会干的事。对天赋过人的常乐来说,本该是最遥远的生活方式。可是,为什么这家伙偏偏把命押在了这上面?伊泽走到行刑队长面前。他端正地敬礼,毫不胆怯地请求道:“能否请您……暂时取下受刑者的眼罩?”“不行。”队长一口回绝。“这种时候,人很难保持冷静。无论受刑的还是行刑的,一旦动摇哭喊起来,局面就难看了。至少,让他作为人,保有最后的体面走吧。”“我明白了。那么,能给我几分钟吗?我想最后跟他说句话。他虽是有罪之人,但曾是我的挚友。”“那就快去快回。”“谢谢。”伊泽快步走近常乐,在他耳边低语:“是我。听得出来吗?”“是你啊。”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愕然的语气。那声调,与昔日亲密无间时开玩笑的口吻毫无二致,在伊泽心中勾起一丝感伤。常乐接着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别问傻话。我是来帮忙行刑的。我求了茂冈少佐,他同意了。也得了志鹰中佐的许可。”“你这混蛋……这种时候,还要戏弄我吗?”“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我要杀了你,然后继续前进。一直以来,多谢关照了。但是,你欺骗我这件事,我绝不原谅。说到底,你和那些蔑视我是‘俄国佬杂种’的家伙,也没什么两样。”“伊泽……关东军是瘟神。沾上了会毁掉你。我不是要你变成共产主义者,但离军方远点。”“抱歉,我决心与日本帝国共存亡。无论这场战争是胜是败,我都要作为日本人活下去。到头来,理解了我的心的,不是你,是帝国。”“你特意争取时间,就为了说这个?”“没错。我要你怀着对我的憎恨和悔意去死。”“你说什么?”“想保持主义者的体面,帅气地死去?我岂能让你如愿。我要你被愤怒和憎恨灼烧,在绝望中咽气。你的任何遗言,我都不会替你实现。你只是个失败者。最后赢的是我。”常乐猛烈地扭动身体,仿佛要挣断绳索,破口大骂:“那条路是通向地狱的,我说了多少遍你才懂!”伊泽转身离开,任凭身后骂声如何,再未回头。常乐高喊:“想想建国大学的时候!真相只在那里!你我也曾在同一处学习!无论你如何否认,我们本质相同!总有一天,你会切切地渴望为这世间而活!忘了这个,只顾一己私欲前行,迟早会悔恨到发疯!你本该是渴望成为自由主义者的人!为何要屈从于帝国!”伊泽在行刑队列最左端站定。他从肩上卸下步枪,等待处刑开始。随着队长的指令,士兵们一齐举枪。伊泽也照做。常乐的怒吼仍在继续,但伊泽的耳朵已不再将其辨认为语言。那就像暴风雪之夜敲打窗玻璃的、冰冷刺骨的风声。虽然是第一次对人开枪,手却丝毫未抖。他曾以为第一次杀人时,内心会纷乱如麻,无法瞄准。可结果呢?此刻要杀的,非但不是陌生敌人,还是昔日挚友,心中却波澜不兴。静极了。连野鸟的叫声也听不见。刺骨的严寒空气,正慢慢冷却到脑髓深处。伊泽从心底感谢第一个要杀的人是常乐。不是素不相识的敌人,是这家伙就好。是常乐的话,就能永远记住。作为对自己的戒律,今日之事,我至死不忘。号令响起的同时,伊泽扣动了扳机。干燥的枪声回荡,射击的后坐力让身体一晃,眼前飘落的雪花,仿佛也随之微微震颤。常乐的身体歪向一边。微微抽搐几下之后,他半张着嘴,不再动弹。望着衬衫上迅速扩大的血污,伊泽漠然地想着:人啊,心和身体,原来都是一瞬间就会坏掉的东西。行刑队砍断捆绑常乐的绳索,将他抬到处刑前就挖好的土坑边。尸体被抛入坑中,士兵们用铁锹铲土掩埋。无人哭泣,也无人发笑。当夜,伊泽被邀请到志鹰宅邸。主人留他住下,于是他又借宿在二楼的房间。和子夫人和女佣梅见到长高了的伊泽,欢喜不已。“哎呀,长成这么结实的大小伙子了。”“得好好给你做顿饭才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说。”那高兴劲儿,仿佛亲生儿子返乡。一边道谢,伊泽一边忽然想到:如果此刻告诉她们“今天,我用我的枪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那人以前也来过这儿,两位应该还记得吧?但现在,他浑身弹孔,埋在土下,连块墓碑也没有”,她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饭后,伊泽被志鹰中佐领进了书房。即便是当年借住时,他也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书架占满墙壁的景象,让伊泽发出惊叹。不仅有地质学,还有心理学、哲学的书。也能看到古典文学的书名。各类史书、外文书籍排列其中。书房主人的博学与修养,一目了然。优秀的帝国军人,就该是这样吧。志鹰中佐让伊泽坐下,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直视着他。“听说,你没有吐。”伊泽一时没明白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志鹰中佐温和地微笑:“初次旁观行刑的新兵,常因心理冲击,过后立刻呕吐。队长来报告时一脸惊讶,说你表现得相当镇定。他听说那罪人是你的挚友,似乎也为你担了心。”“劳您挂心了。也请代我向队长致谢。”“你优秀得近乎完美。是符合我理想的、一把锋利的刀。”听着志鹰中佐温和的话语,伊泽陶然地将身心托付。“深感荣幸。”“进入敷岛通商后,首先要积累军需物资交易的经验。没有悠闲的工夫了。日本的处境很严峻。”“是。请您尽管吩咐。”“另外,我还要交给你一项特别任务。只有你能胜任。”“是什么任务?”“你在上海有熟人吧。一个叫黄基龙的人。”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在这里出现?伊泽忽然心生警惕,身体僵了一下。仿佛感到常乐的幽灵在拍他的背,耳畔响起“不要屈从帝国,你本是自由主义者”的低语。甩开幻听,伊泽问道:“您怎么会知道黄先生?”“你们通过信,对吧?”无论在建国大学还是晓明学院大学,黄基龙和父母寄来的信,都要经过教务课转交。所以,志鹰中佐能掌握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转学到晓明学院大学后,考虑到学院的性质,信件很可能事先被开封检查过。“非常抱歉。”伊泽低下头。“黄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曾一度在上海租界的舞厅打工,为了挣在新京的生活费。有天晚上,我被卷入客人之间的枪战受了伤,是黄先生救了我。要不是他送我去医院,我可能已经死了。”“我不是在责备你与中国人交往。对央机关而言,黄基龙是个重要人物。他是黑道上的人,协助青帮进行鸦片买卖。”伊泽脸色发青:“他竟然是黑道上的人?这我完全不知道……”“别慌。这件事不会成为你履历上的污点。反而很有利。央机关为了筹措战费,正在利用鸦片。不,不止关东军,派往大陆的军队都是如此。就连和平工作,没有鸦片买卖赚来的钱也寸步难行。为此,日军与青帮大亨杜月笙秘密合作,获取他在鸦片流通上的协助。有时,我军也会为青帮方面调剂流通渠道。”“杜月笙不是蒋介石那边的人吗?”“当然是。但在鸦片流通这件事上,他理解我方的立场。然而,黑道中有一派势力,试图经营一种特殊鸦片罂粟,开辟独立的流通渠道。他们以上海为据点,包括董铭元、杨直等有名的大恶棍在内,几个老板勾结在一起。黄基龙和这一派有交情。你要利用与黄基龙的关系,介入这件事。这是重要任务。务必完成。”“情况我明白了。但黄先生是中国人,这方面的事,恐怕不会对日本人透露吧?”“黄虽然用的是中国名字,但他其实是日本人。”“哎?”“本名是吾乡次郎。一九二〇年代来到大陆,辗转从事各种行当的过程中,与青帮建立了交情,直到今日。正因为是这种人物,只要方法得当,或许能暗中协助日军。你要利用他,铲除隐藏在鸦片交易背后的那股势力。必要经费可以向敷岛通商的财务部申请。”黄基龙那无邪的笑容在脑中一闪而过,但伊泽将其挥开。“我明白了。凡是对帝国不利的势力,我都会彻底摧毁。”第六章 诡道之末1清点死者。杨直的父母、妻儿。保护他们的手下们。在南京接纳他们的可靠熟人。杨直为获取与凶手相关的信息而拷问致死的汉奸们。在香港被杀的杨明林及其身边人员。次郎叹了口气。数量多到令人厌烦。如今又添了新的死者。杨淑和她的丈夫。为何连远居他乡的妹妹都遭杀害?这也是对杨直的报复吗?得知妹妹死讯后,杨直的状态又变差了。虽不吸鸦片,但常常陷入沉思,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要想查明真相,恐怕只能再见一次原田雪绘,向她打听消息了。关于这件事,她应该也能探查到什么。一九三八年十月末。次郎为视察"别墅"而访问了缅甸。季节已入旱季,在暑季曾升至近摄氏三十五度的气温,如今已降至摄氏二十七、八度左右。这是个即便在南部平原地带,最低气温也仅降至摄氏二十度左右的国家。而北部地区,虽然白天的炎热与南部无异,但旱季时最低气温有时会跌破摄氏十五度。次郎在缅甸首都仰光与赵定伟会合。并不立刻前往"别墅",计划先在此地与相关人员碰头。"缅甸有什么好吃的?"次郎一问,赵定伟顿时喜笑颜开。"黄先生这样的人物,可别说要去路边摊吃啊。我在斯特兰德酒店订了房。去餐厅吃吧。上海租界能吃到的欧洲菜,这里也应有尽有。""那多没意思。""天气热,怕食物中毒。还是小心为上。""唐人街在哪儿?""最大的在市中心靠近河口那边。就算要去,也得挑好店。"处于英国统治下的缅甸首都,与上海租界一样,排列着西式建筑,映入眼帘的是当地人与欧美人士往来穿梭的熟悉景象。据说一旦离开市中心,便是只有缅甸人居住的区域,接连着毫无西洋气息、杂乱无章的老城区。简陋的房屋、摆满蔬菜、鱼肉和鸡肉的平台市场、聚集在摊贩前大口吃着面食和鸡肉串的工人们——这氛围与上海的老城区颇为相似。次郎说既然有华界,去吃饮茶也不错啊,但赵定伟并未朝那边去,而是直奔斯特兰德酒店。赵定伟为他准备的是一间特别宽敞的客房。除了卧室,还有客厅和餐厅,比在租界常住的酒店房间还要大。格局如同租下了一栋豪华宅邸的一整层。叫客房服务送来了下午茶,正边吃边喝放松时,访客们陆续到了。除了中国人,还有些次郎仅能看出是亚洲裔的男子。其中还有被介绍为居住于北方、能担任与山区少数民族翻译的人。众人围坐六人餐桌后,在赵定伟的指示下,男人们逐一自我介绍。每个人在开口前,都将银币和翡翠玉珠放在桌上。这是得到杨直正式认可的证明。这些眼神精明、闪着光的男人们,年纪都与次郎相仿。除了翻译,衣着都很体面。他们各有不同的职责:有负责连接"别墅"与赵定伟的,有熟悉缅甸国内陆路与水路的,有经营相关公司的,还有与政府、警方、军方有门路的。次郎详细了解了已确保的运输路线有哪些,在缅甸境内什么是危险的、什么是安全的。工作谈完,就成了聚餐。次郎通过翻译,轻松地交谈着,大致掌握了当地的情况。次日,次郎在赵定伟的带领下,前往靠近暹罗边境的掸邦。抵达当日先在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带着翻译乘卡车前往"别墅"。"别墅"的规模比在浙江的"田"更大。将原本就在当地从事罂粟栽培的村民整体迁移过来,再加上从中国带来的栽培者,建成了新的村庄。没有利用原有的田地,是为了不让缅甸警察和统治者英国人掌握其位置。想到春天这里会变成一片花海,次郎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感动。"真想花开的季节再来一次。"次郎对赵定伟说。"好久没下地了,我也想亲手采集罂粟汁液。""您说笑了。"赵定伟笑道。"这不是黄先生该亲手做的事。不如请您查验一下田地吧。虽说都是熟手,但听说'最'是很特别的罂粟。""日照良好,只要土壤针对'最'调整过,剩下的主要就是病虫害问题了。""除草和驱虫看来挺费功夫。病害会发生多少还不清楚。不仅是罂粟,人也一样。在这生病了,既没药也没医院。作业员可能需要适时补充。""要善待人员。这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外泄露秘密。"当晚留宿在"别墅"的简易棚屋里,通过翻译与栽培负责人谈了话。与在斯特兰德酒店见到的男人们不同,这边都是农民。他们知道能从罂粟中提取鸦片,但不明白如何转化成吗啡和海洛因。更不清楚那些东西能以远超生鸦片的价格交易。据村民说,这一带自古就有将鸦片作为药饮用的习惯。在缺医少药的村庄,鸦片是万灵药。据说将极少量溶入热水中饮用对腹泻很有效,但鸦片中毒的首要症状也是腹泻,这让次郎觉得有点奇怪。或许是用量差异,使之既能成毒也能成药吧。也有人将生鸦片块点燃吸食,但只有那些患重病或有特殊原因的人,才会吸到废人般的地步,这类人似乎也会被村民疏远。村民吸的是普通烟草,有时也会在烟叶中混入少量鸦片,但基本上只将生鸦片视为商品,通过出售获得的钱,从山下的商店或流动商人那里购买生活用品。赵定伟对次郎说:"在这一带的穷村子,种稻米或玉米也赚不了多少钱。容易打理又能卖高价的罂粟划算多了。自古以来罂粟栽培能延续下来,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为了生计的话,谁也怪不了。除非政府改善社会,照顾好大家。""正是。""他们对我们的收购价满意吗?""目前没有像别处听说的那样压得太低。杨先生有头脑,考虑得周到。以村民能接受的价格收购,并且保持稳定的话,迟早会有其他地方的田地闻风而来,求我们'买我的鸦片'。那些虽是普通鸦片而非'最',但转化成吗啡、海洛因后也容易运输,很赚钱。不贪得无厌,反而能让大量鸦片自然汇集到我们手中。""原来如此。这法子不错。""不过,法属印度支那有老板们的'田',那边的收成会影响'最'的价格。这点必须注意。"靠近缅甸的地区,也有董老板的隐藏田地。必须调整流通范围和数量,否则也会影响价格。罂粟栽培及其成品的流通管理,需要像拼图一样的思维。次郎乐在其中,沉醉于仔细推敲。尽管经营的是违禁品,但就货物流动而言,与经营普通公司并无不同。光是盘算盈亏就让他心潮澎湃。次郎对赵定伟说:"我们要进一步扩大'最'的市场。要避免与法属印度支那流入的部分冲突。"第二天早上,喝完粥做的早餐走出棚屋,次郎环顾四周景色。在朝霞映照的卷云下,延绵着浓密的绿色,远处隐约可见河面。空气清冷,带来清晨森林与水流清新甜美的气息。勾勒盆地边缘的柔和山峰闪耀着神圣的光芒,让人鲜活地感受到人类存在的渺小。自然之美,有时会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感动。久居上海租界无法见识的广阔天空,在这里向遥远的天际延伸。这是仅靠赚钱无法获得的世界。若能花上一生走遍世界,该有多快乐。金钱重要,但自由更宝贵。真正意义上,无拘无束地生活——总有一天要实现这个目标。一定要做到。对了,等钱攒到吓人的程度,可以更多地用在他人身上。世界上有无数人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若当时有谁能让整个村子富裕起来,该是多么大的救赎。如果留在故乡就能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价值,那该多幸福。但那样的现实哪里都不存在。世上只有"有钱人才能赢"这残酷的事实。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帮助他人,也很有趣。赚了钱就大手大脚花掉,再赚再花,如此反复,等到死时存款余额为零,就能心安理得地去那个世界了吧。无论想满足什么欲望,都需要巨款。仅仅为此,我现在才贩卖鸦片。自己以往的恶行,不可能靠用钱救人就一笔勾销,但此刻,他还是愿意做着美好的梦。2一九三九年三月末。为视察罂粟汁液的采收,次郎再次访问缅甸。对当地情况满意后返回上海租界,再次投身于贸易公司的经营和与青帮的交往。直至一九四一年期间,上海租界因汪兆铭政权建立活动及其与蒋派势力的冲突导致大量人员死亡,但次郎自己的生意却很稳定。工作是将从法属印度支那迁移的"田"运来的鸦片以及为销售"最"而在大陆囤积的普通鸦片,流通到整个印度支那半岛及周边地区。将"别墅"生产的鸦片也销往印度,吗啡和海洛因则送往中国。他们发现,在董老板的"分家",不在秋季而是在春季播种,生鸦片产量会减半,但能确保保有品质的种子。这意味着,专为采种而设的土地以及用于品种改良杂交试验的候选地范围扩大了。这类田地规模小即可,便于躲避各国政府的探查。次郎对杨直隐瞒了此事,同时继续为董老板提供咨询。分析来自现场的报告,不时向负责人下达指示。由于"田"和"别墅"同时开始产生收益,次郎的利润猛增。都说鸦片运作得当能获得国家预算级别的巨款,数字确实有逼近之势。次郎所得虽只是一部分,但本金巨大,已然非常充裕。即便扣除各项经费,金额仍大到难以置信。而且"别墅"的收益是另设账目的。金钱感觉已完全麻木。存折上不断增加的零令人害怕。做着违法之事,却未受任何惩罚,钱财不断累积。若非日军占领,次郎本可凭这笔收益在上海拓展事业,学会自由经营的乐趣。但作为表面上的中国人,次郎在当前上海只能被允许在日军限制下经营。他尚无在他国创业所需的知识和手腕。然而,钱这东西,越是到手就越想要更多,一旦知晓了不劳而获的方法,便再也懒得辛苦。钱向有钱的地方聚集,拥有者愈发富有,无产者则不断失去。一九四〇年三月末,汪兆铭政权在南京成立。九月二十七日,日德意三国同盟结成,日本政府放弃了与蒋介石的和谈之路。这一年,在法属印度支那半岛爆发了上海老板们未曾预料的事态。早在日德意三国同盟之前,纳粹德国已于六月入侵法国,攻陷巴黎。此后法国建立了德国的傀儡政权维希政府,得知此事的日军要求维希政府允许其在法属印度支那驻军。获得同意后,于九月进驻了两万五千兵力。泰国担忧日军占领整个印度支那半岛,为夺回昔日被法国分割的领土,开始与法国谈判。但谈判破裂,十一月二十八日,法国空军轰炸了湄公河畔的城镇,泰国空军与法军进入交战状态。进驻法属印度支那的日军,监视着从此地流入重庆的"援蒋物资",发现可疑货物便一律没收。这使得青帮难以将印度支那"田"里栽培采收的"最"运抵上海。董老板的隐藏田地"分家"也需警惕。特务机关对青帮的普通鸦片买卖睁一只眼闭一眼,但不认可"最"的流通。董老板曾向特务机关的茂冈少佐坚称"青帮对关东军的罂粟一无所知",故若暗中销售之事败露,势必被关东军索要巨额赔款。海路若被切断,"最"的运输将改为经云南省的陆路。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被老板们问及此事时,回答"青帮货物经云南省过境毫无问题,可自由往来",但理所当然地要求通行费。不放过牟利机会,是为政者的正确做法。对此老板们也有所预料,承诺支付一笔不损龙云面子的大额款项。然而龙云并不满足于此。他追问货物详情,严厉盘问"究竟运的是什么?"。为保卫省份安全,这也是为政者的正当态度。走投无路的老板们不得已透露:"这是极品鸦片,别处弄不到。"于是龙云逼问:"希望分些这种罂粟的种子给我。"积极鼓励罂粟栽培的云南省,寻求优质鸦片是理所当然。获得新品种,便可能通过杂交进行品种改良。作为一省之长,不会放过这机会。至此,老板们的意见分裂成两派。"与其把'最'的种子给龙云,不如当作没这回事。把'田'迁到别处。""能迁到哪里?""最近的是英属缅甸。在那里建新'田',通过长江将鸦片运入上海。"反对的老板们则齐声主张:"既然已向龙云提出商议,就不能驳他的面子。若当作没这回事,会引发中国人之间的内战。""没错。已经不能说因为条件不合就取消这种话了。""若能妥善分配利润,让云南省也栽培或许更好。我们的负担也能减轻。""即使栽培地增加,只要流通控制在我们手中,价格就不会崩盘。虽被称为'云南王',但龙云终究是地方军阀。被蒋介石盯上就会老实。通过杜月笙先生,让蒋介石来约束他吧。"一位老板问道:"如果龙云连蒋介石和杜月笙先生都敢违抗呢?"被问者微微眯起眼:"和往常一样。贪心的人会遭天谴。"董老板将杨直召至宅邸,询问他对法属印度支那事件的看法。杨直立即回答:"即使通行费会增加,也不应移动'田'的位置,收获的鸦片最好经云南省运输。""为什么?"杨直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将'田'和栽培者转移至缅甸的麻烦和花费,维持现状更可取。若转移,又需调整田地土质,搞不好首年收成会暴跌。"此刻老板们若将田地从法属印度支那迁往缅甸,会非常麻烦。从物资人员流动中,可能让人察觉到缅甸有"别墅"。那里必须彻底保密。杨直继续说:"还有另一个理由。青帮的武力无法与日军对抗,但龙云能调动云南军队。万一有事,他能保护我们。青帮虽有经济上控制城市的力量,但若遭外国军队攻击则不堪一击。双方持有的武器种类和数量不同,基层人员的素质也不可忽视。""有龙云作后盾,日军就不敢轻易出手了吗?""与云南军冲突,也意味着与国民党军冲突。在陌生的山地树敌,并非上策。""确实如此。""日军根据特务机关指示,会频繁要求检查货物。在公路沿途或港口抽检时,若'最'被日方截获,我们将无法辩解。""那就按这个方向与老板们商讨看看吧。"房间一角的电话响了。董老板从椅上起身,走到放电话的大理石台旁。拿起听筒开始通话,但脸色眼看着僵硬起来。只说了句"再联系"便挂断电话,表情苦涩地转向杨直。"听说日军发现了印度支那的'田',确保了一些植株,然后把田地烧毁了。有几个作业员被拘捕。看来是想通过审讯找出田地的所有者。"杨直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日军行动如此迅速准确。"为什么田地位置会暴露?"董老板挥舞着手臂怒吼。"国内暂且不论,那可是国外的田地!难道允许了容易泄露信息的人员往来吗?""是在浙江山区栽培过罂粟的同一批作业员。和印度支那的当地人不同。他们深知青帮的可怕,不可能轻易背叛。""派直系手下过去了吗?""让黄基龙回上海时替换了。""是可靠的手下吗?""当然。""真的吗?黄基龙是不是也掺了一脚?""我和他是结义兄弟。不可能背叛。""那就是对方棋高一着吗?"茂冈少佐那平淡的态度在杨直脑中复苏。虽说出货路线有限,但法属印度支那山区广阔,不可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合理的想法是作业员中混入了间谍,但想不出是何时被安插进来的。杨直问道:"除了生长中的植株,种子也被夺走了吗?""种子已经播完了。问题是植株。田地的管理者和保镖们拼死与日军交火,但似乎有一部分被抢走了。""若知道拿走植株的部队番号,可以派工作人员进去。立刻让他们销毁。即使被送到日本人研究所,只要把植株毁掉,在栽培土里混入盐就行。我来安排行动人员。""'最'制成的鸦片烟膏库存还有多少?能维持几年?""两三年内,还能稳住老主顾。""备用种子呢?""有。""尽快找地方播种。花钱封口,租用农业学校的田地或温室也行。"杨直查获了带走"最"植株的日军部队番号,派人在他们送往满洲罂粟栽培研究所的途中下手。行动部队趁夜间悄悄靠近营地停放的军用卡车,从盆中扯断植株,并在土中混入大量盐。此后又派工作人员伪装成清洁工混入研究所,长期探查是否有栽培"最"。最终报告送达杨直处,确认没有植株幸存,"最"并未落入日军之手。上海的老板们松了口气,命令杨直进行下一项工作。"处决所有在印度支那半岛参与'最'栽培的人员。"先前被日军逮捕的人无一返还。青帮判断他们是在审讯拷打中死去了。为将剩余作业员置于监控下,青帮将他们藏匿在一家手工业公司的宿舍里,让他们从事食品加工和商品包装等工作。既然泄露给日军的渠道不明,作业员中很可能仍有间谍。老板们判断,下一块田地必须全部更换作业员。还不起债的人、想卖儿卖女抵债的人、赌博自毁前程的人等等,新的作业员候选要多少有多少。杨直毫无异议,将老板们的指示传达给手下。这是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没有夹带私情的余地。某天黄昏,被藏匿在宿舍的作业员们结束一天工作,走进食堂。这里提供的是云南周边地区的日常饮食。米粉、放入蔬菜蘑菇鸡肉炖煮的热汤、混入谷物坚果压扁烤制的面饼。都是些觉得有吃有睡便是幸福、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即使菜单千篇一律,他们也毫无怨言,默默吃饭是他们一天中的乐趣。那天也一样。没人觉得比平时略咸略香的汤和蔬菜味道有异,都狼吞虎咽地吃着。突然,一个男人捂住喉咙从椅子上滚落。他倒在地上剧烈抽搐挣扎,同伴们却无人能救他。食堂内所有人出现了相同症状,扭曲着脸相继倒下。有人伏在餐具上失去意识,有人在屋里乱跑后砰然倒地,有人发出野兽般呻吟抓挠喉咙,有人翻着白眼不停抽搐,有人想跑出食堂求救却力竭而亡。男女无一例外地痛苦挣扎,口吐白沫,接连断气。不久,食堂内生命气息完全消失。青帮花钱雇来的男人们进入室内。他们或面对惨状呻吟,或躲在角落呕吐,同时将作业员的尸体一具具运到外面。死者不再痛苦,也不再疼痛。为省事,他们将尸体粗暴地扔到停在院内的卡车货斗上。分乘三辆装满尸体的卡车后,男们立刻发动引擎。卡车朝着弃尸地点,驶上了山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一场将日本与中国卷入的更大灾祸爆发了。日军袭击了夏威夷珍珠港,并向英属马来半岛进军。不仅是中国,日本开始了与美国和英国的战争。日本将所有这些战争命名为"大东亚战争"。香港也成为日军攻占目标。与迎战的英军战斗迅速结束,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占领香港。从上海逃到香港的杜月笙,又舍弃此地,逃往蒋介石所在的重庆。日军甚至进军英属缅甸。缅甸人组成缅甸独立义勇军,年轻一代纷纷集结于此。这支义勇军后来与日军协同作战,共同进军。泰国与日本结盟,向美英宣战。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日军占领缅甸首都仰光。为维持从缅甸的物资运输,国民党军在美国支持下向缅中北部派兵,与盟军协同对日作战,但被日军势头所压,被迫撤退。五月底,日军占领缅甸全境。这使得次郎他们为从"别墅"向各地运输鸦片而使用的陆路与海路被切断。"从'别墅'经云南省运出'最'很危险。"次郎对杨直说。"通过龙云,'别墅'的存在会暴露给老板们。""冷静点。"杨直说。"关于'别墅',我不会跟龙云谈任何事。设法避开日军监视,从缅甸港口先发货到印度。那里也是鸦片的一大供应地。混入其中就不显眼,运输路线也成熟。鸦片战争时的鸦片,就是从印度进入中国的。""印度是英属,不能大意。""当然。听说谋求脱离英国独立的一派正与日军接触。""像泰国和缅甸那样?""不会立刻投靠日本。印度是大国,突然独立不现实。"杨直微微笑道。"不过,日本这种小国,竟把印度支那半岛和印度都卷进来运作,真是让人吃惊。"次郎笑不出来。作为日本人,本应为日军的迅猛进军高兴,却有种不祥的预感。日本是小国。不单指国土狭窄,其国民性比起多民族国家,也局限在有限范围内。正因小才胡来。将民族的骄傲,耗费在胡闹上。可以想象,当日本被盟军逼得走投无路而自暴自弃时,会采取什么行动。光是想象就让人厌恶。恐怕不会有好结果。打电话给缅甸的赵定伟,商量变更从"别墅"的运输路线事宜。赵定伟以豁达的口气回答"明白了"。那反应与杨直颇为相似。证明他们并未视此状况为严重危机。次郎感到难以言喻的焦躁,轻轻放下听筒。不安应验了。十二月二十日,日本陆军航空队开始轰炸印度加尔各答。这拉开了持续至两年后一九四四年的、给日本带来更沉重负担的战斗序幕。3在云南省,一九四一年内,新的罂粟田已然开辟,"最"的栽培再次启动。法属印度支那半岛事件后不久,杜月笙、龙云以及上海青帮老板代表三方达成协议,新的田地就此建成。"最"所带来的部分收益成为蒋介石的活动资金,并且根据其流入的市场情况,甚至可能侵蚀关东军的鸦片交易市场。一方面在普通鸦片交易上与关东军合作,另一方面则通过"最"来逐步侵吞其地盘。今后,将与龙云分享利益,以此形式扩大"最"的市场。一个省完全成为"最"的栽培地,青帮和龙云都将获得巨大财富。这样一来,短期内无需在其他地区种植"最"了。虽为防备万一仍需另备田地,但那终究只是为了保种,无需指望其产生巨大收益。作业员和管理人员均由云南省方面提供,因此次郎在此事上接触栽培相关工作的机会锐减。青帮方面的业务主要在流通环节,因规模扩大,众多公司参与进来。次郎过去与杨直一同制定栽培计划、管理田地、利用自己的贸易公司销售鸦片——那份从辛劳与费心中产生的充实感与喜悦,已彻底成为过去。次郎咀嚼着悔恨,意识到在龙云麾下,自己不过如小石子一般。岂止是小石子,或许连尘埃都不如。是个存在与否都无足轻重的人。就如同当年刚从乡下来到大城市时一样。他绝不想再回到那种如石子如尘埃的人生。自己通过这番"生意",好不容易才成为了"一号人物"。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凭自己的意志选择,靠自己的力量行动。虽然渴望金钱,但目的并非仅仅为了钱。他追求的是亲手开拓命运的喜悦。无法忍受这一切被当权者夺走。在故乡,偷偷暗恋的姑娘被酒坊家的儿子夺走了。从浙江的"田"返回上海租界后,原田雪绘又成了杜月笙的人。刚以为靠自己抓住了与雪绘的关系,这次"田"的管理权又被龙云拿去了。虽说还有"别墅",但规模与"田"无法相比。若由云南省管理,"田"的规模将会空前巨大。而那里在那里,已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了。次郎问杨直:"交给龙云处理,意味着作为'最'的管理者,您这位'大哥'的身份矮了一截。这样您能满意吗?""我想专注于正经生意。有了与龙云的人脉,在社会上反而更有面子。""缅甸的'别墅'怎么办?""当然要保留。'别墅'的事,终究是我们自己的工作。不会交给任何人。那是我们的宝贝。""不会被关东军发现吗?""日本开始与英美作战,已无暇细致搜查山区。只要不采取太显眼的行动,应该没问题。"次郎判断,"田"的位置虽然变动了,但董老板的"分家"最好不动,并在开战的同时将此意告知了董老板。在"分家"生产中的鸦片,运出虽辛苦,但在当前形势下,不宜轻率指示。关于"分家"的事,暂时全权交给董老板处理为好。对于如何运作鸦片,那家伙懂得多得多。战争下的上海,次郎安分地经营了两年贸易公司。战争时期大量物资需要运输,即使不运鸦片也有利可图,这让他感到庆幸。在云南省,一九四二年春天,首批"最"开花了。是去年秋天播下的种子。遗憾的是,罂粟汁液的产量远低于预期。是气候原因还是土壤调整不当?据说从今年开始,将尝试每块田稍微改变土质,寻找最佳条件。与动植物打交道的工作,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它们轻易就会背叛人的期待和算计。另一方面,欧美势力被驱逐后的上海租界,变成了日本军人趾高气扬的城市。南京路和霞飞路的热闹依旧,大世界、剧院、电影院也仍在营业,但以往那种自由奔放的气息已荡然无存。美国人的爵士乐队完全消失了,连日本人的爵士乐队在酒吧里也被要求演奏军歌。即便如此,从文件上看,这座城市即将回归中国人手中。一九四三年,英法承诺将上海租界归还汪精卫政权,并决定在夏季完成交接。此事在年初已公布。"上海租界"之名将消失,上海将作为中国的土地回归。但这不过是换了个统治者而已。如同南京的新政府最终沦为日本傀儡政权一样,上海即使从欧美统治下"解放",也只不过是换成了被日本掌控。要持续到何时?直到日本战败,离开这片土地为止。租界归还决定当年的六月中旬,上海进入梅雨季节。潮湿得令人心烦意乱的空气缠绕着身体,室内湿度计的指针持续指向百分之八十以上。令人郁悒的日常开始了。这时,次郎在寄到公司的信件中,看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伊泽穣。寄信人。次郎知道伊泽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期间去了满洲,并进入当地的大学。虽然后来通过几次信,但没收到毕业的通知。虽为缘分已断感到些许寂寞,次郎并没太在意。一方面是自己工作繁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杨直曾教导他,作为"大人"本该如此:遇到困难者不惜援手,但不求任何回报;对方即使失礼,也体谅其或有苦衷而不计较。此乃"大人"之风。打开信纸,在为久疏问候致歉后,伊泽写道自己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叫敷岛通商的日本商社工作,因公务来上海,希望能拜访次郎。说是通过自己的工作得知次郎在经营贸易公司。信末附上了敷岛通商上海分店的电话号码。次郎立刻拿起听筒,拨号。接通后对方用日语问候,但次郎坚持用中文说:"我找伊泽穣。"稍等片刻,本人来接电话了。听筒那边传来流畅的中文,语带欣喜:"黄先生,久疏问候了。""中文熟练了不少啊。在满洲很用功吧。" "谢谢你的信。我很高兴。""突然打扰,不会给您添麻烦吧?""哪里的话。今晚想为你接风,在法租界的餐厅,七点左右如何?""不,该由我邀请黄先生才是。过去受您那么多照顾。""这种时候该由年长的做东。不必推辞,来吧。"在次郎预订的店里,伊泽准时到来。时隔六年重逢,伊泽身材比想象中魁梧得多,男子气概令人刮目相看。加之短发,精悍得让人误以为在军队受过训练。以前那种纤细气质已消失无踪。白皙的相貌中,甚至透出一种超乎寻常日本人的迫人气势。因为是包间,只有两人,可以悠闲地享受美食与谈话。伊泽一直用中文交谈。短短五年中文就如此流利,令人惊讶。但也可能次郎不知道,他或许早就在学习了。伊泽兴致勃勃地谈起大学时代和进入敷岛通商后的艰辛。学问的深奥、掌握的困难、因公奔波大陆各地的英勇事迹……看着伊泽生动讲述的样子,次郎久违地感到心灵被涤荡,觉得帮助这个年轻人真是太好了。忽然,像是要抵消这种情绪般,香港的经历掠过次郎脑际。五年前,那个本该由自己下手、无名无姓的青年。被白虎他们击毙的那个杀手。他和伊泽年纪相仿。次郎将这可怖的记忆从脑中驱散。不能比较。帮助了一个年轻人,却对另一个见死不救。事到如今,比较已毫无意义。伊泽或许察觉了次郎的异样,露出歉然的表情:"我是不是有点太喧闹了?""不,没关系。" 次郎轻快地回答。"只是工作忙,有点累。别在意。"店外雨已停。空气依然潮湿沉重。在回家路上,大概还会再下雨吧。伊泽拦了辆出租车,积极地说:"下一家店请交给我吧。"他引次郎坐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对司机说:"到外白渡桥过去一点。"次郎没漏听这话。"啊,抱歉。我进不了公共租界。""为什么?""日军占领上海后,中国人没有许可证不能过外白渡桥。""有我在一起应该没问题吧。我有敷岛通商的职员证。""光有你不行,我自己的证明文件也必不可少。没有例外,而且证明不是马上能办下来的。""总之先去试试吧。如果过不去,再去霞飞路好了。"出租车右手边是黄浦江,驶过江海关和华懋饭店门前。快到公园北面的铁桥附近时,在强光照射下,可见日本哨兵扛着步枪站岗。车向前开,哨兵靠近,从车窗向内窥视。伊泽出示了身份证。哨兵确认后,看也没看次郎就离开了车旁。如此轻易放行,次郎愕然,问伊泽:"回去怎么办?我一个人可过不了这桥。""我会再送您。"出租车在百老汇大厦前停下。伊泽先下车等次郎,但次郎没从后座动弹。于是伊泽亲自走到后门,从容打开,对次郎说:"黄先生,到了。请这边。"次郎仍不下车。"从这儿打算去哪儿?""那栋大楼。""百老汇大厦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时被日军接管了。现在应该是日本将校和特务机关在用吧。你打算带我去这种地方?""比住酒店方便,我租了一个房间。我房里备了上等好酒,比租界里军人吵闹的俱乐部安静多了。还可以放先生您喜欢的唱片。""爵士乐,现在租界里不行了吧?""已经打好招呼,没关系的。"次郎沉默不语。伊泽轻叹口气。"在这儿僵持着,会让人起疑的。""掉头回霞飞路吧。就算军人们吵,那边也好些。"伊泽没接这话,转到驾驶座那边敲了敲窗。司机点头,下了车。伊泽低声交代了几句,司机便径直朝百老汇大厦入口走去。车前窗上,啪嗒啪嗒地落下了雨点。伊泽坐进后座,在次郎旁边坐下,关上车门。雨势转眼间大了起来,玻璃窗蒙上一层薄雾。"这里说话没人听见。"伊泽说。"缺点是没有酒,而且非常闷热。""无妨。话说,这难道不是出租车?司机是你的手下?""抱歉。想省点事。""是有话要说?""有件事想拜托黄先生。""什么事?""能否请您协助我的工作?""连我这样的中国人也能做的工作?""实不相瞒,我从某位人士处听闻,您其实是纯粹的日本人。本名吾乡次郎。据说是兵库县山村出身。""谁说的?""关东军下设有关鸦片交易的央机关。他们无所不查。您知道吗?"不能说知道,次郎答:"不。""不如用日语谈吧?" 伊泽催促道。"这里只有我们。""日语更方便说?""当然。"次郎自己也觉得用日语更容易窥探对方真心。对伊泽提出此事的缘由,次郎感到的兴趣多过不安。为自保,也想问个详细。"好吧。那就用日语继续。"伊泽脸颊松弛下来。"大陆的战争,光靠漂亮话是打不下去的。中国军也好日本军也好,都靠鸦片交易获得的资金支持。听说连南京的汪精卫政权,没有这笔资金也建立不起来。""嘛,世道如此。""其实我们公司也参与其中。为筹措军需产业必需的钨等物资四处奔走,此时,货款有时会用海洛因支付。量少但价值巨大,卖方也很乐意。""原来如此。""日本以满洲国为中心种植罂粟,海洛因生产不愁。我们公司通过央机关获取这些,但近来,资源卖方提出了新要求。""什么要求?""他们希望货款除了海洛因,还想要一种叫'最'的鸦片。据说'最'不同于普通鸦片,是极品,吸食即刻能登极乐。但日美开战后,其流通量减少,难以弄到。""嗯。""请恕我直言,吾乡先生,您在上海是能弄到'最'的立场吧?能否为我们公司,不,为日本的未来,搜集这些'最'呢?""中国政府禁止鸦片。为何认为我能运作这种东西?""这是央机关调查后得出的结论。""在大陆,也有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能依靠的只有吾乡先生您了。"伊泽双手放在膝上,向次郎深深低头。"拜托您了。为了让日本获胜,请您务必帮忙。""可以抽支烟吗?""请便。"次郎从上衣内袋取出烟盒,抽出一支迷你雪茄。用油炉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带着困惑的表情慢慢吐出烟圈。伊泽如忠犬般,安静地等着回音。次郎低语:"假设我帮忙,我能得到什么?钱的话,我已经多到花不完。不需要更多了。""话虽如此,多些总没坏处吧?""如果央机关认为我是能用钱打动的人,那就打错算盘了。回去告诉你们机关长,有什么要求,别派敷岛通商的毛头小子来,亲自来打招呼。""恕我失礼。""希望你们按规矩来。我是日本人,但也是在中国社会生活的人。而且,上海有上海的规矩。涉及鸦片的事,必定有青帮插手。不能做有损他们面子的事。""但青帮坚称对'最'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由吾乡先生您悄悄流给我们一些,应该没关系吧?""听好。在上海,没有青帮许可,任何种类的鸦片都动不了。除了青帮,能做到这点的只有里见甫。这事去找他。""据悉,即使是里见先生,对'最'也毫不知情。他说连入手方法都不知道。"次郎轻轻咂了下嘴。"总之,光凭我的判断什么也做不了。轻举妄动,青帮不会坐视不管。""吾乡先生,难道您觉得日本输了也无所谓吗?" 伊泽语气突然激动起来。"今年四月,帝国海军联合舰队失去了山本五十六司令长官。大家都很不安,不知今后会怎样。""要是死个海军司令长官就会输,那这战争从一开始就没胜算。""这岂是日本人能接受的!""日本、日本,啰嗦死了。不用你说,我也没忘记作为日本人的骄傲!但我是在来到上海后,才体会到自由生活的乐趣和可贵。在日本内地,做梦都别想过这种日子。日本要是输了,大陆恐怕是待不下去了,真到那时,无非再流落到别处罢了。我就是颗蒲公英的种子。""吾乡先生您在这座城市受欢迎,是因为用了中国名字吧。如果暴露了真实身份——"次郎将车窗摇下一点,刚好雨不会打进来,从缝隙把烟灰弹到外面。抽了一口,把燃着的烟头伸到伊泽鼻尖。"敢跟别人乱说多余的话,就杀了你。""您是认真的吗?""就算日军占领了,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吾乡先生。央机关关于'最',已经掌握很多情况了。""那又怎样?""关东军虽利用青帮,但也觉得他们碍事。恨不得扫清上海的老板们,安插听话的中国人,继续鸦片买卖。真到那时,和青帮一起行动的吾乡先生您也有危险。""关东军真这么打算?""是的。老板们定期开'茶会'吧?就瞄准那个机会。""'茶会'的安排绝不会外泄。时间地点都是保密的。""那种地方,总有路子打听到。""你们安插了内线?""嗯。所以,为了不让吾乡先生您被卷入——""知道具体时间吗?""袭击的计划详情,我想知道。""恐怕就在这个月内。如果'茶会'不行,大概会瞄准他们在法租界繁华街出没的时候。""宪兵会出动?""军队不便直接介入,会雇佣中国的地痞。具体时间定下来后,我可以再联系您。"情况看来相当糟糕。不仅是老板们,连次郎自身的立场也岌岌可危。明明已经有了后续的品种,关东军还如此想要"最"吗?但"最"眼下已在云南和缅甸种植了。本计划在控制流通量以防价格暴跌的同时,进一步侵蚀大陆的鸦片市场。关东军恐怕完全不了解现状。明明应该已经和杜月笙谈妥了,为何会这样?但这正是中国人的行事方式。道理上,他们并未违反与关东军的任何约定。既然青帮公开宣称"对'最'一无所知",那么无法控制不存在之物的流通,也不产生管理责任——这种说辞,自有其一套逻辑。在连法匪都嘲笑日本人的中国人看来,这大概是难以理解的思维吧。所谓法匪,是指那些死守规则承诺、不懂变通之人。在日本方面看来,青帮的行为纯属撒谎欺骗关东军;但在青帮看来,只是讲道理的方式不同。从他们将那种罂粟命名为"最"的瞬间起,它就成了与关东军寻找的罂粟不同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既然如此,日本方面只剩一条路:用武力打垮青帮,强行使其臣服。扫清上海老板们的计划,看来确有可信之处。次郎又把迷你雪茄的灰弹到窗外,问伊泽:"今天,我可以先回去了吗?""吾乡先生您一个人可过不了外白渡桥。""说好送我的吧?""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日军在法属印度支那发现了'最'的田地并烧毁了,但因为不是收获期,没能拿到种子。虽然带回了一些植株,但中途枯萎了。也就是说,自行栽培并未成功。所以,我们急需至少能用于购买钨的部分'最'。""嗯。""如果吾乡先生愿意协助,央机关或许会对老板们手下留情。请您认真考虑一下。""伊泽君,你还是别跟军方合作了。只会成为负担。""以我的年龄,如果离开敷岛通商,会立刻被征召上前线。估计是去南方战线。"次郎一时语塞。离开日本社会生活久了,会对这类话题变得迟钝。"抱歉,说得过分了。""不。我才该说,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正戏还在后头。刚才吾乡先生说,如果我乱来就杀了我,对吧?""啊,抱歉。那是修辞说法。""幸好,我也受过杀人的训练。必要时,有心理准备的可能是吾乡先生您呢。"次郎漏出一丝苦笑。"最近的大学,不光教学问,连杀人都教吗?""我在建国大学跳级毕业后,在帝国陆军管辖的特殊大学受过训。具备的技能与职业军人相同。"伊泽目光略显悠远,随即嘴角微露笑意。"我去叫司机回来。"说着,拿起车内备着的伞,开门下了车。望着伊泽走入雨中的背影,次郎将指间夹着的迷你雪茄折成两段。摇下车窗,把烟丢了出去。4次郎感到自己正被试探。若将袭击计划告知杨直,让老板们逃脱,自己就会被央机关乃至关东军视为敌人。反之,若对袭击袖手旁观,则会被视为暗中协助关东军者,今后伊泽还会要求合作。而对方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求,必定确信"吾乡次郎会站在日本这边"。认为日本人协助关东军是天经地义。次郎深切体会到育人之难。曾经的伊泽,看起来是个若无金钱之忧便能正直成长的青年。但事实上,不该仅仅提供资金援助,而应更深入其处境,在人生规划上给予指导。次郎资助伊泽,是因为杨直曾教导"富人应成为他人的赞助者,提携后进"。说应该资助舞台演员或电影女星,赠送花束,支持其活动。说这就是"大人"的职责。次郎当时深感佩服,最初考虑资助女演员,但认识伊泽后,觉得资助女演员和资助贫困学生本质无差。次郎自身没上过多少学,资助苦学生能让他与学问世界产生联系,这对他而言是种微小的喜悦。他感到自豪,至今仍认为那判断没错。爱国心本身并非该受指责的思想。当今时代,大多人都以此为精神支柱。但次郎从伊泽身上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近乎狂热。那天,伊泽瞬间散发出的,与那些被这座城市吸引、最终燃烧殆尽的人们相似的气息。次郎原以为,钻研学问能使人聪慧、有尊严、独立生活。或许事实并非如此。伊泽本该是聪明的,如今却只盲从于国家赋予的价值观。大学时代发生了什么吗?是遭遇了全盘否定自由奔放想法的事情吗?要在关东军和青帮之间选边站?次郎嗤之以鼻。这世上,明明存在两边都不选的生活方式。得知确切情报后,次郎将重逢伊泽之事告诉了杨直。问"伊泽没来见大哥您吗?",杨直答:"啊,连他回上海了都不知道。本来也没你那么熟。""若在上海想要'最',接触大哥不是更好吗?""大概因为印度支那的事,央机关改变了与青帮的交往方式吧。当前形势下,就算他们二话不说来杀我们,我也不会惊讶。毕竟,他们可能就是杀我家人的那群人。""央机关似乎在策划暗杀上海的老板们。""什么?""我听说了大概日期。估计会有变动。"法租界除了"大世界",还有好几家赌场。全由青帮控制,实行会员制,不接待散客。那里聚集着租界内最富有的一批男女。以往欧美客众,如今是日本和中国富豪的游乐场。围坐在轮盘赌桌旁,优雅下注,目光追随滚动的小球。无论输赢,举止皆保持体面,不见真情流露的怒骂或哭嚎。有的客人在玩老虎机,有的沉迷于扑克牌的脑力较量。身着艳丽旗袍的年轻女郎,猫一般柔韧地穿梭于沙龙间,为客人们递送雪茄和美酒。此处与市井赌档不同在于,人人挥金如土,甚至享受"一掷千金"的快感。对于在商界金融界成功、涉足军工业、觉得无需避居香港、已在上海租界安定下来的他们而言,唯有赌场能提供"千金散尽"的超常体验。那晚,某赌场附近停下三辆车。手持冲锋枪的中国男子跳下车,冲向门口。门被踹开。汤姆逊冲锋枪在赌场保镖反击前便扫倒一片。袭击者们疯狂射击手枪和冲锋枪。在惊叫逃窜的华服男女中,子弹击碎轮盘赌桌、酒瓶酒杯,打落了水晶吊灯。长桌和华贵座椅化为碎片,筹码和扑克牌四处飞散。袭击者对吓瘫在地、哭嚎的客人不屑一顾,直扑里间包厢。找到目标房间后,开枪打坏门锁,冲了进去。室内,三名身着质料上乘长袍的中国男子,正倚在长沙发上,由女子陪侍着饮酒谈笑。三人见闯入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袭击者们连同女子一起,用冲锋枪子弹倾泻向三人。连射声持续近十秒,长沙发后方溅开的鲜血在墙上绘出狰狞图案。枪声停歇后,只剩下人体的残骸和浸透鲜血的菜肴。完事的男人们迅速撤离。当法租界警方赶到时,早已人影全无。同一晚,大世界的包间里,正举行上海青帮老板们的"茶会"。谈话开始约一小时后,房门被敲响。进来的男子在最为年长的老板耳边低语几句。白发老板微微点头,示意男子退下。白发老板环视众人:"果然,关东军的爪牙动了。法租界的赌场遇袭。保镖全灭。我们留作替身的三个人,连店里的女人一起被机关枪打死了。"另一老板问:"找了谁当替身?""几个赌败家产的家伙。临死前好酒好菜享受够了,也该瞑目。女人们是可怜了。"白发老板看向董老板,微笑道:"杨直消息灵通啊。果然如他所料。"旁另一老板插嘴:"但能掌握如此详实情报的人,同时也可能把我们的情报泄露给日军。""若情报提供者是日本人或亲近日军者,倒也不无可能。""既如此,万一有事,立刻让杨直处理掉那家伙。杨直不会犹豫吧。他可是连亲哥哥都能毫不犹豫干掉的男人。"老板们发出轻微的笑声。董老板也点头,缓缓开口:"这下看清央机关的底牌了。他们是真想除掉我们。大概想像对付南京那样,把上海也掏空吧。""若往组织里安插间谍,从云南运出'最'就简单了。我们今后会不断被暗杀,死后留下的位置,很可能被关东军安插的亲信占据。""据杨直说,关东军下属商社在钨交易中,似乎不仅想用海洛因,还想要'最'。""那么,在座任何一位遇害,就视为对关东军'全面开战'的信号。不,对日战争早已开始,这名头或许不妥。""称'抗日鸦片战'如何?""不错。就叫这个吧。首先让龙云做好出兵准备。"董老板征询在场者:"有异议吗?有反对对关东军'开战'的吗?"无人反对。在老板们于大世界商议时,次郎和杨直在自己宅邸等着电话铃响。终于,刺耳的铃声震动了大厅的空气。杨直从长沙发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听完对方汇报,说了句"辛苦。转告董老板,明天我去拜访。"便结束了通话。回到长沙发,杨直对次郎说:"如你所料。老板的替身和女人都被杀了。说是用机关枪扫射的。""是宪兵队动手?""像是雇的中国地痞。关东军打算用'不知情'推脱吧。明天和董老板商量后续。你等着伊泽的联系。发现袭击的是替身,伊泽肯定会再接触你。摸清他的真实意图,是打算报复,还是有别的企图。""明白。""近期小心点。光靠冯不够。派几个年轻的弟兄跟着你。"翌日,伊泽打电话到次郎公司,转接到社长室。这次伊泽用了英语:"我的情报能派上用场,我很荣幸。""放走了老板们,你不生气?"次郎问。伊泽笑道:"何必生气?通过此次事件,吾乡先生您应该更受青帮信任了吧?岂不是更方便行动了?""什么?""请利用大家信任您的空隙,确保'最',送交我们。若您答应,今后我还会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你们明知赌场没有真正的老板,却故意发动袭击?算准了我会向青帮泄密?""是的。""因为你的计划,除了保镖,还死了六个人。其中三个是年轻姑娘。""吾乡先生您流通的鸦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您数过吗?""那和这是两码事!""请认清现实。您是地道的日本人,身份暴露会被中国人杀掉。该想清楚到底该守护什么。""你这家伙——""威胁对我没用。我为日本竭尽全力。""混蛋!别再打电话来了!""是吗?不过,我们现在'照顾'着何忠夫先生呢。""什么?""赌场袭击时,您没注意到这点吧?我们以审问为由逮捕了他。现在在虹口的日本宪兵队本部接受讯问。""什么罪名?""要多少有多少。他参与了鸦片买卖。""释放条件是什么?""我已经恳求多次了。请把'最'流通给敷岛通商。""办不到。再说,你们真扣了何忠夫?证据呢?""那么,让您听听他的声音。"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人。随即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黄基龙?"次郎用中文问:"何忠夫,真被抓了?""嗯。""没事吧?没受罪?""被推搡了几下,没啥大不了的。看来这帮家伙也怕青帮。""听说在日本宪兵队本部?""没错。过了外白渡桥。""我马上过去。但要先拿到你确实在日本宪兵队本部的证据。把杨直给你的那样东西交给伊泽,等我到了让他先给我看。进本部前要确认。""明白。我会交给他。""让伊泽听电话。"伊泽回到线上,次郎换回英语说:"何忠夫,我们一定会通过老板们的势力救出来。""不可能的。关东军是认真的。""小看青帮,你真会没命的!""是吗。那就让我领教一下您的手段吧。我会派上次那辆车到公司门口。司机一样,拜托了。"挂断电话,次郎打电话到杨直所在的交易所,让职员叫他来接电话,说:"何忠夫被日本宪兵抓了。""什么?""伊泽想拿他当人质跟我谈判。如果我们回不来,就动用董老板的关系向日本方面施压。""别一个人去。危险。""没事。他想要'最'。得手前绝不会杀我。""要是生不如死呢?""我身子骨不结实,真到那份上死得快罢了。在那之前来救我就行。"次郎放下听筒,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等车来。不久,和上次一样的车停在公司正门前。或许是紧张,旧伤开始作痛。次郎从抽屉拿出小瓶,服下一片止痛药。佩上装有防身用毛瑟M1934的手枪套,穿好上衣。进日本宪兵队本部估计要缴械,但带着总能壮胆。为防万一,还在脚踝绑了折叠刀。运气好或许不会被发现。下一楼,确认了等候的司机相貌后,坐进后座。外白渡桥顺利通过。看来伊泽事先打点好了。虽对之前的应对已感惊讶,但那小子何时有了这么大特权?区区公司职员,权限竟超过军属?看来敷岛通商并非普通商社,恐怕是关东军出资设立的前沿机构。车沿北西路北行,在日本宪兵队本部大楼前停下。L形七层楼的本部入口附近,看到了等候的伊泽。次郎下车,走上前去。伊泽双手插在裤袋里,摆着电影明星般的姿势站着。周围没有部下或护卫。露出温和微笑说:"您一个人来,真是意外。还以为会和青帮的人一起。""这是你我的问题。我们单独解决。"伊泽饶有兴趣地眯起眼。"这是大陆的规矩?""不,是男人的规矩。"伊泽从口袋抽出手,向次郎伸出左手:"何忠夫先生托我转交此物。说交给吾乡先生。"伊泽掌心,银币和翡翠玉珠闪着光。次郎接过,用指腹不经意地确认了银币背面的瑕疵。将两样东西塞进裤袋,对伊泽说:"那就走吧。"随即主动迈步,踏入了日本宪兵队本部的大门。5进入本部大楼后,次郎被带到入口左侧的一个小房间。宪兵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果不其然,手枪和匕首都被收缴了。宪兵的眼神异常严厉,次郎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在租界没防身武器根本活不下去。住了十几年深有体会。"但宪兵只是扬了扬下巴,说了句:"够了,走吧。"在走廊等候的伊泽身边,次郎说道:"先让我见何忠夫。在确认他安全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谈。"伊泽应道:"可以。"并让一名宪兵同行。将次郎带往别栋的拘留室后,伊泽叮嘱道:"请不要出声。只能看看。"随即在某扇门前停下,轻轻打开了门上方的小窗。透过狭长的窥视孔,次郎看到了拘留室内部。狭小的房间里,何忠夫正坐在简易床铺的边沿。双手被铐在身前,正如他本人所说似乎没受什么伤,但脸色极其难看。能感受到一种类似焦躁猛兽的气息。或许是察觉到了窥视孔来的视线,何忠夫猛地站了起来。突然猛冲过来,用鞋底踹着门怒吼道:"适可而止,快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以为干了这种事能就这么算了?"次郎用中文厉声喝道:"冷静点!马上就放你出来,再忍耐一下。""是黄基龙吗?你来了?""嗯。""这鬼地方的气味我一分钟也忍不了了。又湿又闷,全是虱子,还有地鳖虫乱爬。饭里都掺着象鼻虫!""再忍一忍。我一定救你出去。"宪兵抓住次郎的胳膊,把他从窥视孔前拉开。次郎甩开那只手,瞪视着宪兵。"稍微说两句有什么关系?被关在这种地方,谁都会脾气暴躁。""闭嘴!"宪兵高声喝道。"再不老实连你一起关进去!""求之不得。有本事你就试试看!"伊泽赶紧插到两人中间。"请别在这里争吵,这让我很为难。"他推着次郎的背,让他离开拘留室门前。"我们回主楼再谈吧。"次郎和伊泽从拘留室回到主楼,上楼进了一间会议室。房间陈设简陋,毫无待客之意。次郎一屁股坐下,说道:"我再说一遍,'最'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搜集需要时间。""要多久?""不问杨直的话,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他吗?就是你在租界舞厅中枪时,送你去医院的那个男人。""当然。包括他现在的社会地位,我都清楚。""那你就该等得了。""等不了太久。战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吾乡先生您一个人调动货物有困难吗?""战时到处都有监视的眼睛。""您只要告诉我地点,我可以派机关人员去取。""那是青帮使用的路线。不能告诉外人。想要'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明白了。""何忠夫什么时候还给我?""我们一拿到'最',立刻就放。""现在就放了他。这是给杨直面子。""那不可能。""你们现在是在拿人质当盾牌威胁青帮。日军关于鸦片买卖的事,本已通过杜月笙先生达成了协议。但这次的事件,你们折了青帮的面子。日本方面现在处于无论遭到什么报复都没资格抱怨的境地。立刻释放何忠夫。这样,我可以替你们向青帮道歉,把这次的事抹平。""是要我们低头认错吗?""正是。我会先向上海的老板们赔罪。就说'有个不懂上海规矩的愣头青做了失礼的事,看在他是我认识的晚辈份上,请高抬贵手'。然后,你们立刻把央机关的负责人派来谢罪。""吾乡先生。日本军有日本军的做法,就像上海有上海的做法一样。""入乡随俗没听过吗?这里你们得忍让一步。这样才能避免厮杀。""看来是谈不拢了。在这里放了何忠夫,日本军会被看扁的。""我就是在叫你们别这么固执己见。这是青帮最反感的方式。作为日本人坚持己见没错,激烈争论也行。青帮不会为这种程度的事动怒。他们讲道理、重实际,擅长逻辑思考,也愿意倾听难处。但你们得按规矩来。"伊泽的表情扭曲,显得极其厌恶。次郎顿感失望,看来他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也对他这种固守日本人身份、毫不变通的顽固感到无奈。次郎不得已站起身。"我给你点时间好好考虑。何忠夫的事不解决,杨直不会动,'最'也集不齐。这点道理你总该明白。""好吧。那么,我们也会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别干蠢事。会变得像大陆的战争一样,陷入泥潭的。"在检查随身物品的房间取回手枪和匕首后,次郎走出了大楼。伊泽也跟出来送行。次郎从人行道仰望天空,一滴雨点落在脸上。很快,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接送的车还在路边等着次郎。次郎挥手离开伊泽,小跑着奔向汽车。远处,夹杂着雨声,传来飞机引擎声由远及近。次郎觉得奇怪,再次抬头望去。这声音若非交战时期,不该在这种地方听到,何况就在日本宪兵队本部附近。一架旧式双翼机从南边逼近,飞得非常低。像是要在某处降落,机影迅速变大,从次郎他们头顶掠过。它在日本宪兵队本部稍前方倾斜机翼,开始转向。双座的后座有人将固定在座位边缘的筒状物对准地面。紧接着,随着轻微的发射声,从筒中射出的物体命中了日本宪兵队本部的最顶层。爆炸声轰鸣,破碎的建筑材料和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是掷弹筒!次郎瞬间反应过来。这本是地面战使用的武器,竟被巧妙地安装在了双翼机上。他对这创意稍感佩服,但眼下可不是悠闲感慨的时候。双翼机在建筑物上空多次盘旋,持续瞄准日本宪兵队本部发射掷弹。一楼入口附近和停着的车也挨了几发。次郎慌忙从接送车旁逃开。他拼命奔跑,用手捂住双耳。没跑出多远,背后就感受到爆炸声和冲击波。他向前扑倒,摔在人行道上,膝盖和脸颊在石地上擦过。他立刻起身回头看去,接送车无恙,但其他车辆已燃起火焰。伊泽浑身泥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来没受重伤,但满脸通红如同血染,正朝着不明身份的敌人破口大骂。气氛虽显怪异,次郎判断他既然这么有精神,放着不管应该也没事,便再次扑向接送车的车门。他滑进后座,对惊呆的司机喊道:"开车!""啊?""再被卷进去就得死!快!"高射机关炮的连射声传来。是本部屋顶上的宪兵开始反击,试图击落那架双翼机。司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发动了引擎。幸好似乎未受爆炸冲击波影响,车子猛地冲了出去。6双翼机逃离高射机关炮的火力线向南飞去后,一直躲在巷子里的伊泽朝着日本宪兵队本部大楼跑去。在消防队抵达之前,本部人员已开始灭火。有楼层正冒着黑烟。是漏电引起的火灾吗?文件恐怕要烧掉不少。看来要有麻烦了。伊泽正从最先控制住的人员那里听取损失情况,负责逮捕何忠夫的机关人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何忠夫逃掉了。""什么?""说是这场骚乱中别栋拘留所也有人进出,看守被骗离了岗位。有人趁四下无人,好像打开了何忠夫单人牢房的锁。""我一直在本部入口附近,但没见他出来。""是从后门逃走的。是熟悉内部平面图的人干的。""难道有职员被中国人收买了?""只能这么认为。或许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这么说,这是青帮的袭击?""是。青帮行动部队已发出声明。声称'对暴虐无度的日军施以天诛,从牢狱中救出同胞'。"伊泽扭曲了面孔。吾乡次郎的告诫在脑中复苏。原来如此。这就是对折损面子的报复吗?倒像是自称抗日派的青帮那种张扬的做法。"说起来,为什么允许双翼机从上空侵入?这可是日本宪兵队本部正上方啊!""上海居住的富豪中,有人拥有私人飞机。虽是出于爱好驾驶双翼机,但那位与陆军海军都有交往,平时会提前报备飞行时间和航线,获得许可。本部似乎以为是那架飞机。""攻击所用机型是?""是上次大战中使用的德国造双座攻击机,罗兰 C.II。""不是复制品,是真货?""是。恐怕是从富豪本人那里借的,或者他们自己就有。国民革命军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前曾引进德国军事顾问。有可能作为航空队练习机,从德国引进了旧式双翼机并保存着。若向蒋介石打招呼,青帮应该能弄到手。"双翼机与单翼机相比速度慢,但优点是短距离即可起飞。无需跑道,从租界郊外就能轻易起飞。"是为了制造空隙放走何忠夫,才用那飞机投掷炸弹的吗?""恐怕是。""那么,这可以理解为是青帮公然反抗央机关了,是吧?""是。""好。既然如此,今后我们也就按这个意思来应对。"伊泽握紧拳头,砸向走廊的墙壁。"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定要让他们行三跪九叩之礼,向我们赔罪!"7载着次郎的车,仅凭司机在外白渡桥与哨兵交谈了几句,便再次获得了通行许可。次郎回到公司大楼,穿过入口,径直走向社长室。让秘书上了茶,休息片刻,但疲劳丝毫未减,什么也不想做。他在下班时间前就离开了公司。回到杨直宅邸,吩咐佣人准备晚饭,顺便往客厅瞥了一眼,只见本该还在拘留室的何忠夫正靠在长沙发上,接受杨直的盘问。何忠夫脸色依旧不好,但正认真地说着什么。次郎愕然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边走进房间,何忠夫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得意地答道:"不是被放出来的。是逃出来的。""怎么逃的?""双翼机往日本宪兵队本部扔了炸弹。我趁乱大摇大摆地逃出来的。""那是青帮干的?真行啊,居然能弄到那玩意儿。""这就是小瞧青帮人脉的代价。央机关在上海不过是新来的,鼠辈而已。"确实,以青帮的人脉,办成今天这事是可能的。次郎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被伊泽逼着要'最',正头疼怎么脱身呢。"这时,杨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次郎面前说:"没关系,已经不用操心了。""什么意思?""你今天之内就给我离开这宅子。以后不准再踏进一步。""啊?""眼下需要的东西都给你塞进旅行包里了。放在你房间。拿着它,离开这里。""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你和原田雪绘交往我还能容忍。但是伊泽穣,那小子不行。居然敢抓何忠夫,成何体统。这种人的熟人,不能留在这里。""是要把我从'最'的工作中踢开吗?""没错。""等等。我把赌场袭击计划告诉了你,今天也是我一个人去和伊泽交涉,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我还严厉告诫他,必须向青帮道歉。""辩解就免了。总之你出去。留你在这里,老板们会不高兴。搞不好,我会被命令杀了你。""事情已经麻烦到这种地步了?""嗯。""没了我,你们就摸不清央机关的动向了。""这点程度,我们自己能掌握。""胡闹!正是因为有我在,才能通过伊泽了解日本方面的情况啊!"何忠夫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杨直旁边。"黄基龙,大哥的命令就该默默服从。要是反抗,我就得处置你了。""你闭嘴!"次郎恼火地顶了回去。"别在旁边碍事!你这个离了别人就什么都干不了的家伙!"何忠夫火冒三丈要扑向次郎,被杨直伸手拦住。"看在结义兄弟的情分上放你一马,尽快离开上海。冯我也解雇了。现在,你完全是一个人了。小心黑暗里走路吧。""贸易公司的经营怎么办?""会另找别人当社长。不用你操心。""你是要夺走我的一切吗?""钱你够多了吧。生活费应该不愁。"次郎握紧双拳,咬住嘴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一直拼命工作,帮着大哥们啊!""那是两码事。""伊泽的事,不过是小事吧?""小事?这种想法,我们无法接受。"杨直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次郎。"别逼我开枪,兄弟。快走吧。"枪口那一边,杨直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和老板们产生龃龉,看来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只是被赶出宅子,在目前情况下,或许还算是不错的结果了。次郎瞪了杨直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那我去收拾一下房间里的东西。这总可以等吧?""尽量快点。""明早再走不行吗?""我说了现在就出去。你待久了,我跟老板们解释起来就费劲了。""杨淑和你家人的事怎么办?不想找凶手了?""后面的事我一个人来。不劳你帮忙了。""当时我们发过誓要一起干的!""有缘再见吧。但现在,请你把一切都咽下去。"二楼自己房间里,确实放着一个崭新的旅行包。查看里面,内衣和日用品被胡乱塞了一些。想着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打开衣柜,西装和长袍还都在。似乎是示意需要的话可以随便拿。次郎带着怀念与惆怅,回想起刚搬进这宅子时,看到衣柜里备齐了新衣服时的感动。当然,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失去了这宅子的容身之处,现在的次郎在自己名下有多个银行账户,遍布大陆内外。钱完全不是问题。但即便如此,精神上受到的巨大打击,连次郎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本打算若感到危险,就主动离开上海。做好充分准备,从容不迫地离开。这个计划被彻底颠覆了。告诉杨直老板们的袭击计划是错的吗?是不是该装作不知道,站在伊泽和关东军一边才对?不,不对。杨直很聪明。如果他察觉我有异常,就算用拷问也会逼我吐出真相。骗得了伊泽,骗不了杨直。或者,这是伊泽设下的圈套?伊泽的那个提议,无论我怎么选都只会对我不利,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是为了逼我入绝境?次郎打开保险柜取出现金。法币、日元、美元。存折等在各家银行的保险箱里,这儿没有。将其他一些贵重物品连同衣服塞进旅行包,又把放在抽屉里的、原田雪绘给的调查报告也塞到了行李最底下。公司里还放着业界相关人士的名片,必须明天一早就去取。苦心建立起来的人脉,总有一天会再派上用场的吧。回想起前来祝贺病愈的那些面孔,只觉得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幻的泡影。空虚感阵阵涌上心头。但这无疑是现实,而在这样的现实中,只有成捆的钞票不会背叛次郎。这是唯一的安慰。下到一楼走向宅邸出口,女佣沈兰等在那里。"黄先生,这个。"沈兰递过一个信封。"杨先生吩咐我交给黄先生。"不便当场查看,次郎默默接过信封,收入怀中。沈兰皱起眉头问道:"听说您不再回这里了?""啊,因为工作关系。""先生走了,我会寂寞的。""谢谢。一直受你照顾了。""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等战争结束了,或许能见吧。""我会每天打扫您的房间,随时欢迎您回来。""不用费心了。别因为我的事惹杨直不高兴。再见。"次郎撑开伞,踏入连绵的雨中。脚下瞬间就湿透了。这季节的上海,真是烦闷透顶。他去了大街上的一家酒吧,走进电话亭。翻开笔记本查找号码,给相熟的酒店一一打电话。果不其然,这个时间段一间空房也没有。便宜旅馆的房间恐怕更早就住满了。但是,揣着钱在街上晃到天亮也太危险。在上海租界这么做,无异于请强盗来杀自己。思索片刻后,他给以前常帮他介绍女人的那个中国皮条客打了电话。电话立刻接通,一个次郎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殷勤应答。次郎问道:"能找个地方让我待到早上,不被打扰吗?""当然可以,客人。""我现在在法租界。过不了'铁桥'。""明白。请问您贵姓?"次郎随口报了个中国名字,并说自己拿着个大旅行包,在酒店大堂应该很显眼。问清酒店名字和地址后,次郎移到店内,点了些简单的食物和酒。在等餐时,他打开沈兰给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没有署名,只写着一句话:『等待时机』是杨直的笔迹。次郎一时愣住,困惑不已。该如何理解这句话?当时何忠夫在场。如果杨直是碍于他在场才不得不那么说,那这句话就证明我和杨直之间还有信任。回想起杨直那苦涩的表情。从通过沈兰转交这点来看,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但是,如果这是陷阱,是为了除掉伊泽而利用我呢?如果轻易相信这封信,我可能就会成为引诱伊泽上钩的饵料,最终一同被抹杀。看来得谨慎观望。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旅行包底层。吃了东西,填饱肚子,总算稍微缓过点神来。但讨厌的紧张感依然遍布全身,挥之不去。感觉差不多了,次郎离开酒吧,乘出租车前往那家酒店。雨还在下。伴随着夜色,仿佛要阻挡次郎去路般倾泻着。他想尽快躺下。好好睡一觉,或许能驱散些这忧郁。抵达的酒店大堂里,聚着几个像是在等人的中国男女。他迅速办完入住手续,拿到房间钥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等客的人里也有日本人。目标对象一出现,便从椅子上起身,结伴走向电梯口。大家目的相同,没人介意旁人散发出的淫靡气息。或许是梅雨时节讨厌弄湿脚,没人穿长袍。都是夏装上衣配裤子的打扮。印象像是中小企业的中层职员或休班的日本兵。女人则穿着短连衣裙或旗袍,看起来都是做生意的。快到约定时间时,又有一群男女从入口进来。其中一个女人走向次郎,用电话里告知的名字打招呼。次郎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或许是刻意打扮成熟,妆化得很浓。还是个怪可怜的小丫头。次郎从怀里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纸币递给女人。"拿着这个,直接回去吧。房间我一个人用。""什么意思?""你不说没人知道。别多问。"女人凝视着次郎,把纸币收进包里。"谢谢。下次再叫我哦。"次郎默默挥手,从沙发上站起身。独自走向客房。房间的内部装饰是欧洲人理解的中国风,想必曾让欧美客人们欣喜不已。过度雕琢的中国趣味(Chinoiserie)。滑稽可笑。有格栅装饰的窗框、带镂空雕花图案的屏风、条纹起伏的大理石烟灰缸、绘着精美龙纹的陶瓷香炉。床头的装饰板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仙鹤,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水墨画。次郎把旅行包放在地板上,脱掉上衣,解开领带挂到衣架上。在淋浴间冲洗后穿上浴袍,沉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从水壶倒了点水喝,只抽了一支烟,便立刻倒在了床上。8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办完退房手续后,他在附近的摊子上吃了碗热汤面,填饱了肚子。然后前往公司。虽然从今天起那已不再是他的公司,但他想取回留在社长室的名片和重要文件。公司里似乎还没人被告知次郎已被解雇,无论是在入口还是前台都没人阻拦。即使在社长室整理文件,也没人过问或驱赶他。事情办完,正准备离开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好久不见,吾乡先生。"打来电话的是原田雪绘。次郎勃然怒道:"你这么久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五年都联系不上?""有些情况。""饶了我吧。我这边可是够呛。""是吗?" 回应依旧冰冷如霜。"我想这个时间点您肯定在办公室,就打来了。如果打扰的话,我可以再打。""现在能见个面吗?""哪里方便?""不想被人听到谈话。""那么,请来华懋饭店。我会在前台留话,请按指示行动。在前台请报上日本名字。"华懋饭店位于黄浦江边一栋著名建筑内,东侧带金字塔形的青绿色屋顶,十分醒目。是由英国沙逊财团建造的高楼。在前台报上名字后,次郎拿到了客房钥匙和一个信封。拆开一看,指示他独自前往房间。上面写着即使有同行者也不得入内。看来她以为次郎还像往常一样带着保镖冯。乘电梯上楼,进入指定的客房。他以为等着就会见到雪绘,但左等右等也没人来。房间电话响了。拿起听筒,耳边传来雪绘的声音:"顺利到了吗?""嗯。你在哪儿?别的房间?""不。其实,我已经不在上海了。""什么?""我提前计划,已经离开了。""现在在哪儿?""不能说。这里也很快要退房。您那边是高级饭店,电话应该不会被窃听。比社长室更能保密。""你又要转移去别处?""是。计划去满洲。""你当初是从满洲逃来上海的吧?为什么回那么危险的地方?""有未竟的工作。""我委托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五年前的调查报告应该足够了。剩下的,请吾乡先生自己思考,找出真相吧。""那不够。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首先,我在浙江'田'工作期间,你是否通过杨直见过什么人?""那时候我被软禁着呢。""别糊弄我。你肯定见过什么人。不然,是谁向关东军告密'最'的事?既然关东军自己没察觉,那必定有人通报了这一连串事件。我觉得只能是那些有机会接触你的人。其次,还有一件事。我们发现杨直的妹妹杨淑,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前夕也被杀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是巧合,还是与其他所有事都有关联?"雪绘轻轻笑了。"吾乡先生对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心里有大概的眉目了吗?""动手的人我能猜到。大概是那些被杨直捣毁了组织、杀了族人、心怀怨恨的家伙吧。但策划谋杀计划的,恐怕是另一个人。和法租界警方有来往、能让搜查中断的人——那是在上海掌权已久的实业家、政客、青帮干部中的某一个。但我搞不懂杀人动机。杨直通过'最'给青帮带来了巨大财富。青帮的财富,不仅滋润了组织内部,也该惠及了整个上海经济界。我想不出杀杨直家人的理由。杨直是开创'最'栽培的功臣。""您没注意到谋杀案和关东军也无关吗?""嗯。综合来看,那条线也不成立。那么,你就是隐瞒了什么。你故意藏起了一张牌。""想知道吗?那里。""当然!""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您能接受真相,并重新考虑与您认识的那些人的关系吗?""别舍不得,快点告诉我!""好吧。那就稍微聊一点。""不是全部?""我还没好心到那种地步呢。"雪绘继续说道。"在杨直宅邸避难期间,我见过郭老大一次。因为他是帮派的首脑,关于'最'的事需要去打声招呼。当时郭老大说想单独和我谈谈。但我中文不好,更不懂上海方言。郭老大也因病似乎很难清晰讲话。于是,董铭元作为翻译在场。他说'因为在租界经营公司,懂些英语和一点日语'。我说明流落到上海的原委后,郭老大微笑着说'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然后又说'我们似乎处境相似呢',接着开始讲起了他自己的身世。"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掠过次郎的脊背。雪绘和郭老大处境相似?究竟什么意思?"这世上,"雪绘继续说道,"有擅长操纵人心的人,据我观察,郭老大也属于这类。在满洲指导罂粟品种改良的关东军将校——我丈夫的上司,央机关的志鹰中佐也同样如此。不过,在组织的中层管理以上职位,偶尔就会有这种'狡猾的操控者'呢。"央机关负责人,志鹰中佐。次郎首次听闻此名,但意识到从情况看,此人应该也是伊泽的上司。虽然还没从伊泽口中听到负责人的名字,但如果成立以来机关长没换过,那此人就与雪绘的丈夫也有过关联。雪绘说:"郭老大和志鹰中佐都擅长用花言巧语使他人顺从,加以宠爱,使其在精神上难以脱离后,便作为棋子随意操控。一方面将部下提拔到要职,一旦发现无法获得成果便会毫不留情地切断关系。若对方敢抱怨或哭诉,便用策略彻底击溃。从这个意义上说,郭老大也是个很可怕的人物。只是,对我而言,他也是个方便利用的对象。""说得更明白点。你和郭老大合伙谋划了什么?""郭老大曾有成为青帮老板的野心。他也具备相应的器量。但同期,有一个与他争夺势力的男人。这场争斗因郭老大病倒而自动以对方获胜告终。对方登上了老板之位,什么也没得到的郭老大诅咒命运,陷入绝望,据说一度暴躁得无人敢接近。""下毒的事和这有关?""是。郭老大病倒,是因为权势争斗的对手暗中买通了郭宅的人,每天让郭老大服下少量毒药所致。""叛徒是谁?董老板?""那请吾乡先生自己去查明吧。好了,请仔细想想。除了董老板之外,有下毒动机的人也是有的吧?郭老大后来自己也意识到'这身体不适,莫非是被人下了毒?'。他比以前更激烈地诅咒一切,怨恨周围每一个人,最终堕入了修罗道。他钻牛角尖地想,既然当不上老板,不如索性让青帮本身崩溃,这样才痛快。他出身贫寒,饱尝辛酸,好不容易到手的河运工作也被人蔑视,但他曾相信只要当上老板,就能抵消至今所有的苦难。为了出人头地,受所有人尊敬,他拼死活在黑社会里。永远失去当老板机会时的绝望,可想而知。""这话题,又怎么和你的身世联系起来?""郭老大的执着,和我设想的复仇,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郭老大恨青帮,我恨毁了丈夫的罂粟和央机关。您不觉得把这两方挑拨起来互斗,会很有趣吗?青帮陷害央机关,央机关陷害青帮——两条毒蛇互相撕咬同归于尽的话,郭老大和我就都解气了。""难道说,你来上海是为了……""在上海认识郭老大是偶然。我虽想过要利用青帮,但并未制定周密的计划。我预计只要将'白32号'流入青帮,就足以引发关东军与其不和。我想,无论杜月笙先生与关东军之间有何协定,终究是贪欲之徒,涉及巨额钱财,肯定会轻易背叛对方。当时连满洲国都建立了,中日之间的对立日益加剧。我预计大半事情会顺势顺利发展。然而,因为认识了杨直,我有了遇见郭老大的机会。这只能说是'命运'了。或许是我死去的丈夫的执念,引来了这个机会。杨直似乎轻视郭老大是'能力不足当不了老板的人',真是大错特错。被利用的是杨直。可怜他连同家人一起被利用,失去了心灵的依靠。""什么?""剩下的脉络请自行理清。正如我刚才所说,董老板作为翻译在场,所以知道整个过程。因此,由他来连接你我二人也很容易。""等等。你之前不是瞧不起董老板,说他脑子不好吗?""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那种程度的坏话和表演是必要的。""你和我上床也是演戏?""当然。您还在期待什么?""哪怕有一丝情分……""请别说得像小孩子一样。""你就那么在乎死去的丈夫?不惜对我撒谎,欺骗我们,也要为丈夫向关东军复仇吗?""别傻了。我恨的是人类本身。日本人、中国人、欧美人,全都灭亡了才好。我也恨我丈夫。他被志鹰中佐看中才能,沉迷于罂粟研究,却因追求完美而失常。被中佐责备成果不佳后,精神崩溃,开始迁怒于周围人。我多次遭受他的拳打脚踢。而且,他的异常不止于此。他擅自爱上了我那位关心他精神状况的表妹,强行把她拉进房间玷污了。那么一个待嫁的温柔姑娘,从那以后却开始威胁我,向我勒索钱财。她笑嘻嘻地说'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话,就一辈子补偿我吧'。但这也没持续多久。大约半年后,表妹有了婚约时,她在松花江溺水身亡了。警方结论是意外,但我明白。恐怕,表妹是自己走进水里的。虽然没有遗书,但我有这种感觉。大概她即使从我这里拿到钱,也从未有一天感到释然吧。越是拿钱,越是感受到自身价值被换算成金钱的空虚,一定痛苦不堪。她也害怕被结婚对象知道这个秘密吧。我以为是补偿就给她钱,是我太蠢了。那种事,本就不该做。"雪绘用沙哑的声音,像吐出来般补充道:"凡是践踏他人尊严者,无论民族区别,全都灭亡了才好。"次郎愕然倾听着她的声音。第一次听到雪绘这样说话。言语背后仿佛有烈焰在熊熊燃烧。自己和杨直,都不过是被光耀夺目的上海所吸引、在其火焰周围飞舞的飞蛾。被这座城市吸引来的无数人都是如此。但雪绘不同。唯有雪绘是那灯火本身。是复仇的狂燃烈焰,为了引诱飞蛾、眩惑飞蛾、烧尽飞蛾而释放强光的火焰本身。雪绘带着寂寥的笑声传入次郎耳中。"我没料到吾乡先生会如此深地卷入鸦片买卖。本以为您把我介绍给杨直后,会尽快从这个复仇舞台抽身——。把您卷进来,是我唯一的遗憾。""没事,不必在意。"次郎平静地回答。"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无需劳您挂心。虽然还有些情况没完全消化,但简单说,你就是打算利用青帮向央机关复仇——我这么理解没错吧?""是。""然后,为了完成最后一步,要回满洲?""嗯。""那么,我能说的只有'路上小心'了。作为调查费付给你的钱,派上用场了吗?""很大用处。""那就随你便吧。我也会自行其是的。""吾乡先生也请保重。""最后倒显出教养来了。换作我是你,会一声不响地消失。但是,为什么说了这么多?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杨直,杨直肯定会杀你。""若在完成复仇后必须被谁所杀,我曾想,与其被关东军,不如被杨直所杀。毕竟,虽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复仇,却将他人及其家人卷入其中。某种意义上,能直率理解杨直愤怒与悲伤的,或许只有我。""这倒像你的干脆作风。但这也可谓愚蠢。""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知这么说对不对,你是不是长久以来,一直想找个人说说这些真话?虽然对杨直有愧疚,但你是不是也隐隐期待过,你和表妹的存在——那份刻骨铭心的怨恨,有朝一日能在这世上留下些许痕迹?"雪绘沉默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在次郎胸中扩散。这带给次郎的认同感,远胜于曾与雪绘同床共枕的事实。"我不是记者,没法巧妙地把你的事记录下来,也没打算传给谁。我们都只是被卷入中日斗争终将消失的存在。人生的痕迹,后世不会留下半点吧。即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记住你的话。或许会偶尔心血来潮,对人说起曾有过那样悲伤的事。"次郎等着回应,但雪绘没有回答。电话啪嗒一声切断,就此再无动静。次郎把听筒放回座机,等了一会儿看是否再打来,但电话再未响起。提起旅行包,次郎走出了客房。没空沉溺于感伤。当务之急是找个安顿之处,然后根据雪绘透露的信息,重新梳理通往真相的路径。9接到茂冈少佐将造访百老汇大厦的通知后,伊泽整理了自己的房间,做好了迎接少佐的准备。一如往常悠然前来的茂冈少佐,看到伊泽的脸,问道:"受伤了吗?" 伊泽答"没有",少佐低语道:"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随即在室内放置的长沙发上坐下。伊泽也在对面坐下。"未能预料到对日本宪兵队本部的袭击,是我们的失职。非常抱歉。没想到青帮竟会如此主动出击。""从何忠夫那里问出什么了吗?""是。逮捕后,用电击使其痛苦,并使用了坦白剂。他本人应该完全不记得审讯内容了。虽然坦白剂效果并非完美,但我们成功听取到一些片段化的词语。'最'的新田似乎是在云南省。""云南省的哪里?""坦白剂得到的信息比较模糊,未能确定具体地点。但若派遣调查员,应该能查明。那个省有适合栽培的区域,不显眼的地方有限,可以重点排查。"茂冈少佐满意地点点头。"那么,趁现在也告诉你吧。这还是内部消息,陆军正考虑开辟一条从华北纵贯大陆至印度支那半岛的运输路线。大陆内有数处支援国民革命军的美军机场,可将其占领,连接南北。南方战线情况姑且不论,我国在大陆尚未战败。此作战若成功,关键时刻缺乏韧性的蒋介石这次必会挂起白旗。伴随此作战,或许能将独立混成旅团派往云南省。如此一来,便可控制'最'的田地。""这是大规模作战啊。""目前无法立即实施,若要执行也得等到明年以后。为此,我们必须在支持此作战的同时,从大陆各地收集稀有金属,用手中的海洛因积累军费。吾乡次郎那边怎么样?有站在日本一边的迹象吗?""是个顽固的家伙,不肯按我们说的做。似乎也并非完全站在青帮那边,但比预想的更难接受我们的提议。""是个难对付的人物啊。光是钱打动不了他吗?""是。试图用报酬引诱也被一口回绝。他说,若想求他做什么,不该派我这样的毛头小子,得让央机关的机关长亲自来。""不自量力的家伙。那你怎么回应的?"伊泽向茂冈少佐详细讲述了与次郎的两次交涉经过。也提到何忠夫逃脱后,尚未再见面。"吾乡次郎曾说,他会居中调解青帮与央机关的关系。但事已至此,这恐怕很难了。眼下或许已与青帮产生龃龉,处境不妙了吧。""若与青帮的联系被切断,想从吾乡次郎那里拿到'最'就难了。但他熟悉青帮内部情况,也深知'最'的栽培方法。抓住他,务必让他开口。""遵命。我立刻行动。"10在上海租界之外,哪里适合生活?次郎脑中浮现出两个地方。一个是太湖北侧的苏州。是在浙江山区栽培"最"时曾顺道停留过的城镇。可乘往来苏州河的联络船到达。物价没上海那么高,也是好处。若相信杨直的话等待时机,这是最合适的地方。只是,近而便利之处,也容易被央机关找到。另一个候选地是缅甸。因有大量广东华侨涌入,潜伏在唐人街深处不易引人注目。但语言上会暂时困难。广东省使用的语言与华中、华北截然不同。可先依靠在缅甸负责鸦片运输的赵定伟,熟悉当地情况后再寻找落脚点。移居唐人街后,只要与赵定伟保持联系,就能掌握杨直他们的动向。缅甸虽也在央机关活动范围内,但比苏州地域广阔,易于藏身。只是,前往需伪造护照。次郎在华懋饭店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将原田雪绘所述内容的一部分记在笔记本上。撕下纸页折好,正要放进装有杨直来信的信封时,又改变主意,添了段附言。离开饭店后,他走向码头。先去苏州弄到伪造护照,再决定下一站。在码头买了联络船的票,在只有顶棚和长椅的候船处等待。候船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带孩子的乘客在已坐满的长椅附近席地而坐。飘来馒头的香气。吃得香甜的,净是些衣着朴素的人。大概不是去旅游,而是因工作或私事前往苏州。忽然,次郎感到被人注视的视线,环顾四周。只见四个目光锐利的男人正走近候船处。是便衣特高,还是央机关的人?次郎抓起脚边的旅行包,从长椅上站起。他不动声色地移动,男人们随即跟了上来,很快将他包围。"是吾乡次郎先生吧?" 一个男人用日语喊道。次郎不动声色。"有何贵干?""奉陆军指示前来。关于您在上海的鸦片买卖,有些事想请教。""我不知道那种事。""别这么说嘛。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次郎猛地撞开那男人,趁机逃出。沿苏州河奔跑,回头看去,只见男人们拔出手枪追来。次郎也伸手入怀掏出毛瑟M1934。转身之际毫不犹豫地开枪。一个男人像被弹开般倒下。男人们脚步稍顿,但抛下同伴,再次开始追赶。次郎撞开行人奔跑。比起开枪伤人的罪恶感,更强烈占据他心头的念头是,这种时候旅行包实在太碍事了。即便如此也不能扔掉,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旅行包受到冲击。次郎的心脏几乎停止。他听到"站住!"的怒吼,但置之不理,扫视着河面。看到一处栈桥。不是联络船,而是货运码头。从人行道走下石阶,前方是苦力和船夫装卸货物的地方。次郎下定决心再次转身,将手枪对准追兵。这时,一个行人闯入了射程。他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次郎射出的子弹击穿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喉咙,绽开一朵深红的花。女人的悲鸣撕裂了空气。倒下的男人身边,一个小男孩茫然地俯视着两人。"爸爸"——这句用上海话发出的微弱声音,仿佛在耳边低语般清晰地传入次郎耳中。一股远超射杀追兵时的罪恶感贯穿了次郎的胸膛。但立刻,危机感压倒了它。次郎猛地冲下通向栈桥的石阶,擅自跳上一条即将离岸的小船。他对惊呆的船夫恳求道:"快离岸,十万火急。"船夫瞥了眼追兵,说了句"把头低下",用长篙猛撑岸壁。小船瞬间顺水流而下,远离了栈桥。船夫有力地摇着橹说:"那些是日本人吧?您是抗日的义士?我助您一臂之力。""多谢。""想去哪儿?"次郎没有回答,观察着岸边情况。追兵从栈桥返回人行道,开始沿河移动。他们必定会在某处乘车。即使在对岸上岸,恐怕也有别动队先到一步。次郎问船夫:"既然在河运这行干活,应该认识青帮的人吧?""当然。保护我们这行生计的,是青帮的爷们。""那有件事想拜托。请把这个旅行包送到法租界一个叫杨直的男人家里。是栋大宅子,很好认。地址我也给你。如果对方要你证明身份,就说'请把这枚银币拿给杨先生看'。" 次郎将那枚银币塞到船夫手中。在记事本上写下杨直的地址,撕下那页,连同从钱包里抽出的钞票一起递给船夫。"这是谢礼和辛苦费。"船夫眼睛一亮。"只送这个就行?""嗯。就说'是黄基龙拜托的'。名字写在这里了。宅子里的人若问我的去向,可以说不知道。"该逃到哪里才安全,此刻仍毫无头绪。在确定之前,即使想告知去处也无法告知。苏州河蜿蜒流向公共租界一侧,他让船夫驶出租界。越过西区越界筑路区域,更往西去。那边是宁静的田园地带,不适合藏身,但之后的事只能等到了再考虑。若行动已被陆军掌握,即使能到苏州也仍会被追捕。该改变目的地吗?但能弄到伪造护照的只有大城市。除了苏州,还能去哪儿呢?沿河上行一段后,次郎让船夫停船,转移到栈桥。他从上船的河对岸爬上石阶,回到人行道。行李虽已放弃,但钱不仅装在钱包里,也缠在腰上。暂时生活无忧。返回法租界很危险,但若不前往能确保通信手段的地方,就无法得知杨直和青帮的动向了。独自走着,被他误射的行人的脸在脑中重现。香港那件事后,他本已决心下次不再犹豫开枪,但并非希望以这种形式实现。"都怪你每天抽那鸦片烟!" 一个声音在脑中回响。是鸦片让你判断迟钝、手不稳,立刻戒掉那玩意儿!你这一生,都要向那对父子谢罪!你已不再有安稳度日的人生了!他用颤抖的手摸索上衣内袋,取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点火。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那支不是迷你雪茄,而是含鸦片的烟。他已彻底丧失了那种从容。一辆车从前方驶近。在次郎眼前停下,敞开的车门里跳出四个男人。与刚才的追兵不同,但同样手持武器,其中一个甚至拿着步枪。次郎叼着烟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男人们夺走次郎怀里的手枪,剥下他的上衣,用步枪枪托猛击他的胃部。他眼前一黑,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男人们给次郎戴上手铐,粗暴地拖拽着塞进了车里。11董老板接到杨直的联系,说要汇报与云南省龙云商议的结果,便决定在自己宅邸等候他的到来。杨直曾在四月份就"最"的收成事宜接受过龙云的咨询。这是两人的第二次会面。恰到好处的频率,正是彼此信任关系正在建立的证明。午夜时分,杨直抵达宅邸,由佣人引路进入客厅。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按理说,护卫应该在门口就被拦下,董老板对此感到诧异。能让护卫跟进到这里,除非是董老板的保镖们受到了严重威胁,或者被尽数打倒无法动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所宅邸的周围,恐怕早已被杨直的手下包围了。带杨直进来的佣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恐怕是对方持械强行闯入,他未能阻拦。董老板的保镖陈一见来客,瞬间变了脸色。他没有退到董老板身后待命,反而绕到沙发前,站到了董老板身旁。这是明确表示,若有异动,即刻射杀杨直。董老板握紧了左手,一直把玩在掌中的玛瑙玉珠发出了类似咬牙的摩擦声。杨直简单寒暄后,在长沙发上坐下,说道:"在谈云南省的事情之前,有件急事。黄基龙落入了日本人之手。我想策划营救行动。""什么?""据说黄基龙在逃亡途中托船夫送出的旅行包,已经送到了我的宅邸。我想其中必有深意,立刻检查了内容,发现了一张记录与原田雪绘对话的纸片。上面提到,雪绘于一九三四年来到上海租界时,郭老大和您曾与她秘密会面,此事当真?""我没义务告诉你。""当时我妻子临近分娩。我常常不在主宅,女儿芽衣出生后,我更是连续多日待在别宅。郭老大有得是时间策划阴谋。说起来,郭老大病倒真是因为中毒吗?您作为翻译参与了那次密谈,对此也应该知情吧?""你相信那个日本女人的话?""现已查明,几乎就在八一三事变(中国对第二次上海事变的称呼)爆发的同时,不仅我的父母妻儿,连我的妹妹也遭杀害。尽管居住地分散,却都在同一时期被杀。这绝非巧合。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哦?你已经查到这一步了。"陈猛地拔出手枪,瞄准了杨直的头部。几乎同时,白虎和玄武也拔出手枪,分别对准了董老板和陈。董老板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若是在这里同归于尽,真相将永沉海底。""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事到如今,知道真相又能怎样?死者不能复生。""我至少有权利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被利用了什么吧?龙云对青帮的未来表现出浓厚兴趣。他很想知道,您和我的存在,今后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区区一个云南省主席,倒操心起青帮的前程了?""龙云想绕过青帮,自行买卖一部分'最'。这正是他想了解我们动向的原因。""老板们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我无所谓。无论龙云被暗杀,还是上海的老板们被清除,只要能保住我的地位就行。只是,在日本军队还留在大陆期间,必须维持好平衡。虽然让龙云一家独大对青帮不利,但今后若没有云南省军的合作,我们将寸步难行。原本计划是,只要上海有一位老板遇害,'抗日鸦片战'即告开始。但我认为,随着何忠夫被捕,这场战争事实上已经开始了。"董老板没有回应,但杨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一旦正式出兵,龙云便会以恩人自居,轻视老板们。他已经开始摸索撇开青帮、独立确保'最'流通的方法了。他甚至向我征询意见,问新的运输路线开拓在哪些地方比较合适。""你不会轻易告诉他了吧?""当然没有。不过,自从杜月笙先生离开上海后,青帮势力衰弱是不争的事实。工商界和金融界的巨头们都想抛开青帮独自运转上海经济。对此有切身感受的,除了我,就只有您这位在当上老板前就涉足经济领域的人了。其他老板只会 依附过去的荣光,看不清现实。无论中国是胜是败,青帮在主流社会的势力,迟早会被正经行业挤压殆尽。""那么,你想如何改变这股潮流?""无需暗杀龙云。只需教他'最'的买卖方法,然后突袭其运输路线,抢夺货物即可。这样我们就能不费栽培之劳和成本,确保'最'的供应。只要让他多次吃到苦头,龙云迟早会让步。""要是不让步呢?""那届时不是龙云被暗杀,就是上海的老板们被赶尽杀绝。二者必居其一。"董老板眉头紧锁。杨直见状笑了。"您心里巴不得其他老板都死光吧?那样您就可以和龙云两人瓜分'最'的利润了。""别胡说八道。""但单独与龙云合作太危险。不知何时就会被除掉。龙云是个精明得可怕的政治家。从过去的经历就能看出。我还想在上海安稳地多待一阵子。青帮力量过度削弱对我没好处。所以,只要您能如实告知我家人被杀的真相,我还可以继续为青帮全力效劳一段时间。""那么,让你的人把枪放下。我这边也会放下。并且,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必须听到底。""可以。但请您也放下那颗玛瑙玉。那可以成为危险的武器。"护卫们同时垂下了枪口,但戒备并未解除,以防万一。董老板将玛瑙玉放在绿色大理石的烟灰缸里。"我想让佣人沏茶。可以吗?""不行。"董老板苦笑一下,靠在沙发背上。"——当时郭老大若命令我'真相必定如此'、'所以你该如此行动',我也只能照办。我是身不由己。""下毒之说确有其事?""嗯,长期微量投毒。主谋是曾与郭老大争夺老板之位的一个叫万曹凯的男人。他怂恿你的妹妹杨淑,说'只要郭老大一死,你就能从情妇的身份中解脱,重获自由'、'也能拯救杨直的心'。杨淑知道,正因为自己作为人质被扣上'情妇'的名义,你才无法从杀手的行当中脱身。这对她而言,大概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吧。""这说法有漏洞。若真是杨淑所为,郭老大病倒后应立即怀疑到这种可能性。绝不会允许她离开宅邸。""当然,郭老大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察觉的。刚病倒时性命垂危,自然无暇细想。杨淑提出离开,是在那之后。毕竟养着情妇也需要花钱,郭老大的夫人非常赞成让杨淑走,郭老大也想展现他作为'大人'的宽容。杨淑想必兴高采烈地告诉过你'老大允许了,我要开始新生活'吧?郭老大至始至终都对杨淑和颜悦色。唯有祝福她与新男人的未来,才能彰显自己的器量。但是,后来情况变了。杨淑和那个男人隐居乡下后,从某个时间点起,她身边就多了监视者。无论她搬到哪里,信息都会传回上海。等到一切准备就绪,郭老大便命令监视者处决了那两人。你知道杨淑和她丈夫的死因吗?""据说是绞杀。""不可能那么简单,也绝非瞬间毙命。想象一下那两人临死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就令人不寒而栗。郭老大对背叛者手段之酷烈,你应该是很清楚的。"董老板愉快地看着杨直的表情瞬间僵硬,咧嘴笑道:"不知你能否理解,我其实挺欣赏郭老大的为人。欣赏他那份从贫困中爬上来的人特有的固执。郭老大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失败。他坚信只要坚持就能成功,自己一定能当上老板。当他因中毒而断绝了老板之路后,绝望之余,扬言要憎恨并摧毁整个青帮,这你已经知道了吧?""是。""我既感到怜悯,同时也共鸣于他的愿望。郭老大被夺走了唯一的梦想。那么,进行些许报复又何妨呢?如你所说,青帮在上海正逐渐失势。迟早要面临组织上的巨变。实现郭老大的愿望,对于半个身子已踏入正经行业的我而言,也并非坏事。""郭老大知道您的想法吗?""不,他应该毫无察觉。那种毒含有水银,会损伤大脑。长期服用会损害听觉、视觉等五感,破坏思考力,且本人无法自知。长时间在一旁目睹,连我都感到痛苦,甚至多次想让他早日解脱。我打心底里敬爱郭老大。'莫欺少年穷',是郭老大常挂嘴边的话。他说,轻视弱小者的人,终有一天会栽跟头。""但您还是冷静地选择了时机。八一三事变的爆发,对您而言,正是让郭老大'解脱'的绝佳机会吧?""良机不可错失。你们兄妹和我,都对郭老大心怀复杂。甚至不止一次希望他'死了才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一丘之貉'。""听说万曹凯在八一三事变时被卷入大世界附近的轰炸,但实际上,是您杀了他并抛尸轰炸现场的吧?这算是您独有的'忠'与'义'吗?"董老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郭老大刚倒台,万曹凯就来找我,问我'要不要来我的组'。他大概是看中了我的生意收益,想进一步打击郭老大。他甚至许诺给我组内高位,优厚待遇,但我拒绝了。我的生意不是任何人的提款机。我经营它是因为乐在其中。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构成我除掉万曹凯的理由。我岂会屈尊侍奉一个轻视我的家伙?""您就以此为突破口,清查万曹凯的周边,抓住了把柄?""那家伙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但只要假手他人做事,就总会留下痕迹。不知不觉中,也会结下仇怨。接触这些人,就能获得大量情报。"董老板略显疲惫地靠回沙发背。"这整件事,正是有了'最'这张王牌和郭老大的人脉,才得以策划成功。一九三四年,原田雪绘在上海租界一隅布下的那步棋,逐步调动了人脉物资,连锁般地改变了局势。随着日英美开战,老板们将龙云卷入漩涡,央机关的手下袭击赌场,逮捕何忠夫,'抗日鸦片战'的导火索终于被点燃。接下来,即便放任不管,双方也必将损失惨重。""下令杀我父母妻儿的,也是郭老大吗?" 杨直加重了语气。"是为了报复杨淑的背叛,要我们一族偿命?""这你可猜错了。若真是这个原因,你绝无可能独活。""那么,是谁下的命令?是您吗?""我杀了他们有什么好处?只会招致你的怨恨。若想知道,就暂且安分地在我手下做事。迟早会全部告诉你。""我已经等不了了。" 杨直的语气透出焦躁。"到极限了。"董老板淡然处之。"正因为我明白你的心情,才这么说。你大可以更加愤怒。用这股怒火去摧毁央机关,杀掉茂冈少佐和伊泽穣,给关东军点颜色看看。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之后。""您真的不肯说出真相?""我也有我的立场。忠义,我想贯彻到底。""对谁的忠义?对郭老大吗?"董老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等处理完黄基龙的事,彻底摧毁央机关后,我们找严民生做见证人再谈吧。""不行。我也有我的安排。"杨直右手手腕微曲,将藏在袖口中的上下双联小型手枪滑落掌中。他右臂伸向董老板,下一秒便已连射开火。鲜血从董老板腹部喷涌而出。陈奋起反击,白虎和玄武立即向他连续射击。陈射出的子弹擦伤了杨直的左肩。陈带着不甘的表情紧握着手枪,以保护主人的姿态,颓然倒在了董老板身前。董老板痛得满头油汗,按住腹部的伤口,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杨直也按住自己的伤口说道:"立刻救治的话还能活命。若不想死,就请和盘托出。"董老板沙哑地说:"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蠢货。""只要您还活着,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合作,算计龙云,继续赚钱。我并不想将您从老板的位子上拉下来。作为组织首领的那些麻烦事,我仍想全部交给您处理。我是认真的。"董老板嗤之以鼻。杨直单手撑桌探身向前,用手枪枪柄猛击董老板腹部的伤口。董老板痛呼出声,杨直抓住他的前襟,拉近彼此的距离。"没时间了。快点,我得赶紧去救黄基龙。""若营救不及,黄基龙死了,你会更加狂怒,在绝望中摧毁央机关吧。对我来说,那样反而更有利。""什么意思?""郭老大也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你父母妻儿被杀的原因。目的是摧毁你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人性,将你变成一枚失控的'炸弹'。""为什么……要这么做?"董老板用尽全力甩开杨直的手,自己从沙发上滚落在地。他从陈的尸体上夺过手枪,以扑倒的姿势将枪口对准杨直。子弹射出,但只擦过了杨直的脸颊。白虎和玄武立即反击,子弹射穿了董老板的胸膛和额头。董老板紧握着手枪,气绝身亡。杨直站起身,俯视着董老板的尸体。没有丝毫获得新信息的喜悦或成就感。肩部和脸颊的枪伤灼热难当。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入更深的黑暗,愤怒与痛苦灼烧着心底深处。董老板临终的话支离破碎,真相的全貌依然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话里话外渗透的恶意。必须尽快救出次郎,从严老板那里问出真相,这次一定要查明一切。杨直走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拿起听筒。他强忍肩痛,拨动号码。电话接通严老板宅邸后,他请接线人转告:"有要事需即刻禀告家主——"严老板接起电话,杨直语气恭敬地说道:"深夜打扰,万分抱歉,严老板。就在刚才,董老板在府上急逝。他似乎有意请您做见证人,要告知我一些事情。日后我将为此事登门拜访。我因有要事缠身,暂时无法脱身,虽为'掌柜',却无法亲自主持董老板的葬礼。给您添麻烦了,我会派我的手下作为代表,在我回家之前,恳请一同协助办理。"12公共租界北侧,包括租界外一带区域,存在一些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期间因轰炸或地面战而焚毁的街区。因战火被原主人遗弃的房屋正日益荒废。为防止无人宅邸成为抗日分子的据点,工部局警察和日本士兵会在附近巡逻,无家可归、在贫困中挣扎的人们也不敢擅自入住。次郎被男人们带进去的,正是这样一栋宅邸。是租界常见的中西合璧式建筑。他瞥见空地和倒塌的建筑周围,有野狗在游荡。围墙内的两层废屋,占地内有宽敞的庭院,窗户和阳台装饰着 Art Deco 风格的铁栅栏。在上海,这曾是属于生活颇为优渥之人的宅邸。庭院荒草丛生,沾满污垢的窗户玻璃已不见踪影,钉上了木板。次郎被带往宅邸深处,男人们推开一扇门,将他猛推了进去。一股异常的气味扑鼻而来。是灰尘、霉菌和垃圾的混合气味。壁炉上方的台灯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昏暗的室内。看来是通了电,或者是在某处安装了发电机。室内没有任何应有的昂贵家具。只有窗边放着一张铺着木板的床。没有窗帘,也没有地毯。看来第二次上海事变平息后,屋内的陈设已被附近居民洗劫一空,卖给了旧货店。天花板上只剩下安装灯具的插座。旁边有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似乎是最近才装在房梁上的滑轮和重型挂钩。这是在工厂仓库等处用于起吊货物的工具。此外还有一张简陋的长桌。桌上放着连接着长电线的装置,以及几把用旧了的木刀。一个男人走近长桌,拿起一把木刀。绕到次郎身后待命。次郎起初疑惑为何要在此处审讯,但立刻明白了缘由。日本宪兵队本部遭到那般超乎常规的袭击后,日军上层恐怕不愿再为央机关提供审讯场所。一定是命令他们利用废屋,以免再次遭遇那种非常规攻击。另一个男人绕到次郎面前。没等对方开口,次郎先说道:"联系敷岛通商上海分店,叫伊泽穣来。如果不在分店,他应该在百老汇大厦。""我们的事先说。"男人说道。"只要能问出任何一点情报,我们就会联系伊泽少尉。想重获自由,就快点全说出来。""少尉?我认识的是公司职员的伊泽。""伊泽穣在执行任务时是'少尉'。你不知道吗?"次郎愕然。以伊泽的年龄和经历来看,这通常是绝无可能的、不合常理的晋升。又或者,这是为了应对他人询问而伪装的假头衔?男人继续说道:"随便什么都行。说说青帮的内情。若能提供重要情报,今后你将被视为协助央机关的人,受到礼遇。""我只是从外部协助青帮。内部的事一无所知。"木刀重重击打在次郎背上。殴打并非一次就停止。重复了多次。次郎双膝跪地,蜷缩着身体。于是,男人们用鞋尖反复踢踹他的侧腹。他喘不过气,眼前发花。嘴角流出了混着胃液的唾液。滑轮响动,重型挂钩被放了下来。男人们将被捆绑的次郎的手腕,绑在挂钩上固定住。滑轮再次转动,他的双臂被向上拉起。疼痛的身体被强行吊起,变成了踮着脚尖、悬挂在重型挂钩上的姿势。刚才那个男人再次发问:"说说青帮的事。任何琐碎的细节都行。""青帮是秘密结社。"次郎答道。"非其门下,绝无可能知道内情。"这次不仅是背部,腹部也接连挨了木刀多次重击。空无一物的胃部痉挛,他头晕目眩,双腿脱力。全身重量压在手腕和肩关节上,新的剧痛将逐渐丧失的意识拉了回来。那个装置从长桌上被搬了过来,电线的末端被抵在他的躯干上。一股仿佛从体内被击打般的冲击贯穿了次郎的身体,瞬间转化为灼烧般的剧痛。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身体扭动。被木刀反复击打的部位,疼痛愈发加剧,如溃烂般扩散。肌肉在抽搐。呼吸不畅。每次电流通过,身体都猛地弹起,发出嘶哑的惨叫。男人重复着"随便说点什么就行"、"说出来就放了你"。在极度的痛苦中,次郎几乎快要屈服,但下一波电击让他突然失去了意识。即便在锁链被松开、趴倒在地之后,次郎也依旧瘫软无力。即使被按进盛满水的水桶,也没有醒来,让负责审讯的男人们有些慌张。同行的医生立即检查了次郎的脉搏和呼吸。判断暂无生命危险后,建议进入下一阶段的审讯。在深沉的睡眠中,次郎做了一个漫游缅甸的梦。那是个一年大半是雨季的高温潮湿的国度。炎热时节,即使在首都,最高气温也会接近摄氏四十度。比上海,比香港都要炎热。热风扑面吹来。次郎像大鸟展翅般张开双臂,尽情呼吸这灼热的空气。他因厌恶雪而离开了故乡。这样的土地,才是他所向往的。赵定伟在旧城区的巷子里,混在当地人中间,在小酒馆里举杯痛饮。杂乱昏暗的地方,飘来路边摊烤鸡肉和蔬菜的焦香。他感到腹中饥饿,强烈的干渴袭来。赵定伟注意到次郎,对他露出微笑,用那带着独特口音的声音说道:"黄先生也请坐。酒,要多少有多少。"次郎在赵定伟斜对面坐下,一杯斟满威士忌的玻璃杯递了过来。次郎一把抓过,一饮而尽。这点量根本无法缓解干渴。他想喝得更多,如倾泻般痛饮。这种渴望灼烧着他的胸膛深处。赵定伟问道:"如果能让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人生,黄先生会选择怎样的人生?"次郎啃咬着鸡肉串,大口灌着酒,答道:"我对自己现在的人生,倒不怎么后悔。虽不足为外人道,但自己还挺满意。所以,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吧。""即使误杀了毫不相干的人?那个行人的妻儿,今后要怎么活下去呢?""别问了。" 次郎抱住了头。"我不是想杀他才开枪的。那是误射。""但已经无法挽回了。""我知道。如果可以,我想供养那对母子一辈子。""不想让时间倒流吗?如果黄先生过去做了不同的选择,那对母子就不会失去一家之主了。""不,无论怎么选,我总觉得最终还是会来到这里。或者说,我只能来到这里。"赵定伟轻轻一笑,耸了耸肩。"问多少次,黄先生都这么回答呢。我以前,多次劝过黄先生重新开始。但每次黄先生都拒绝了。对不同的未来不屑一顾,坚持说什么都不用改变。被您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了。"次郎抬起头,只见赵定伟露出寂寥的目光,说道:"但是,黄先生的这一点,我很喜欢。请多保重。就此别过了。""你要去哪儿?""要走的,是黄先生您吧。" 赵定伟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次郎的杯子。"一路顺风。不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想重新来过的念头,请想起我。"在坚硬的床板上醒来。仰面躺着的次郎两侧,安装了防止坠落的栅栏,手腕和脚踝被绳子绑在栅栏上。室内空无一人。壁炉上方的灯已熄灭。做了个怪梦。为什么赵定伟会出现?不,那大概是赵定伟,又不是赵定伟吧。大概是自己心中尚存的、类似人类良心的东西,化为人形前来呼唤自己。全身的感觉异常迟钝。淤伤和电灼伤的疼痛,本应让他无法入睡,但或许是身体已衰弱到极限,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未被给予水和食物,次郎一直被遗弃在室内。渐渐地,疼痛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特别是承受体重的背部,灼烧般疼痛。寒战袭来,双腿痉挛,体温骤升,汗水涌出。次郎挣扎着想扯断手腕和脚踝的束缚,但绳子纹丝不动,每次用力,都传来仿佛身体要被撕裂的剧痛。他气喘吁吁,喉咙的干渴愈发严重。多次呼救,却无人应答。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爬上来,次郎惊叫着瞪视黑暗。若是被阴沟老鼠袭击,会被活活啃噬。它们会从人体柔软的部分开始下口。侧腹、脸、眼皮和眼珠。绝对无法忍受。中途就会发疯。次郎拼命挣扎。不久,他意识到这不是阴沟老鼠,而是更小的东西。是皮肤下有虫子在蠕动的恶心感。不仅双腿,现在似乎要蔓延覆盖全身。次郎终于明白了。这是吗啡的戒断症状。在失去意识期间,他被反复注射了超过止痛剂量的药物。这是审讯手段之一。让人药物成瘾后,故意停止供给,使其痛苦不堪。在皮肤与血肉被小虫啃食的幻觉中,次郎在床上痛苦翻滚。每次动弹都如遭钉刺,全身抽搐。他后仰着身体尖叫,在束缚手腕和脚踝的绳索上挣扎到渗血。瞳孔扩散,心脏如疾驰般剧烈跳动。他多次呼喊救命。但仍无人前来。当他绝望地哭泣,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有人走进室内,在次郎耳边低语:"说点青帮的情报。什么都行。快点。"次郎哀求给药。想要吗啡。鸦片也行。再这样下去,什么都想不出来。男人步步紧逼。随便说点什么,只要说了立刻给药。但即使被问"说点什么",在疼痛中也无法理清思路。只有对药物的强烈渴望,如火星般灼烧着胸膛。男人似乎不耐烦了,用巴掌扇打次郎的脸颊。说了就立刻给药,快说。话已到嘴边。他想说,上海的老板们为了持续保存种子,正在少量培育"最"。若能查获这些,日军就无需去云南省。或者说,去调查董老板和杨直。他们拥有隐藏的田地。控制那些就行。但,突然有什么东西强有力地压制住了次郎的话。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意志。即使在濒死之际,自己心中仍有某个部分,如旁观者般冰冷地感受着一切。那个部分正严厉地命令次郎"不可透露情报"。这是怎么回事?是对杨直的忠诚心吗?即使继续保守秘密,他也未必会来相救。他表面上已将我舍弃。而且在此之前,我自己也打算舍弃他。我们之间,本应只是互相欺骗、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想起杨直?他仿佛听到了杨直呼唤"兄弟"的声音。对了。我收到了写着"等待时机"的信。可以相信那个吗?在最后关头,杨直会来救我吗?男人多次击打次郎的脸。鲜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脑中灵光一闪,次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记得听人说过,吗啡最严重的戒断症状,会以四十八小时为界暂时缓和。虽然中毒症状不会完全消失,但会略有减轻。所以,只要让对方焦躁,让对方为了药物而持续求饶,就能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在那期间,杨直或许会采取行动。即使就这样死去,也远比让伊泽和央机关称心如意要好。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正因为看不惯伊泽和央机关,才要闭口不言。我打心底里厌恶那些凭借权力夺走个人自由和金钱的家伙。正因如此,我才舍弃故乡来到上海。那么,就该坚持到底。要彻底地蔑视他们。捍卫意志与自由。全力抗拒权力与支配。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行动和理由?13伊泽在百老汇大厦自己的房间里审阅报告,皱起了眉头。本以为能更容易地攻破,为何吾乡次郎如此顽强?吗啡的戒断症状极为激烈。即便是锻炼有素的人也难以承受。因为是利用体内化学反应进行的拷问,对任何人都同样有效,无法抵抗。轻易就能击碎意志力,将个人的自尊和人性破坏殆尽。他打算硬扛到底吗?伊泽从长沙发上起身,站到窗边。眼下是苏州河,远方是灰云笼罩下的整个法租界。这座中西交融的美丽街市,如今已尽归日军所有。日军驱逐了同盟国方面的人员,并将其中一部分关进了集中营。待到八月租借地合约期满,租界将归还中国,之后则置于汪精卫政权管理之下。这座城市,是日本作为胜利象征获得的珍宝。为何吾乡次郎不为此欣喜?若他长久以来深爱此城,那么日本人获得这片土地,不正该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吗?从对何忠夫的审讯中,得知"最"似乎是在云南省栽培的。坦白剂效果并非完美,因此作为连贯信息获得的,仅此一点。田地不可能只有那一处。云南省距离上海遥远。老板们不会将所有田地都置于自己鞭长莫及之处。为分散风险,青帮也理应在从大陆到印度支那半岛的区域内拥有多处田地。我们已经发现了一处。是日军进军时,在法属印度支那发现的。可惜时机不佳,未能获得种子或生鸦片,听说运输途中的植株也被人毁掉了。恐怕是青帮迅速采取了行动。适合栽培"最"的气候条件有限。因此,适合开辟田地的地域也自然有限。首先,要让吾乡次郎吐露这些。严加逼问,总会说出一两处吧。伊泽走向放着电话的圆桌,拿起听筒。拨号打到杨直宅邸。女佣接起电话,他用中文请求转接本人。本以为若人不在就稍后再打,但杨直立刻接听了。伊泽语气和蔼地开口道:"好久不见,杨先生。还记得我吗?是在公共租界舞厅工作过的伊泽穣。""啊,当然记得。"杨直平静地回答。"是我用车把你送到医院的。""那次承蒙关照了。""我现在正非常后悔,当时要是见死不救就好了。"伊泽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正'照顾'着黄基龙先生。""是吗。那随你们便好了。""什么意思?""如果你们以为能用黄基龙当人质威胁我们,那就大错特错了。回去重新考虑吧。""多么可怜啊。黄先生为了维护你们,什么都不肯说,正遭受严厉的审讯呢。""我们毫不在意。他不是青帮的人,也不是我们雇佣的行动队员。不过是个流浪汉。""黄先生听到这话会伤心的吧。""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杨先生,不和我合作吗?""这提议可真够卑劣的。""您也已知晓,央机关打算清除上海的老板们。但您并非老板,或许能幸存下来。""原来如此。""对我们而言,和秘密结社一起推进工作也多有不便。但杨先生您,既是企业人士又能运作'最'。我所寻求的,正是这种'正常性'。杨先生和我们一起,创立新公司如何?那样就能在云南省以外的地方管理田地了。""开战以来,我是以何种方式与日本人周旋,守护上海经济的,你完全不知道吗?""我很清楚。毕竟,我也勉强算是公司职员的一员。""你是只老鼠。而且是忘恩负义的鼠辈。趁早滚出上海。否则,从这一刻起,青帮的手下就会追捕你,杀了你。""这话可真吓人。""你做得太过了。触碰了绝对不该碰触的领域。""你们不也觉得投掷炸弹的袭击过分了吗?""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了。""杨先生您,不也对上海的老板们感到厌烦吗?您应该更看重恒社,而非青帮吧。不再重新考虑一下吗?"电话那头,杨直沉默了片刻。伊泽判断有些迟疑。杨直是否有松动的迹象?对于能审时度势的人,谈话相对容易推进。讲明道理,巧妙诱导即可。但杨直身上也有许多难以捉摸之处。他毫不留情地舍弃吾乡次郎令人惊讶,但那是否出于真心也不得而知。或许只是假装舍弃,营救行动已在部署之中。或许正因有救出的把握,才如此态度。伊泽心中涌起一种阴暗的情绪,想要击败这个男人。想扰乱他的冷静,让他陷入绝望。在老板们全部消失之后也行,或者和他们一起坠入深渊也行。必须将"如今大陆的主人已是日本人,即便是青帮也只能向日本人屈膝"这一点,深深烙印到他的骨髓里。杨直说道:"就到这里吧。我要挂电话了。"伊泽慌忙补充道:"黄先生的事,真的可以由我们处理吗?""别让他遭罪,好好对待他。那样的话,没准他意外地什么都会说呢。"杨轻轻一笑。"那家伙有点轻浮。若能巧妙地刺激他的自尊心,说不定会成为你的同伴。好好努力吧。""如果黄先生成了我的同伴,就和您是对手了。""到那时,我只需把他击毙即可。他也会理解的吧。这就是结义兄弟之间的礼数。"放下听筒,伊泽穿上上衣,走出百老汇大厦。他乘上自己的车,前往进行审讯的宅邸。在宅邸重新听取部下汇报当前情况后,伊泽独自一人,走进了关押次郎的房间。陈腐的气味和湿气扑面而来。是每次参与审讯工作时,都会闻到、令人作呕的可怕气味。次郎瘫软在床板上,多次被殴打的脸庞多处肿胀,呈紫黑色。胡茬凌乱,脸颊深陷。稍长的头发散乱,被汗水粘在头皮上。关押天数虽尚短,但吗啡中毒无疑正在恶化。伊泽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次郎的脸颊。没有反应。是在下次戒断症状发作前失去意识的状态吗?等他醒来时,若告诉他"杨先生已经抛弃你了",会作何反应呢?是依旧摆出那种小瞧人的态度?还是会乞求饶命,可怜地攀附过来?但愿是后者。摧毁他人的精神,重构其人格,这工作带有一种创造性的喜悦。对匍匐在地、流下悔恨泪水的人施以慈悲,也是为人之善的一种体现。是的,我是仁慈而高洁的日本人。不是什么俄罗斯人的儿子。忽然,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你为什么如此厌恶俄罗斯血统?即便继承了日本人和外国人的各一半血统,能挺起胸膛活下去的人也大有人在。你该为自己的自卑感到羞耻。'父亲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他是个从不曾怀疑自己是日本人,也从未被他人否定过的人。我的痛苦,他一丝一毫也无法体会。啊,原来如此。我对吾乡次郎感到的焦躁,和对父亲的是同一种。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丝毫不想去理解那份可贵。那种迟钝让我愤怒。父亲和吾乡次郎天生就拥有我这混血之躯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他们不会为此烦恼。这点我无法容忍。突然,一阵撼动整栋宅邸的震动和噪音响起,打破了伊泽的感伤。不是爆炸声,而是坚硬物体相互撞击的声音。是附近开始施工了吗?震动和噪音持续不断,且逐渐增大。伊泽走出审讯室,来到走廊。只见一群身着无袖衫、体格健壮的中国男子,手持十字镐和铁锤,正在砸毁走廊的墙壁。都是中国人,使用工具的手法像是熟练的工人。伊泽的部下拼命想驱赶他们,但对方似乎不懂日语,依然泰然自若地继续作业。伊泽冲出宅邸来到庭院,随即被更难以置信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足足超过六十名中国人,正四处进行着对这栋宅邸的拆除作业。宛如聚集在糖块上的蚁群。有人砸毁围墙和墙壁,有人砍倒庭木,有人从窗户上剥下遮板,有人爬上屋顶扔下瓦片,有人用手推车运走瓦砾。不见现场监工,各自随意地拆毁房屋。冲回屋内,伊泽抓住一名部下怒吼道:"为什么让这些人进来?没派人看守吗?""非常抱歉。"部下脸色发青地回答。"他们人多,乘卡车一下子全来了,我们还以为是来处理附近废屋的。没想到会移到这里来。""作为非法入侵者,开枪击毙!""可是,他们有正式文件……""什么?""说是为了城市整顿,下令拆除这栋宅邸的命令书。他们说是当局颁发的正式文件。在确认内容期间,就被他们闯进来了。这种人数,若贸然刺激,恐怕会引发暴动,我们会被打死。您也知道大陆各地中国人的暴动吧。会发生同样的事。""拿文件来的是谁?""是那边的男人。"部下所指的方向,一名中国男子正与另一名部下激烈争论。彼此夹杂着中文和日语,以惊人的气势滔滔不绝。伊泽命令"把文件拿来",部下立刻递给了他。浏览文件内容的伊泽,手因愤怒而开始颤抖。"有上海市长的签名和印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市政当局会发出拆除许可?""也怀疑是伪造的命令书,但那男人坚称'是真的'。还说可以打电话向市长确认。"伊泽咬紧了嘴唇。太疏忽了。上海市长或多或少,都与青帮早有来往。现在的市长,也应该与杜月笙有交情。所以,在杜月笙逃往重庆后,留在上海的青帮干部,要促使市长签发废屋拆除许可之类,易如反掌。特别是那些通过经济和金融领域有来往的人——杨直的话,应该能弄到这类文件。伊泽带着部下冲回审讯室。不出所料,窗户和周围已被砸出大洞,床板上空无一人。伊泽冲出房间,撞开正在砸毁走廊墙壁的中国人,再次跑出宅邸。环视庭院时,他注意到了推着手推车离开的两名男子。体格与其他人不同。他判断可能是青帮的护卫或行动队员。他们用手推车运着盖了布的东西,大小恰好能容一人。应该视为他们带走了吾乡次郎。伊泽和部下们从怀中拔出手枪,追赶那两人。或许是察觉了被追的气息,其中一名男子猛地推起手推车。另一名男子转身之际,朝伊泽他们开了枪。伊泽的一名部下被击倒。敌人边以工人们为掩护移动,边朝伊泽他们连续射击。伊泽他们也开枪还击。被流弹击中的工人,背部和胸口喷血倒地。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举起铁锹和十字镐袭向伊泽他们。伊泽射击冲来的中国人的腿部,在对方逼近眼前时则避开要害射击。他威胁说"敢反抗就全部射杀",然后朝大门跑去。那两名男子正要离开宅院区域。伊泽紧追不舍射出的子弹打偏了,只在门柱上打了个洞。伊泽冲出宅院区域,驻足环视四周。停着好几辆运送工人来的卡车。那两人正要爬上其中一辆的货斗。两人察觉追兵,躲到了木箱后面。伊泽他们瞄准卡车的轮胎多次射击。木箱另一侧,男人们进行反击。伊泽他们被火力压制,躲到门柱后。正在更换打空的弹匣时,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样下去会被他们逃走。伊泽不顾部下阻拦,再次跃出门外。他一边朝卡车跑去,一边用手枪瞄准货斗,就在一名男子从木箱后探身的瞬间将其击倒。他心想再靠近一点就好了,就在此时,另一名男子举起的枪口映入眼帘。肩部和胸口遭到沉重冲击,伊泽如被重击般仰面倒地。他咬紧牙关,扭动身体呻吟。部下跑来,将伊泽拖拽到门内。卡车猛地驶离。伊泽嘴角冒着血泡,在愤怒的煎熬中听着那声音。14傍晚,杨直拜访了上海的一位老板——严民生的宅邸。他并未受到责难,而是被严老板平和地迎入室内。正如之前电话中所说,青帮方面似乎不打算因董老板一事追究杨直。严民生眯起眼,看着杨直。“谈崩了动了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都是最珍惜自己性命的。董老板运气不好。”“您说的是。”“其他几位老板那边,我已经说妥了。本来不是能轻易了结的事,但既然涉及你家人那桩案子,又和‘最’有关联,大家决定暂时搁置处置。不过,别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明白。”天花板上吊扇旋转的客厅里,流过庭院树木和池塘水面的清新空气,缓缓地流入室内。正午的酷热早已远去。杨直鼻腔深处,还残留着方才喝下的、用以消暑的茉莉花茶的甘甜香气。严老板将茶杯放回桌上。“等这场战争结束,老板们会重新追究你的罪责。到那时,你要交出‘最’的全部库存和收益,找个合适的时机离开上海。我会去和其他人斡旋,让此事一笔勾销。我会让他们发誓,不再追究、也不再找你麻烦。”“多谢老板。”“这话说来不光彩,但董老板死了,确实有人松了口气。他在正经行当里人脉广,不少人觉得,要是他转向政府那边掌了权,会是个可怕的威胁。”“我也对此感到不安。黄基龙放在包里的纸片上,写着董老板在境外有‘最’的秘密田地的信息。我拿这事质问他,他就用枪指着我。这样一来,交火就不可避免了。”杨直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与董老板会面时只字未提的事。身为下属却对老板动手,要想过这一关,必须有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理由。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脱罪,但想把损失降到最低。次郎在那张纸片上,除了写下关于“分家”的信息,还附了一句:“瞒着你很抱歉,但这对我的人生是必要的计划。我会全部告诉你,请原谅我。” 这请求宽恕的方式厚颜到令人无语,但也颇有次郎的风格,或者说,是深谙黑道生存之道之人的做法。读完内容时,杨直曾苦笑了一下。他意识到,若与董老板的谈话破裂,这信息可用来保护自己。关于董老板的秘密田地,杨直向严老板做了详细说明。当然,绝口未提自己的“别墅”。至于黄基龙,他恳求道,自己欣赏此人的守信,其他事情能否一笔勾销?如果不行,就交由自己亲手处理,一切听凭安排。严老板答道:“可以。‘分家’的事,我们会重新调查。日后,一切都将归青帮全体所有。黄基龙的事,我们也不会为难。至于你家人遇害的事,我确实曾从董老板那里听说过。不过那是私下闲聊。我们是老相识了。我当老板比他早,但他入青帮在我之前。出身经历虽不同,年轻时也常在租界一起玩乐。董老板在这件事上,一定是想预先确保一个在自己不利时能站在他这边的人。可惜,没等到我帮他,他就已经去了。”严老板闭目片刻,仰头望着天花板。那是种深沉而安静的沉默,让人感受到两位老板共同度过的漫长岁月。过了一会儿,严老板缓缓开口:“指使手下杀你妹妹的,确实是郭老大。而下令杀害你父母妻儿的,也还是郭老大。不过,两次的杀人动机不同。杨淑是作为叛徒被处决,但你父母妻儿,是被用于一个更可怕的计划。关于郭老大对青帮的怨恨,你已经知道了吧?”“是。”“他和原田雪绘密谈后决定的事——也就是说,要让青帮和央机关相斗、两败俱伤,郭老大认为,需要一个能把局面搅乱、像‘炸弹’一样的人介入。一个与青帮、央机关任何一方的价值观都保持距离,且能对双方都构成威胁的人。他想,若有这样一个人,事态就会复杂化,走向毁灭的路也会加快。郭老大判断,最好从青帮这边推出去。青帮是靠强大凝聚力支撑的秘密结社,从未经历过内部分崩离析。如果发生这种事,就会引发无人能控的混乱。郭老大得出结论,最适合充当这颗‘炸弹’的男人,就是你。”杨直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几乎让他眼前发白。这里,就是一切的开端,是那无数死亡的起点吗?严老板继续说道:“你的境遇,和郭老大的过去很相似。都凭着执念从贫困中挣扎出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幸福而接下脏活。只要是郭老大的命令,你连平民也愿意杀。这一切,都是你固执地认为‘为了家人’的结果。所以他想,如果把你最爱的家人惨杀,你必定会精神错乱、行为失控,给两方组织带来无法预估的损害。他真的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杨直在膝上握紧了双手。他一直忍耐,以为一切皆是为了家人,对郭老大尽忠,拼命工作。而这番拼命努力的结果,竟是如此。严老板说:“董老板负责调整细节,以确保你会按计划失控。他诱导你去审问汉奸,又试图把黄基龙拉拢到自己那边。前者进行得顺利,但关于黄基龙,似乎不太成功。这对郭老大来说,大概是唯一的失算吧。你虽身处愤怒与悲伤的深渊,但因有黄基龙在身边,终究没有陷入决定性的孤立与失控。不过,黄基龙和伊泽穣竟有意料之外的关联,并由此导致青帮与央机关冲突,这真是奇妙的缘分。郭老大的复仇,大概可以算完成了一半吧。”“原田雪绘对此事,知道多少?”“关于把你家人卷入的部分,在事发前她应该不知情。把你打造成‘炸弹’的计划,是郭老大和董老板两人单独策划的。”“严老板,您自己对此事,有何感想?”“我没什么感想。郭老大一人对抗,青帮也不可能因此崩溃。只是因为有对日战争,事情才变成这样,等战争结束,我们的日常生活自然会恢复。董老板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即便如此,董老板还是想实现郭老大的愿望。哪怕,那仅仅只能维持十几年。”“真可悲啊。所有人都是。”“人皆可悲。正因如此,才不甘于此,想方设法、厚着脸皮也要活下去。我喜欢人这一点。”严老板悠然地看着杨直。“把央机关彻底从上海清除。这是你作为‘掌柜’的最后一桩差事。你若能取胜,这次的事也更容易安抚其他老板。”杨直沉默了片刻。糟糕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这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但并非他自己所求。如果战争的结束能让他从这怨恨的漩涡中解脱,多少也是一种安慰。“明白了,”杨直答道。“我会铲除央机关那帮人在此地的所有立足点,让他们再也无法踏足。以此,为‘抗日鸦片战’作最后的了结。”15再次睁开眼时,次郎心想,自己必定是死了。充盈室内的并非昏暗污浊的空气,而是澄澈宜人的芬芳。床铺宽大可容两人,枕头与床垫如女子肌肤般光滑柔软。若非彼世,又能是何处?想到已不必再受苦,笑意浮上嘴角。只是,腹中饥饿难耐。人死后也会饿吗?这可真没道理。门开了,有人走入室内。次郎只转动脖子,望向那边。身着长袍的杨直大步走近。是幻觉吗?不,似乎不是。杨直脸颊上贴着一大块纱布。他走到床边时,身上也散发出与次郎自己相同的、强烈的消毒药水和药膏气味。杨直抓住次郎的头发,粗暴地摇晃他的头。"你对伊泽说了多少?老实交代。"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次郎切实感到,这不是梦,是现实。但记忆有缺失,眼下的状况不甚明了。"——不,我什么都没说。""别撒谎。遭受拷问还能保持沉默的人不存在。你肯定说了些胡诌的话应付。老实报告。""你不信就算了。我可是被你亲口赶出来的人。"杨直瞪着次郎,但不久便松了劲。"知道自己被药物控制了吗?""嗯。""把你运到这里后也很麻烦。你发狂如野兽,好几个看护的人都跑了。现在来的这个,大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跟你说话。""我……就这样了?""最糟的时期已经过去。接下来只需等待体力恢复。暂时只给你喝稀粥,要全部喝完。只是,全身伤势太重,不得不用止痛药。会谨慎处方镇痛剂,你要听从医师指示。"杨直离开床铺,拿起桌上放着的烟枪。"吸一点会好些。能舒服点。""治疗期间可以?""这可是'最'啊。这种时候不抽,什么时候抽?"杨直一边往烟锅里填装"最",一边说道。"你平时也抽鸦片烟吧?就当是那个的延伸。只要避免成瘾,鸦片也是好东西。控制好量,巧妙与之相处便是。"杨直用灯火烧炙烟锅里的烟膏。独特的香气开始飘散。他在床边坐下,含住烟枪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枪凑近次郎嘴边。"不必多吸。用力,深吸一口的感觉。"次郎含住烟嘴。因身体衰弱,气息不继,青白色的烟雾从半张的嘴角流泻而出。杨直问道:"知道这是哪里吗?"次郎摇头,杨直说:"这是我父母和妻儿曾住过的,法租界的别宅。"次郎愕然,难道这处宅子还未处置?这是那惨案发生、令人忌讳的宅邸。他原以为早已拆除了。"在这房间,我妻子被剖开腹部,脏腑外露。"杨直缓缓抚过床单。"差不多就是你躺着的这一带。啊,放心。床已换成新的。浴室和起居室也都改建过了。浸透血迹的东西都已丢弃,地板也撬掉了。为防宅子荒废,我让女佣每日打扫。至今,我仍不时来此。独自待上几个小时。一边吸着鸦片,一边回忆家人,心情会变得非常幸福。"杨直将烟枪更深地推入次郎口中。"再吸点。直到疼痛消失,什么都感觉不到为止。"次郎依言吸着。头脑渐渐模糊。被一种如飞翔般的漂浮感包围。将烟枪放回桌上,杨直继续说道:"把你赶出宅子,是我不对。我不能让老板们杀了你。我知道外面也有危险,但我相信你能找到安全的地方潜伏。伊泽行动如此之快,倒是意外。""他平时隐藏着,但似乎是少尉。明明也没从陆大毕业。像是在常识不通用的、相当特殊的部门工作。""大概是从大学被选拔,接受了间谍训练吧。常有的事。""我以为那小子大学毕业后,会成为出色的学者或官吏,改变日本。因为没学问的我,绝对做不到——"次郎用双手捂住脸。舞厅初识时,伊泽那清爽的笑容浮现在脑海,又消失了。人是会轻易地、惊人地改变的。他自己也是如此。这他明白。但他以为伊泽会不同。杨直说道:"冯死了。""什么?""辞退他做你的护卫后,我又重新雇了他。这次营救行动他也参加了,但在乘卡车逃离前与敌交火,被伊泽击中了。听说没撑到带回来。"杨直冷冷地抛下一句。"他是为你而死的。"次郎闭上了眼。什么都不愿去想。虽可轻易以"这是冯的工作"来释怀,但自问自己是否有资格承受这份恩惠,内心便动摇起来。苏州河边被他误杀的那个行人的身影,再次在脑中复苏。讨厌贫穷,一心要成为富人,最终抵达的竟是此处吗?但自那日离乡奔逃的瞬间起,自己便已无法停止。停下脚步,便等于死亡。他无法忍受灵魂的死亡。杨直在次郎耳边说道:"等你身体恢复了,去杀了伊泽。能做到吧?""我杀伊泽——""对。那家伙已不是我们认识时的伊泽了。是把灵魂卖给了日帝的老鼠。"见次郎沉默,杨直语气转厉:"犹豫什么?伊泽所属的央机关那帮人,可是把你当虫蚁一样对待。为了让你听话而殴打,甚至用药。若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原谅给我这等屈辱的对手。但凡以与青帮共事为荣者,都会这么想。""即使因教育而扭曲,也曾是心灵相通的日本人。要我去杀他吗?""在你看来,那样子是理想的日本人吗?你是想说央机关那帮人是正经的日本人?若想守护祖国,就该将那种人彻底击溃。"次郎感到这是杨直那曾亲手处理青帮之敌的一贯说法。若放任不管,伊泽今后仍会加害于他们。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那么,或许这次确实该由自己,而非他人,来弄脏这双手。"明白了。但需要准备。无法立刻动手。""大家都会帮你,放心。"杨直说。"这次,一定要断了央机关的命脉。"伊泽与央机关的人员,在次郎逃脱后,便从上海消失了。虽是为了让伊泽长期疗养,却也使得次郎得以从容休养。在此期间,青帮稳步推进"抗日鸦片战"的准备。伊泽从上海的医院转至南京的医院,出院后也留在当地。以华中为中心从事情报收集与分析业务,并参与了对云南省的进攻计划。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七日至十二月十日期间,日军投入总兵力五十万人,实施了为开辟自华北至印度支那半岛陆路的作战。数百辆战车、数万骑兵集结,与士兵们一同持续着漫长的进军。这场被命名为"一号作战"、后来亦被称为"大陆打通作战"的战役中,央机关获得了一个独立混成旅团的配属。他们窥伺一号作战的形势,试图在最有效的时机将军队派往云南省。目的是袭击通过央机关调查确定的省内"田",夺取在那里栽培的"最"幼苗及鸦片烟膏库存。然而,央机关派遣的军队,在抵达云南省之前,便遭到了中国方面大规模武装集团的突袭。有人如马贼般娴熟驭马冲锋,有人利用地利展开游击战,有云南省派遣的正规军队,有云霞般涌现无数的义勇军。日方苦于中方压倒性的数量与伏击战术。无论怎么攻击,不断涌现的中国人,仿佛是从大陆大地中无尽诞生、杀之不死的士兵。日方虽是正规军、训练有素,虽未被击退,战线却陷入了意外的胶着状态。日军的目的,终究在于与中国军及盟军的战斗。一号作战的目标,是占领大陆各处存在的盟军航空基地,停止对日本占领区及本土的空袭。并开拓连接华北与印度支那半岛的陆路,确保资源与物资的运输途径。央机关的作战,终究只是附属于一号作战的例外行动。出于节约人员与资源的考虑,央机关所获的独立混成旅团奉命撤退,对云南省的进军遂告中止。十二月,从茂冈少佐处得知对云南省进军失败的消息,伊泽茫然若失。他万没料到,杨直他们竟能集结如此规模的兵力反抗。中国人总是以数量压倒。这次也是。无论制定多么周密的作战计划,只要在数量上被压制,就无法取胜吗?16吗啡的戒断症状平息,能独自行走后,次郎在盥洗室照镜子,吃了一惊。白发增添了不少。几乎老了十岁。是因为那次拷问,还是吗啡或鸦片的影响?"用'元禄'染染吧,"他低语。"元禄"是满洲生产的染发剂,在大陆境内随处可得。是日本产,染出的颜色适合日本人。但凝视片刻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不,这样或许反而有威严。"去找个好理发师,好好整理一下吧。杨直曾说过"别宅随你用"。看护人的合同期过后,便只剩女佣每日来打扫。虽有护卫,但不会打扰次郎。所有房间皆可自由使用,鸦片也可随意吸食。虽不知伊泽穣的行踪,但据说央机关的人员仍潜伏在上海租界,窥伺青帮的动向。何忠夫正率领行动部队警戒。次郎向杨直请求,待体力恢复,希望也能参与其中。"你想做什么?""想学学怎么杀人。"在射击场用靶子练习,早已无意义。他需要的是能瞬间击倒行动难以预测的真人的技术。若累积过实战经验,当时或许就不会误射那个行人。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必须不断杀人、杀人、再杀人。加入行动部队的次郎,其勤勉程度让何忠夫都感到些许悚然。他开始使用毛瑟C96手枪。行动部队一发现央机关人员,便立即出动,他冲在最前面射击,即使是被其他人击倒的对手,他也要亲手补上最后一枪。不这么做,就无法抑制对自己、对伊泽的怒火。即便如此,他也迫不及待地等着下一次出动。从杨直家人遇害算起,死者的数量已多到无法计数。在自己的人生中,有多少人被杀,自己又杀了多少人?还能记得谁的脸,又已忘了谁的脸?他全都不在意了。只有一点,他痛切地体会到:这就是心灵崩坏的感觉吧。完成一项任务回到别宅,直到下次出动前,他都慵懒度日。喝酒,用电唱机听爵士唱片,心情郁结时便吸"最"。从药房买的高丽参、附子等配方的汉药很有效,肋骨深处的疼痛已不太感觉得到。沉醉于"最"躺卧时,杨直常会悄然来到别宅,不知不觉就在次郎身旁沉睡过去。他用次郎的烟枪浅浅吸一口"最",便沉入梦乡。杨直被鸦片弄得难受时,有时会低声念叨着妻儿的名字,静静哭泣。觉得他可怜,却也无可奈何。即使近在咫尺,各自的孤独也无法填补。只是,总好过独处。次郎与杨直交换了各自掌握的情报。拼图的碎片,终于全部拼合。次郎也讲述了雪绘的身世。无论杨直如何看待雪绘,因事关伊泽,希望他能知晓。杨直听罢,并未显露多少情感波动。得知雪绘的仇人是伊泽的上司时,只在那瞬间扭曲了脸,发出干涩的嗤笑。次郎告诉他,雪绘已做好被他杀死的觉悟,杨直则唾弃般说道,杀了那种人也无趣。她虽未直接参与杀害家人的计划,但知情后却保持沉默。杨直绝无可能原谅。故他未说原谅,但也没说会让她遭罪。雪绘与杨直,都是因失去珍视之人而人生剧变的人。即便无法同情,也应能体察对方心境,其中必有复杂的思绪。那是次郎无法涉足的领域。翌日起,次郎与杨直继续拿央机关撒气。两人都别无他法,来抑制这狂暴的灵魂。一九四四年四月,央机关的人员全部从上海租界消失。并非被次郎他们杀光,而是因帝国陆军的一号作战开始,他们被调去辅助。虽是一个旅团的独立行动,但次郎从杨直处听闻,若青帮义勇军与云南省军联合,应有胜算。闲下来的次郎,不仅磨练枪法,也默默锻炼身体。因身体多次受损,他进行着不过度的肌肉调整训练,以求能灵活行动。他请中国武术家仔细指导。十二月,杨直意气风发地来到别宅,将中文报纸递给次郎。报上称,青帮与云南省的联合军,阻止了企图进犯云南省的日军行动。杨直高呼快哉,说那帮人这下完了。美军已完成轰炸日本全境的准备。日本已支撑不住,不久便会战败。央机关也将覆灭。次郎仍懒躺在长沙发上,问道:能那么顺利吗?日本人执念深重,自尊心强。恐怕会战斗到民族灭绝为止吧。于是杨直满面笑容地说道:"我们开始重建缅甸的'别墅'吧。日军今年夏天在英帕尔遭受重创。大概不会回那里去了。也得联系赵定伟。等战争结束,要在那里建起超越云南省田地的罂粟田。'别墅'将成为鸦片的王国。"次郎如做梦般,想象着覆盖"别墅"的花海。罂粟花,与雪不同的、温暖的白。啊,确实,那里堪称王国。17一九四五年五月末。央机关负责人·志鹰中佐,在满洲国首都新京的家中,倚靠在安乐椅上,聆听着高级落地电唱机流泻出的音乐。肖邦的钢琴曲,正适合抚慰疲惫的心灵。或许是接连不断传来日军处于劣势的消息所致,近来总觉得身体不适,胸口附近憋闷。大部分工作已交给茂冈少佐,志鹰本人则远离了现场。茂冈少佐工作极为勤勉。将志鹰的指示全部准确执行。志鹰只需动脑思考即可。志鹰认为,央机关一半的功绩当归于茂冈少佐。他完全有资格享有这份荣誉。进攻云南受挫虽是极大遗憾,但茂冈少佐和伊泽都是得心应手的好部下,还有计策可施。妻子和子与女佣梅上午去日本桥购物,至今未归。志鹰正在二楼休息。这个季节庭院里常有野鸟啁啾,但今天一次也没听到。安静得不自然。房间角落的电话响了。志鹰离开椅子,将电唱机的唱针从唱片上抬起,走近电话拿起听筒。一个女人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久不见,志鹰中佐。”“哪位?”“原田雪绘。”“啊,是雪绘啊。”志鹰表情舒缓开来。“现在在哪里?”“在您府邸附近。”“不巧,我夫人和女佣都出门了。即使您来拜访,我也无法招待。”“您不必费心。这次由我来招待中佐。”“哦?上海过得愉快吗?”“是的。”“一九三七年,你特意打来电话,真是让我惊讶。那通电话,是打算对我们宣战吗?”“由我这个带走‘白32号’的人亲自联系,您出于立场就不得不行动了。”“原来如此。确实,因为你,我们不得不出差到上海,与上海老板们的关系也搞僵了。但最终获胜的会是我们。”“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为了雇人打倒您,我将至今赚取的所有钱都投入了。大批人马,现在正朝您那边而去。”“如果是为了给你丈夫报仇,还是算了吧。”志鹰用开导学生的语气说道。“那是自我毁灭。你丈夫是输给了自己内心的软弱。”“如果不是您将他逼到那种地步,我的表妹也不会绝望寻死。”“我只是激励他‘努力工作’而已。对谁都这么说。但崩溃的只有你丈夫。请好好想想这其中的意味。”“事到如今还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逝者已矣,令人惋惜,但那恐怕是过度劳累和饮酒所致。要我负责可让我为难。不过,若因此而造就了如今的局面,那倒也非常有趣。你失去了丈夫和表妹,失去了自己的安身之所,却蜕变成了一个异常坚韧的女人。我喜欢看到人发生这样的蜕变。”“你只是在玩弄他人罢了。”“我是无比热爱人类这种生物的。与你不同。”电话突然咔哒一声断了。志鹰直觉是有人切断了电话线。他沿墙靠近窗户,迅速拉上窗帘。脱下拖鞋,麻利地穿上室内备用的鞋子。从枪套中拔出即使在家也随身携带的柯尔特M1903。一楼有两个人,是伪装成佣人的护卫。但若遭大批人马进攻,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他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录下当前状况,撕下那页折好。掀起地毯一角,将其塞入地板缝隙。在长时间休息时,他每天都约定在固定时间向关东军总司令部第二课打电话。只需让对方的电话响一声就挂断。这表示“一切正常,无任何问题”。如果规定时间第二课的电话没有响起,则视为志鹰遭遇不测,届时会向宪兵队本部发出出动请求。下一次报告时间是十五分钟后。只要撑到那时,宪兵队就会自动行动。即便自己不幸丧命,也能立即开始搜查,追捕原田雪绘。楼下传来第一声枪响。在持续的枪战中,志鹰紧贴卧室门边的墙壁待命。他全神贯注,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枪声停了。隐约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是护卫,还是敌人?门没上锁。若是护卫,必定会出声或按约定方式敲门。门把手轻轻转动,门像是被轻轻踢开般动了。看到对方身影的瞬间,志鹰毫不犹豫地开枪。一枪击毙袭击者,又射杀了另一名企图反击的人。他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一楼的楼梯下去。护卫倒在玄关前的门厅。四周寂静,感觉不到敌人的气息。玄关大门依旧紧闭。敌人应该也潜伏在庭院。此时出去太危险。突然,后颈一阵发毛,志鹰猛地回头看向楼梯。紧接着,枪声响起,一道劲风擦过他的脸颊。楼梯上方,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枪。志鹰还击,对方蜷身躲到栏杆后掩护。听到几个人在二楼走廊跑动的声音。大概是从上层窗户破窗而入,进入了宅邸。楼梯上方开始齐射。志鹰一边还击一边打开玄关大门。他冲出去,边警戒四周边穿过庭院奔向大门。在宅内与那么多敌人对射只会落败。那就和外面的人决一胜负。看是自己先抵达大门,还是潜伏在某处的家伙先击倒自己。伴随着枪声,肩胛骨遭到重击般的冲击,志鹰踉跄了一下。他回头朝庭木阴影处连续射击。一个男人随着枝叶摩擦声倒下。志鹰再次冲向大门,但脚步不稳,无法直线奔跑。他在心中叱咤自己:不是致命伤。还不能倒下。他回想起年轻时从事谍报活动,曾身陷绝地、死里逃生的经历,拼尽全力。然而,新的枪声轰鸣,子弹从志鹰后背贯穿前胸。他颓然倒下,侧卧在地。有人走近。对方在志鹰身旁停下脚步,开口道:“最后能见到您,深感荣幸。”闻到那熟悉的甜香,志鹰抬起视线,看到了原田雪绘的身影。这个曾在富裕家庭拉小提琴的女人,如今像从前线归来的士兵般,眼神幽暗地伫立着。志鹰眯起眼,嘴角微微扭曲,在痛苦的喘息中挤出声音:“雪绘。现在的你,实在不能称之为正常的女人了。和你丈夫是同类。”雪绘面无表情,将手枪对准志鹰头部。“随您怎么说,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两颗子弹击碎了志鹰的头颅。18四月,伊泽接到了新任务。作为敷岛通商的业务,将军方储存的生鸦片分批运回日本本土。日军在大陆保有的生鸦片,仅关东军可立即调动的就达十二吨。若再加上其他收集的,数量相当可观。伊泽意识到这是为停战做的准备,但没说出口。无论今后停战谈判结果如何,无论日本最终是胜是负,今后日本政府治理国家都需要巨额资金。现在趁着从大陆撤退之际,运输生鸦片也相对容易。伊泽借用军用卡车,奔波于大陆各地收集生鸦片。货物从大连等各港口用开往本土的船只运输。生鸦片只要有八吨就是巨额财富(按现代价值约一万亿日元)。若被第三方知道是鸦片,途中会被劫夺,所以运输时需万分小心。运输开始后不久,冲绳战役爆发,同月末希特勒在德国自杀。五月二日柏林陷落,德国于七日无条件投降。日苏中立条约已于四月被苏联单方面宣布废除,但苏军尚未对日本采取行动。六月,伊泽途经新京做阶段汇报时,在大和酒店的客房内从茂冈少佐处得知“志鹰中佐已故”。一瞬间,他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思绪混乱,几乎要大叫是不是听错了死亡报告的对象。“他的住宅遭袭了。”茂冈少佐说。“我们的工作是绝密任务,容易招人怨恨。中佐也被许多人憎恨。其中一人雇了好几个亡命之徒派了过去。似乎发生了激烈的枪战。主谋是个手段高明的家伙,避开了我们的搜查网。恐怕已不在大陆了吧。估计逃到国外去了。”“无论他在哪里,都要追捕到底。请告诉我主谋的名字。”“是个叫原田雪绘的女人。就是把‘白32号’带入青帮的元凶,与杨直和吾乡次郎也有过交往。”“那么,他们也参与了这次暗杀计划?”“可能性很大。”全身血液逆流。有了回上海的理由。这次一定要彻底击溃他们。茂冈少佐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袋,递给伊泽。“我根据中佐留下的备忘录整理了信息。你处理完南京仓库的鸦片后,立刻前往上海。这次务必将青帮那帮人彻底粉碎。过程中,若有机会弄到‘最’,再好不过。”“遵命。今后,央机关的指挥权由谁……”“这种时候,不会再有新的人手派来了。我受命担任机关长,负责运作到最后。我也会扩大你的权限,在上海可以放手去做。那个袋子里,也有中佐留给你的信。”“给我的?”“为防万一,他给几个人留了信。我也收到了。”伊泽将文件袋贴在胸前,嘴角紧抿,仰头望向天花板。茂冈少佐说道:“我想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所以希望你谨慎行事,避免危险,但若下定决心之时,务必全力以赴战斗。那种时候,意志坚定者胜。”“是。一切交给我。”结束南京的工作后,伊泽于七月中旬,时隔许久再次造访上海租界。上海的通货膨胀状况触目惊心。开战以来,粮食、衣物、燃料、工业资材等所有物价持续上涨,如今这座城市的物价指数已超过百倍,部分品类甚至高达数百倍。曾被称为“东方巴黎”的繁华景象,已然失色不少。走在街上,四处可见墙壁和电线杆上贴着谴责鸦片买卖的传单。似乎是近一年来急剧增加的。是信奉共产主义的中国学生贴的吧。大概是预感到战争即将结束,势头正盛。那股不顾一切的热情,让伊泽既感烦闷,又觉羡慕。如果常乐友道还活着,自己会不会和他一起,在租界里拼命张贴反战、反鸦片传单呢?如果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或许也可能有那样的未来。伊泽叫了辆出租车,前往敷岛通商上海分店。望着面向黄浦滩路的西式建筑群,他想起以前曾在这边的照相馆拍过纪念照。学生装的照片是在新京拍的,但工作后的照片,还没寄给日本的父母。央机关的工作与危险相伴,也有准备一张或许可用作遗照的意义。拍摄的照片附上信件寄给了日本的父母。信中说自己就职于商社,奔波于大陆各地,回信请寄到公司。不久,公司收到了来信。父母对伊泽就职非常高兴,写道等有空了想全家去哈尔滨旅行。这大概是母亲难忘俄罗斯帝国,父亲怀念俄罗斯文化的真心话吧。伊泽在年底的贺年卡上给父母写道“等有时间了再联系”,就此结束了与日本的往来。之后,无论收到多少封信,一次也没回复过。连内容也没看。家庭对我而言究竟算什么?伊泽想。比起生父,他更感到志鹰中佐亲近,曾多次痛切地想,若和子夫人是自己的母亲该多好。而那位“父亲”已经逝去。留给他的信中,慰劳了他至今的工作,并写着希望他若自己遇害,务必替他报仇。必须继承。中佐的遗志。19七月中旬,次郎从杨直那里听说央机关的伊泽回到了上海。青帮手下接连遭殃,老板们似乎也受到了损害。好像还有人受了重伤。不像是机关员直接动手,像是用钱雇了些粗暴的家伙。看来央机关也严重人手不足。即使正规机关员只剩伊泽一人,也不能掉以轻心。日军如今已是负伤的野兽。应该认为已无谈判余地。次郎将住处从别宅搬到了杨直宅邸。虽有护卫,但别宅人少地广,太危险。在杨直宅邸重逢的沈兰,依旧作为女佣亲切相待,但偶尔会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次郎。次郎没问缘由。不问也明白。自己现在的气息,更接近于兽而非人。对年轻女子而言,只会感到可怕吧。杨直说,警察和宪兵队在伊泽指示下,加强了码头的检查。连与鸦片无关的商船货物也扣押,对船主和贸易商进行严厉审讯。目的是搜集青帮相关情报。表面上则宣称是为了没收支援蒋介石的物资。杨直说道:“船主和贸易商都来哭诉‘请想想办法’。所以,我打算让何忠夫的行动部队打着‘救亡军’的抗日旗号,去教训一下警察和宪兵。你不用参加。等伊泽亲自上前线时再说。”八月三日,在何忠夫指挥下,救亡军在黄浦江码头用机枪扫射驱散了警察和宪兵,港口气氛为之一变。一直对日军忍气吞声、默默工作的码头工人高声叫好,赞扬救亡军。即使那并非正规军队,只是青帮重金收罗的旧军人、旧警察和走投无路之徒,民众也为他们的活跃拍手喝彩。另一方面,住在虹口的普通日本人则对此事惊恐不已。如果救亡军也打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大战全面爆发前,大陆各地反复发生的中国人暴动,会不会在这里也重演?面对这一事态,日军对码头使用进行了限制。发布公告称“即日起,禁止非日本籍船舶入港、出港”,士兵二十四小时巡逻。同月九日上午九时,次郎带领救亡军众人分乘多辆车,闯入原公共租界的敷岛通商上海分店。职员们面对武装集团,尖叫着在事务所内四处逃窜。次郎等人将他们全部抓住,关进一个房间派人看守。次郎用普通话问分店长:“伊泽穣在哪里?”分店长脸色发青,也用流利的普通话回答:“最近没来这边。”“有联系方式吗?”独自转移到别的房间后,次郎拿起听筒,拨打得到的电话号码。为防有人窃听,特意不用日语而用英语呼叫:“伊泽,能听见吗?”“是吾乡先生吧。”听筒对面,伊泽也用英语回应。“从哪里知道这个号码的?”“我们现在在敷岛通商上海分店。抓了职员当人质。别让警察和宪兵有任何动作。如果你们企图突入,职员全都会死。”“释放条件是什么?”“解除码头的使用限制,并向整个租界公告。用无线电广播播报。期限是一小时后。”“如果不解除呢?”“把事务员全部杀光。”“敷岛通商的职员大多是普通人,与央机关无关。如果这都能面不改色地杀掉,那你已经不是正常人了。”“总比你强。”“原来如此。不愧是谋杀了我的上司的人们。”“什么话?”“回到满洲的原田雪绘,雇凶杀害了央机关的机关长。背后是青帮和你吧?”次郎故意不说那是雪绘个人的复仇,与我们无关。既然伊泽有所误解,正好利用这一点。伊泽继续说道:“我结束这工作后,一定会逮捕原田雪绘,让她赎罪。即使战争结束,她的罪也没有时效。我会按我自己的规矩审判她。没空理会你的要求。”“你要对敷岛的职员见死不救?”“他们死了,受谴责的是你们,不是我。”“那倒未必。若你抛弃他们,你的履历上会留下巨大污点。即将到来的时代,‘因为是战争时期’这种借口行不通了。你会背负‘胆怯’和‘不人道’的评价一生。”伊泽沉默片刻,说道:“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向军方请示。但是,光释放人质,天平无法平衡,日军恐怕不会同意。”“顺便把‘最’给你们。带回本土就行了。”“哦?”“日本重建需要大量秘密资金吧。‘最’应该是不错的资金来源。”“不错的交易。分量呢?”“能立刻凑齐的,大约能装满一个日用旅行包。在广播里确认码头限制解除的通知后,我会再联系会合地点和时间。”“明白了。”结束与伊泽的交涉,次郎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杨直宅邸。“刚和伊泽谈完。一切都按你预想的进行。接下来只需等广播通知。不过,我不认为他会一个人来。肯定会带大批私兵。”“他提前在约定时间前袭击这里的可能性似乎很高?”“不好说。不过,据他所说,原田雪绘似乎在满洲如愿以偿了。他说央机关的负责人被雪绘杀了。”“是伊泽的上司吧。记得是叫志鹰中佐。”“嗯,就是那人。伊泽似乎被人灌输了不实之词,坚信我们和原田雪绘本联手策划了暗杀中佐。他一副誓要逮捕雪绘、绝不放过我们的架势。所以,他肯定会来约定地点。这对我来说也正合适。为了让雪绘今后能安心生活,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伊泽。”“你在后方指挥就行。没必要为那种女人冒险。”“如果悠哉游哉,伊泽就会离开上海去杀雪绘。”“别急。她为你做过什么?”“为我做过很多。虽然没留下任何有形的东西,但我确实得到了什么。所以我要去,为了保护那东西。”“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不用明白。不明白也好。总之,等事情了结后,到现场来一趟。我们这边估计伤亡不小,作为领头人,需要慰劳大家。”“明白了。千万小心。”20与伊泽会合的地点,事先定在芦南码头。是从原法租界与华界分界线再往南去的地方。这片只有中国人聚居的房屋密集区域,巷弄错综复杂,不熟悉地形的日本人难以自如活动。对救亡军而言,无论是作为逃跑路径,还是奇袭的潜伏地,都再合适不过。当然,伊泽本人对此地地理应该也有所了解。就看谁能做出正确判断了。芦南周边,在租界形成前曾是上海的中心地带。如今码头仍一手承担国内运输,与青帮及相关公司干部交往密切。次郎等人继续占据着敷岛通商上海分店,在店内用餐。警察和宪兵都没来。大概是通过伊泽,日军下令待命了吧。毕竟顺利的话能拿到“最”,这很自然。下午两点,广播播报“租界码头使用限制已解除”后,次郎再次打电话给伊泽,告知会合地点和时间,然后撤离了公司大楼。职员们都老实待着,无人伤亡。次郎让停在分店前的所有车辆驶往芦南。穿过原法租界,抵达芦南的绍兴码头。码头已停止船舶进出,也不见码头工人的身影。是青帮向码头方面的实力人物打过招呼,命令“今天下午起禁止任何人进入码头,居民傍晚前要么待在屋内,要么疏散到其他地区”。警察也不出动。无论发生什么都装作没看见。救亡军的别动队已先于次郎他们抵达。从车上下来的同伴,将装鸦片烟膏的旅行包交给次郎。虽然不是“最”而是廉价鸦片,但这也值一大笔钱。考虑到伊泽会在交易现场验货,不能用泥丸子蒙混过去。次郎等人在车中等待伊泽到来。炙烤着街道的太阳缓缓移动,下午茶的时刻渐近。次郎摸索上衣内袋,取出铝制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在手心,用水壶的水送服。不久,情绪高涨起来。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大型轿车,沿着从北面延伸而来的单行道路驶下。车在次郎他们稍前处停下。车门打开,伊泽稍稍探出头。他没下车,朝这边喊道:“我派部下过去。把约定的东西交出来。”次郎答道:“明白。我们也派一个人过去。接包。”从南侧走出次郎的同伴,从北侧走出伊泽的同伴,在碰头地点交接了旅行包并验货。部下返回车内后,伊泽的车立即发动引擎,在单行道上掉头。伊泽不可能就这样撤退。肯定在策划着什么。心知肚明的次郎招呼同伴,让所有车辆追赶伊泽的车。寂静的码头回荡起引擎的轰鸣。当头车即将追上伊泽的车时,突然,从黄浦江一侧传来机枪齐射。头车侧面中弹无数,大幅偏离方向停下。次郎他们的车稍降车速,与江岸拉开距离。伊泽大概在黄浦江上备了小船,让支援部队登陆了。但这也在预料之中。救亡军的两辆车脱离次郎他们的车队,驶向江岸。这边今天也准备了机枪。不会输。让人想起第二次上海事变的激烈枪战开始了。将伊泽的支援部队交给他们对付,次郎等人继续追赶伊泽的车。伊泽车前进的方向,有何忠夫的部队集结。是在抵达会合地点前经过的地方,预先埋伏下的。看到那个位置后,伊泽的车突然左转。冒着何忠夫部队的弹雨继续行驶。果然是特殊车辆。那种程度的攻击打不穿。是想开到纵贯芦南北面的里马路,进入原租界吗?但何忠夫在那里也部署了别动队。掷弹筒瞄准伊泽的车飞来。地面炸裂,伊泽的车差点侧翻,但还是稳住了,行驶一段后停下。车门打开,包括伊泽在内,四个男人跳下车。次郎他们也停车出来。伊泽等人朝着房屋密集的区域跑去。似乎对地形有一定掌握。次郎他们与何忠夫部队会合时,突然,空中传来飞机引擎声。紧接着,一起奔跑的同伴身体炸开,血花迸溅。好几个人瞬间被炸飞了手脚或头颅。抬头望去,帝国陆军的二式复座战斗机“屠龙”的身影出现在空中。次郎等人拼死奔跑。“屠龙”作为单发战斗机性能虽低,但对地攻击出色。如果是旧型号,伊泽应该也能很快弄到。每次连射声响起,同伴的身体就像石榴般爆裂。肉片和骨片四散,路上到处化为血海。面对来自上空的机枪扫射,绝无胜算。次郎等人如同被猎犬追赶的狐狸,滚进了华界的巷弄。在巷弄中潜伏时,“屠龙”的引擎声远去了。由于空袭,次郎他们失去了伊泽的踪迹。伊泽向北逃脱了吗?不,这是给予救亡军重创的绝好机会。他不可能离开。他应该会亲自指挥。否则就不会来华界了。应该视为“屠龙”的攻击为信号,北面待命的伊泽部队也侵入了巷弄。何忠夫将幸存的同伴分成四人一组的小队,命令他们分头搜索各条巷弄。是北面部署的别动队会合的时间。还有足够的战斗力。次郎与何忠夫一组,带着另外两人,在闷热的背阴道上快步前进。平时,从上层窗户伸出的晾衣杆上飘荡着衣物,如今只剩竹竿暴露在阳光下,宛如枯死的森林。整个街区死一般寂静。听不到人声。八月的暑热中,只有人类生活的气息格外鲜明。飘来谷物和猪肉炖煮的气味。也有刺激性强的香辛料味道。隐约感受到食用油和庶民所饮酒类的微醺香气。发馊的臭气和阴沟的腥味刺鼻。在极度紧张中行进,这些感受比平时更为鲜明。附近响起机枪声。是我们这边的枪,还是伊泽援军带来的枪?何忠夫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回响决定前进路线。他在根据声音提供的信息推测敌人的位置。这是不熟悉所有巷弄布局就办不到的本事。不仅何忠夫,救亡军中许多人都有这本事。次郎与众人一同前进,遭遇敌人便毫不犹豫地开枪。每杀一人,就觉得确确实实地接近了伊泽一步,血液便为之沸腾。突然,同伴背部中弹向前扑倒。何忠夫迅速转身击倒敌人。次郎和另一人闪入岔道,背靠墙壁反击。另一小队的同伴从巷口出现,与次郎他们会合。不久,敌方的枪声停了。是逃走了,还是全被击倒了?机枪扫射声不知何时已远去。次郎用手势召集同伴,谨慎地潜行到另一条巷弄。稍前方,可见一条面向巷弄的后门。突然,那门从内侧被踹开,好几个敌人边开枪边冲出来。救亡军的同伴瞬间中弹,浑身是血。上层的小窗有东西扔到巷子里。看清是手榴弹的次郎,抓住反应慢了半拍的何忠夫的衣服就跑,拉开距离后伏身。爆炸声撼动了盛夏的空气。房屋墙壁和屋顶的一部分被炸飞。耳朵一时听不清声音。趴倒的次郎爬起身,靠近眼前仰躺着的何忠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何忠夫睁开了眼,但或许是撞到了头,神情恍惚。正想起身查看周围情况时,次郎感到后脑被硬物抵住。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扔掉枪,举起双手。”次郎无奈地将毛瑟C96放在地上。“站起来。”对方命令道。他照做,轻轻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周遭惨状的一部分。不知是谁的一截手腕浸泡在黑色的血泊中。火药和血腥味令人作呕。“敌我都不分了吗?”次郎低语。“你上大学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学这个?”伊泽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吾乡先生。若能拿到几公斤‘最’,放你走也无妨。我也不是毫无情义。”“刚才给过了。”“那不可能是真货。”“是真的。”“撒谎也要有个限——”没等他说完,次郎以右脚为轴迅速转身,避开枪口。他挥拳瞄准伊泽的太阳穴,但伊泽也向同方向扭身。他仿佛早有准备般用左臂格开次郎的攻击,随即从臂下伸出FN勃朗宁1922的枪口扣动了扳机。枪声轰鸣,凌厉的风压擦过次郎侧腹。但次郎毫不退缩,抓住伊泽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上方压住枪身。即使被用尽全力握紧手腕,伊泽也没松手,左拳猛击次郎肋骨下方。沉重的痛感传来,次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双手,踉跄后退。与放在地上的毛瑟C96之间还有段距离,够不着。他猛地伸手插入裤袋,握住里面的东西。伊泽再次将枪口对准次郎,但扳机没有反应。他瞬间瞪大了眼。不知何时,枪的保险被锁上了。是次郎刚才压住枪身时强行拨上去的。趁对方迟滞的间隙,次郎从裤袋抽出手,将掌中握着的银币和翡翠玉珠砸向伊泽面部。那东西正中伊泽右眼和额头,为次郎争取了稍纵即逝的时间。次郎扑向地上的毛瑟C96,握住枪柄。伊泽解除勃朗宁的保险,次郎转身之际用毛瑟连射。几乎同时,伊泽也开了枪,但在惯用眼紧闭状态下射出的子弹,背叛了他的意志,偏离了目标。次郎的第一发子弹击穿了伊泽的胃部,第二发粉碎了他的右锁骨。伊泽身体微屈,按住胃部踉跄了几步。他腰部撞上房屋墙壁,随即颓然瘫坐在地。粗粗的血痕在墙上画出一道。终于爬起来的何忠夫,摇摇晃晃地走近次郎身旁。“干掉了?”“打偏了。”次郎喘息着回答。“只是打中了而已。”依旧保持警惕,次郎缓缓靠近伊泽。何忠夫也跟在后面。伊泽背靠墙壁坐着,剧烈地喘着气。掉落在地的手完全摊开,似乎已无法握枪。察觉次郎视线的伊泽,忍着痛楚抬起头。染血的嘴角微微扭曲。伊泽将视线移向何忠夫,用清晰的普通话挤出一句话:“黄基龙是日本人,别被骗了。”何忠夫皱起眉头,伊泽微微冷笑,再次说道:“那家伙欺骗了青帮,是日军的间谍。”次郎立刻朝伊泽头部开枪。中弹的冲击使他后仰,随即颓然垂首。从头部落到地面的血,迅速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次郎转身对何忠夫说“回去了”,迈步欲走。“等等。”何忠夫抓住次郎的肩膀。“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那种人的话你也信?”“他说你是日本人。”“在意的话就去问大哥。他应该会回答你。”“我想听你亲口说。”“我没义务告诉你。”何忠夫突然将枪口对准次郎。但次郎抓住他的手夺过枪,将他打倒在地。他瞪着瘫坐在地的何忠夫吼道:“看看周围!”次郎指向巷弄。不忍卒睹的血腥景象,在盛夏阳光下曝晒,已开始散发异臭。还能听到幸存者的呻吟声。“先运伤员,再运死者。有话等会儿再说。”“日本人的命令谁要听!”何忠夫满脸通红地大叫。“说啊,是假的!你应该是朝鲜人才对吧?是为了和日本人战斗,才协助我们的吧?你想给我们脸上抹黑吗?老实说,你是哪国人?”次郎俯身,将手放在仍坐在地上的何忠夫肩上。“何忠夫。无论我是谁,来自哪里,和你们的友情今后也不会变。义气也会继续守着。详情等大哥来了再说。在那之前等着。”21茂冈少佐接到“伊泽穣死亡”的报告,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这场战争中,军人平民都死得太多了。六日,美军在广岛投下的原子弹据说给那座城市带来了惨不忍睹的惨状,而今天又收到情报,长崎也遭投弹。大陆及亚洲各地的战斗、南方战线、冲绳战役、接二连三的本土空袭、广岛的惨状,如今又添一处地狱。在满洲,今日凌晨苏军已越境。日军正以留在大陆的部队应战。能撑到几时?政府和本土的参谋本部,难道还不打算做任何决断吗?是要让现场的人背负一切,坐等风暴过去吗?志鹰中佐留给伊泽的信,在给茂冈自己的信中也简略提及。其内容,实在令人心惊。通过央机关的工作,伊泽知晓诸多重要情报。志鹰中佐大概不希望战后这些被敌国利用吧。“若我遇害,务必为我报仇。”这句话也包含了这样的意味:若伊泽能在终战前赴险,并在途中死去,那就再好不过。倘若志鹰中佐平安活下来,他或许会亲手抹杀伊泽。茂冈自己,也不知会被如何对待。不祥的想象可以无穷无尽。当然,伊泽出于对志鹰中佐的绝对忠诚,应该无意向任何人透露机密情报。若被盟军俘虏,他大概也会伺机自决。即便如此,志鹰中佐仍要万无一失,给了他这最后一推。又或许,伊泽察觉了志鹰中佐的本意。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也可能是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故意冒险赴死。若是为国献身之人,这种选择是可能的。即便被志鹰中佐用枪指着说“为了国家,请你去死吧,伊泽君”,那年轻人也一定会微笑着答应吧。“能被您所杀,是我的荣幸。”他一定会用燃烧般炽热的目光,直视着中佐。想象着那样的伊泽的身影,胸口微微作痛。那年轻人怀着无人理解的炽热情感,独自踏上了不归路。而铺就这条路的,是自己。是为了国家,为了胜利。然而,这并非能向人夸耀之事。今后自己会怎样,亦不得而知。还是尽早通知伊泽的父母其子死讯吧。“穣君是为国光荣工作而牺牲的。”他的父母会作何想,不得而知。是会喜极而泣,还是在某处察觉到欺瞒?伊泽的父亲——启吾,恐怕会立刻看穿真相,鄙视我吧。即便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志鹰中佐和我做了那样的事。从一开始,就已舍弃了为人之义与悔恨。这就是特务机关的工作。能理解我们理念与心情的人,今后大概也不会出现了吧。22从码头可见的太阳,已大幅西斜。与伊泽部队交战中负伤者被送往附近医院,死者则排列在绍兴码头的仓库内。这是青帮临时藏匿违禁品的仓库。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次郎等人在仓库地上铺上木板和草席,将遗体安放其上。惨不忍睹的遗体居多。被机枪打碎头颅者眼球迸出,面容如碎裂的西瓜,已无法辨认是谁。作业中途,次郎感到眩晕,难以忍受,走到外面。进入背阴处,靠着仓库墙壁坐下。筋疲力尽。心情依旧亢奋,但身体已动弹不得。连点烟都觉得麻烦,但嘴里发空,还是叼了一支。右侧肋骨下方奇特地疼痛。以为是旧伤复发,用手掌抚摸,才发现那里正在出血。血已大面积浸透衬衫,颜色也变了。与伊泽格斗时子弹擦过的是另一侧侧腹,这边是被拳头打中的地方。为何仅仅是挨打,却会出血?难道。这时,他瞥见身着西装的杨直带着何忠夫走近。白虎和玄武也在。次郎心烦地想,麻烦来了。他从唇间取下香烟,扔到附近。杨直命令何忠夫等人“你们稍退开些”,然后站到次郎面前。何忠夫老实地后退几步,白虎他们则在更靠近杨直的位置待命。杨直单膝跪地,与次郎视线持平,说道:“辛苦了。”“啊。”次郎应道,低语着。“这种事,真希望是最后一次了。累垮了。”“听说伊泽临死前说了奇怪的话。”“我才不是什么日军间谍。”“我知道。那种不起眼又无聊的间谍生活,最不符合你的性格。不过,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包括刚才那事。你,要不要成为真正的中国人?取得中国国籍。成了真正的中国人,就再没人能说什么了。”“不要。”次郎嘴角微扬。“国籍我自己决定。不让任何人指手画脚。”“只要你坚持保留日本国籍,今后在大陆会失去信任,搞不好会被杀。”“你要否定作为日本人的我吗?”“对。”“我不会当中国人。要是抛弃自己的出身,我宁可被何忠夫打死。”“他在这场战争中,好多亲人被日本兵杀了。如果下令,他真会动手的。我是用自己的权限在阻止。”“那何忠夫就无法得到解脱。让他自由报仇吧。”“开什么玩笑,黄基龙。”次郎本想露出讽刺的笑容,但脸颊肌肉不听使唤。双手指尖麻木得厉害。空气依然炎热,恶寒却爬上脊背。呼吸困难。这不是鸦片戒断症状。不对劲。“杨直,我恐怕不行了。”次郎掀起衣角,给杨直看衬衫上暗红染血的部分。“因为用苯丙胺兴奋过头,发现晚了。被伊泽打这里的时候,好像被注射了什么。”“苯丙胺?”杨直脸色一变,抓住次郎双肩。“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东西?”“我在杀人方面是外行嘛。为了确保胜利,什么都会用。为了不让雪绘被杀,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赢。”在剧烈的窒息感中,次郎终于明白,伊泽击打他肋骨下方是计策。那是为了不被察觉地注射某物而设计的动作。看到次郎痛苦的样子,白虎和玄武也变了脸色。玄武在杨直耳边低语:“恐怕是被情报员使用的暗器打中了。藏在袖中的小筒,装有氰化物或乌头毒剂的容器。是德、苏暗杀者使用的特殊发射机构枪。”“有治疗方法吗?”“还未确立。因剂量和条件不同,毒发时间有差异,但中招后一小时到五小时左右,必定……”杨直咬紧嘴唇。伊泽那非要杀死所有与“最”有关之人的执念,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次郎未能阻止伊泽的行动,青帮会遭受多大损失?次郎伸出手,触到杨直的脸颊。“不想死。明明很小心了,还是失手了,可恶——”杨直朝白虎他们吼道:“车!把黄基龙送去医院!”两人朝车跑去,何忠夫呆立原地。次郎将脸凑近杨直耳边,在粗重的喘息中断续说道:“趁还来得及,有话说在前头。我死了也不要葬礼。不用立墓。想到要被关在又暗又冷的土里,就毛骨悚然。我的遗体,沉入黄浦江吧。这样,我的魂魄就能顺流入海,与大海融为一体。大海连通全世界,我死后也能在这广阔天地流浪。能从有回忆的地方出发,再好不过。若能化为大海,总有一天也能变成云吧。”“别放弃,次郎。还有时间。”“还用那个名字叫我啊。你不是想让我当真正的中国人吗?”“对。无论如何,都想让你成为中国人。都是中国人,一切都会顺利的。”次郎微微摇头。“不,不对。就算我成了中国人,何忠夫的悲伤和怨恨也不会消失。我不愿靠改变国籍来逃避麻烦事。那可不是‘大人物’该做的。”次郎闭上眼。他边喘息边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乐器的声音。这悠长拖曳的尾音,大概是二胡。或许是受青帮命令不得外出的居民无聊,开始弹奏乐器。无论发生什么,都坚韧地活下去,寻找乐趣。这是庶民的本质。如果自己满足于此就好了。不,那不可能。雪的冰冷、冬的严寒,不只在身外,也在自己心中。不愿被空虚啃噬殆尽。只要炽热燃烧,就能逃离虚无。其中并无正确。只是,炽热就好。为了驱散寒冷,为了不让心中点燃的火焰被任何人熄灭,一路奔走到此。或许是乐器性质相似的缘故,二胡的音色令人联想到小提琴。他怀念地想起原田雪绘曾为他演奏的爵士乐。雪绘今后,大概能尽情拉小提琴生活了吧。一切都了结了。你一生,自由安宁。明明离日落尚早,不知不觉间,周遭已如夜幕降临般沉入黑暗。黑暗中,萤火虫似的光点在飞舞。从有规律的明灭中,次郎意识到那是二胡之声本身显现。甚至能感受到轻柔宜人的香气。啊,这是雪绘的气息。或许跨越了时空,此刻,自己与雪绘的所在相连。这一定是雪绘拉奏的小提琴声,而非二胡之音。次郎伸出左臂,将那萤火虫似的光芒,紧紧握入掌中。抓住了。再也不放开。是我的宝物——感觉到有什么触到了心脏正上方。黑暗突然被吹散,现实的景象回到次郎眼前。午后的光线刺眼,次郎眯起眼。杨直将头抵在次郎胸前,仿佛要听清那即将停歇的心跳到最后。他拼命抑制身体的颤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明白了,你不用当中国人。所以,别死。活下去。”次郎浮现出微笑。第一次见这家伙为家人以外的人哭泣。比起“成为中国人”的命令,这句低声说出的“不当也可以”,更让我愿意相信。杨直。下辈子,我们投胎做野兽吧。野兽没有国籍,没有民族之别。能自由自在地活。伊泽那小子,一定也想这样吧。次郎缓缓歪过头。杨直大声呼喊次郎的名字,但他已无法回应。只是,仿佛至死未放弃求生意志的证明,次郎的双眼,始终没有闭上。白虎他们回来时,次郎已然气绝。在倚墙垂首的次郎面前,杨直双膝跪地,俯身不动。何忠夫在他身后,哭泣着为死者默祷。片刻,杨直起身,回头看向何忠夫等人。脸上已恢复青帮干部的神情。“联系能处理黄基龙遗体的人。”“是。”何忠夫用手背擦泪答道。“港口有个老相识。叫梁一平的男人,在离这儿稍远的地方,有个常用的仓库。”“是吗。那我亲自去见那男人,把黄基龙托付给他。辛苦你们,把遗体装进麻袋搬上车。”“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这状况下,不知哪里藏着什么人。”“即使如此也要去。”何忠夫稍一迟疑,随即下定决心答道:“遵命。那么,请千万不要对梁一平透露身份。尽量冷淡对待。这样他就什么也不会问。”“明白。”“仓库周围由我们监视。”“交给你们了。这次给居民添了麻烦,以青帮名义,给予充分补偿。若要求修缮或改建费用,大方支付。”“遵命。”“央机关或许会在上海做最后抵抗。在完全停战之前,不可松懈。等一切结束,杜月笙先生也会从重庆回来吧。我们只短期协助上海经济重建,之后,要正式扩展缅甸的罂粟田。首先,得把转移到印度的鸦片运走。”“还要进一步开垦缅甸山区吗?”“对。要建成让云南省的龙云也望尘莫及的、巨大的罂粟田。把它打造成世界最大的鸦片产地。”杨直仰望傍晚前的天空。尚存光亮的天空中,浮着夏季的巨云。那云朵,仿佛在沁人心脾的碧空背景下奔驰的、豪放磊落的流浪者。他自己也明白。不远的将来,自己也会化作海或云吧。但现在还不是。在那之前。“和次郎约好了啊。”杨直低语。“一定要实现。”那片土地,那片田地,是我们两人共同建立的王国。永恒的——梦之国。终章 梦与枯骨一九七三年,秋。夏日的暑气已然远去,台风季节也已结束,正值香港最适宜观光的时节,一位老妇人造访了这座城市。她是日本人,护照上写着原田雪绘的名字。虽已年届七十,却既不拄拐杖,也无同行者相伴,身着一件花色雅致的连衣裙。雪绘步履稳健地走出香港启德机场,走向迎接她的车辆。一名年轻男子从车内下来,寒暄着接过她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车子驶向的目的地,并非香港富人聚居的高级住宅区。杨直的宅邸,坐落在稍偏离那些地方的一处土地上。规模比昔日上海法租界的那个要小,是个访客稀少、颇为静谧的所在。到达宅邸后,一位面熟的女人出来迎接雪绘。是在上海租界时曾短暂照料过她的女佣,沈兰。她也已是年近六十的人了。"好久不见了。"尽管眼角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发间银丝也增多了,沈兰的开朗却一如往昔。"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原田女士。""杨先生情况如何?""已经很不乐观了。我早就再三劝他戒酒戒烟,可……""既然他说不听,那也没办法。想必是实在舍不得戒掉吧。是因为寂寞吧。""原田女士也这么觉得吗?今天请您好好宽慰一下先生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微明的客厅里,杨直靠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他身着蓝色长袍,膝上盖着毛毯。或许是在等待客人到来时睡着了,双眼紧闭着。年轻时那如猛禽般精悍的气质,如今已荡然无存。呈现在雪绘眼前的,是一具如枯木般憔悴衰老的躯体。削瘦的双颊、布满皱纹的脖颈、干枯的皮肤,以及变得稀疏、已完全转成半透明般白色的头发。即使沈兰出声呼唤,也没有反应。"看来他是累了,就让他这样待着吧。"雪绘对沈兰说。"我们等他醒来。"话音刚落,杨直缓缓睁开了双眼。骨碌转动的眼珠,是唯一还残留着年轻时锐利光芒的地方。雪绘的心微微一动。看来即使身体已被衰老侵蚀,他的头脑却依然清晰。"辛苦你了,沈兰。你先下去吧。"声音沙哑,却依旧透着威严。沈兰应了声"是",说道:"我这就去备茶。请稍等片刻。"便退出了房间。雪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平时,大概都是沈兰坐在这里,陪杨直说话吧。杨直开口道:"是来看得了狂犬病的野狗怎么死法的吗?"雪绘苦笑了一下。"您还记得这话啊。""是你说的。我怎么可能忘。""您自己心里,其实也认为那是真的吧?""上了年纪,你这张刻薄嘴倒是没变。""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今天来干什么?总不会是说,老了老了反而想起我来了吧?""我的人生自得其乐,不劳您费心。只是到了这个年纪,总想把手头各种事情料理清楚。"客厅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庭院。布局与上海时代的宅邸庭院十分相似。也有槐树。春天会开满黄花。雪绘想起曾在那树下拉过小提琴。杨直送的那把琴,在她逃离中国时,为了凑路费已经卖掉了。把这事说出来,他是会生气呢,还是会说"根据琴技进步更换乐器是演奏家的常理"而并不责怪呢?沈兰端了茶来。待她退下,再次只剩两人时,雪绘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说起。"听说坤沙被释放了?""啊。"杨直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应道。"那是苏联和西方势力博弈成功的结果。当事人们自己,恐怕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吧。"缅甸、泰国、老挝。这三国的交界地带,如今已成为世界最大的鸦片产区。"金三角"——这是该地区的别称。本来,这一带从十九世纪起就有鸦片种植和流通。但使其成为战后世界最大毒品非法产地的,则是"金三角"。金三角的鸦片年产量,在二战结束时仅为三十七吨左右。如今,却已超过千吨。甚至有了海洛因加工厂。掌控这一切的男人就是坤沙。这便是他被称为"毒品大王"的缘由。据说坤沙是缅甸的傣泰民族之一——掸族与华人的混血儿。他宣称自己从事毒品生意是为了支撑掸族生活,将他们从暴政中拯救出来。他于一九六九年因与老挝王国军的战斗而被捕,今年获释。这一连串动向背后,不仅涉及缅、泰、老三国,更复杂地交织着其背后美、苏、中三国的政治算计。美国既想打击非法药物,又想在亚洲推行反共运动,对金三角产出的堆积如山的鸦片头痛不已,同时却为在此地坚持反攻中国大陆的国民党残部提供秘密支援,并且为了促使西藏从中国独立,也想方设法从背后干预该地区。国民党残部与坤沙巧妙地利用这些算计扩张势力。在周边国家各怀鬼胎的阴谋漩涡中,这片土地持续被士兵与居民的鲜血染红。雪绘问道:"那边的事情,您也参与了吧?""当然。"杨直答道。"因为我们从战争期间起,就在缅甸拥有'最'的田地。战后,在内战中输给共产党军的国民党残部,经由云南流窜到邻近三国。为了筹集活动资金,他们扩大了当地原本小规模经营的罂粟种植。这才形成了金三角。我们的田地自然也受到他们影响,我们也向他们提供了用于品种改良的苗株。如今产量能这么高,也有那份功劳。""您站在了国民党一边呢。""战争期间,我们是反共的。时代变了,也没道理就转向共产主义。无论当下这个时代如何评价那种思想,如何鼓吹其优越性,我是个旧时代的人。只能怀抱自己相信的东西,随着时代的潮流渐渐消失。况且,我和云南那帮人从战争时期就有交情。不能装作不认识。""仅仅在香港继续当个实业家,无法让您满足吗?""在共产党手下?得了吧。杜月笙先生战后即使回到上海,也未能重返实业界。那些正经行业的人,全都当先生不存在。先生从重庆回来时,经济界和官场的人,没有一个到车站迎接。先生该是多么寂寞空虚啊。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战争一结束,青帮横行霸道的时代就彻底终结了。大家都悄然转入地下,从公众视野中完全消失。先生大约六年后去世了。我和严老板有约在先,所以在上海处理完一段时间的战后事宜后,就立刻移居香港了。虽然放弃了上海时代的大部分财产,但战争期间在缅甸的秘密田地里积累了财富,存入了海外银行。所以在香港开新公司很容易。即使回归英国统治,香港仍是自由而美好的。虽然这边有三合会的家伙们,有点麻烦,不过,这种交往和上海时代也差不多。我把家人的墓也迁过来了。这样,我随时都可以到他们身边去了。""但是,逃到台湾的蒋介石,不是把在金三角为'反攻大陆'而战的国民党残部称为'残党'、'山贼',撇清关系了吗?""没错。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抛弃他们。那个地区还有很多因为讨厌共产党而从大陆逃出来的普通中国人,自然形成了华人难民营。数量大小合计有数百个。数万人舍弃国籍,在异乡的土地上,仅靠着田间劳作维生。我在来上海之前也是农民,看不得以种田为生的人遭罪。所以通过罂粟种植稍微改善他们的生活,并且不断向国民党军出售武器以提供支援。如果他们能从共产党手中夺回政权,蒋介石就能从台湾返回大陆。对我来说,那样更有利。因为战时的政治格局就会回归。""我听说国民党残部每次与邻近三国的政府军交战,都会给当地山民带来很大麻烦。做了些被称为山贼也不为过的事。""我知道。但是,谁能阻止那股潮流呢?那是亚洲、西方、东方,众多国家的权力博弈所导致的结果。金三角成了一盏吸引无数飞蛾的新灯火。被卷入战火、燃烧殆尽的飞蛾数量,远非战时上海可比。无数人在肝肠寸断的悲愤中挣扎,将鲜血与眼泪浸染在那片大地上。而且,这恐怕还会持续下去。"雪绘从桌上拿起茶杯,递给杨直。"请用茶。您累了吧。"杨直用双手包裹住茶杯,送到嘴边。手臂虽然颤抖得厉害,却一滴未洒地喝完了。雪绘问道:"帮助国民党残部,对您而言成了战后的生存意义吗?不会觉得空虚吗?您的名字在这件事上从未显露。您一直彻底扮演着幕后调停者的角色。不羡慕坤沙吗?他被掸族人如同英雄般敬仰。""我不需要名誉。只要能以热情填补孤独,就足够了。"这时,雪绘终于切入正题。"听说,是您为吾乡次郎送终的。他是怎么去世的?"杨直把空茶杯递给雪绘。目光转向窗外,眯起眼望着秋日耀眼的阳光。"他化成了海。现在的话,或许已经变成云了。""我听说之前发生了一场相当激烈的枪战?""你想知道这个,才特地来香港的?"杨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因为没有其他知情人了。""——我不会告诉你。""啊?""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杨直语气转厉。"次郎的活法、死法,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录、回忆,全都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雪绘愕然,一时语塞。杨直凝视着窗外的眼睛,湿润着,却放出更强烈的光。仿佛次郎真的就站在庭院中一般,他的视线一动不动。雪绘轻声问道:"对您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人吗?像真正的兄弟一样。""他比任何人都早地化成了海。"杨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以前,我以为我死后也能变成海。追随次郎而去。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的。我要去的是黑暗的泥土之下。大家都在那里等着我。为了那些支撑我的王国、战斗、先我而去的众人,我必须去往和他们相同的归宿。这是我的义,也是我的理。"杨直将视线转回雪绘,继续说道:"你想去海那边的话,就去吧。次郎是为了给你带来平静的人生而战斗、死去的。能被允许这样做的,大概,只有你吧。""谢谢您。如果真是那样,或许,我会的。""我时日无多了。今天和你说话,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我也到了随时死去都不奇怪的年纪了。还有老毛病。""能再靠近一点吗?刚才,闻到一阵令人怀念的香气。"雪绘从椅子上起身,站到安乐椅旁。她弯下腰,将胸前靠近杨直的脸。"怎么样?""和那时一样。"杨直恍惚地笑了。"真香。即使老了,你也还是那时候的样子。"雪绘很清楚这是杨直的错觉。自从作为女人最盛的年华逝去,她的体香就淡了很多。取而代之逐渐浓烈起来的,是死亡的气息,是肉体衰败、崩解的气味。如今她用混合了水果和檀木香味的香水来掩饰。从失去自身香气的那一刻起,雪绘就强烈地意识到人生的终点。她旅行了几个留有回忆的地方,最后来见杨直。为了知晓一切,也为了清算一切。不久,杨直自己轻轻推开了雪绘的头。他带着清爽的笑意低语道:"好了,走吧。你这个坏女人。"雪绘礼貌地作了告别,走出客厅。向沈兰道谢后,便离开了杨直宅邸。她一路走到能望见香港岛的地方。大海——吾乡次郎融解而去的地方。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们。雪绘在心中默念着刚才未能对杨直说出口的话。我们是在历史中留不下只鳞片爪的存在。只是这样静静消失的人们。但是,这种渺小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正因为以往的所作所为、这份情感、这份寂寞、以及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罪孽,都将不留任何痕迹地从历史的台面上消失,我们才获得了救赎。空无一物,正是自由的证明。真好啊,大海。雪绘微笑了。我也去那里吧。请再稍等我一下,吾乡先生。年末,在圣诞节前喧闹的时节,杨直在宅邸中去世,无人送终。死得并不安详。一群嗅到杨直曾参与鸦片交易、曾是经济界大人物的混混,妄想宅邸内藏有鸦片或金条,纠集同伙在深夜闯了进来。强盗从背后按住正在安乐椅上打盹的杨直的头,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当遗体被发现时,杨直的长袍已被血浸透,谁都惊讶于这瘦削的躯体内竟还存有如此多的血液。女佣沈兰因圣诞假期,恰好外出回家与亲人共度平安夜,不在宅中。她回到杨直宅邸发现惨状后,对自己的离开痛悔不已。杨直的遗体被安葬在已迁至香港的家族墓园。沈兰在墓前发誓,将守护杨家墓园直至自己生命终结。无人知晓,离这片墓地稍远的地方,有着杨直胞兄的坟墓。原田雪绘在半年后病逝。根据其遗愿,部分骨灰由友人代劳,从一艘往返于日本与上海之间的客轮甲板上,撒向了外海。据说,那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里进行的撒放。【作者后记】在本作《上海灯蛾》中登场的青帮,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组织。然而,因其奉行"不立文字"的帮会规矩,如今在日本所能查证的青帮内幕,多限于中国国内围绕"三大亨"所著书籍的翻译本以及零星传闻。战时上海青帮的全貌,恐怕在未来大部分也仍将笼罩在迷雾之中。特此说明,为便于故事叙述,本作加入了大量虚构创作和独特表述。例如,对"老大"、"老板"、"掌柜"等词汇的特殊含义界定,即为一例。关于组织架构方面,笔者从宫崎学所著《"帮"的生存方式:"中国黑手党"的日本头目手记》(德间书店/1999年)一书中获得了宝贵启示。日本人亦可加入青帮这一事实,笔者初闻于该书时甚感惊讶,并在构思吾乡次郎与杨直的人物关系时引为参考。此外,关于作品中日方相关情节,亦包含诸多虚构,特此说明部分如下:"白32号"("最")为虚构鸦片品种,但当时确实存在吗啡含量超过百分之二十的罂粟品种。"央机关"为虚构组织,但日中两军曾通过鸦片贸易获取活动资金则为史实。"晓明学院大学"为虚构学校,其原型参考了实际存在的机构(别名"满洲陆军中野学校"的特务机关)。"敷岛通商"是以真实商社为原型创作的虚构公司,围绕伊泽穣的故事包含大量虚构情节。不过,日军在大陆境内曾以海洛因替代款项获取稀有金属,则为历史事实。针对上海租界日本宪兵队总部的掷弹袭击,以及"一号作战"(大陆打通作战)中日军向云南派遣独立混成旅团之事,并无史实依据。这些情节均因故事发展需要而创作。有记录显示,在1990年代,金三角的鸦片产量曾激增至2500吨,占全球总量的85%,其提纯的海洛因产量也达到250吨,占全球总量的60%。据称在2000年代,这一数字进一步上升。此后,得益于强力的禁毒措施和替代种植(如改种咖啡豆)的推广,该地区的鸦片生产才迅速减少。然而,到了21世纪,该地区却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甲基苯丙胺(冰毒)产地之一。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大量资料,但务必重申,本作是小说,属于虚构作品。与真实存在的人物、团体、地名及其他一切要素均无关联。关于中日战争和战时上海的专业领域,已有许多优秀著作。若读者因本书而对史实产生兴趣,建议参阅专业书籍或观看现任研究人员主持的公开研讨会视频,以获取准确的知识。此外,若在小说文本中发现任何错误,其责任不在各参考文献的作者,而全在于小说作者上田。同时,书中可能包含一些以今日之人权观念审视或属不当、不恰当的语句和表达,为反映时代背景,均按原貌记述。对于作品中描写的所有有损人类尊严的行为与事物,作者本人均不予支持、不予容忍,亦不提倡。参考文献列表※为避免对非预期领域造成困扰,本次仅列出极少量与青帮及鸦片相关的文献。《上海的头面人物》(沈寂著,林弘译/德间文库) - 1989年《中国黑手党传:被称为【上海教父】的男人》(西尔枭著,河添惠子译/East Press) - 1999年《“帮”的生存方式:“中国黑手党”的日本头目手记》(宫崎学著/德间书店) - 1999年《鸦片与大炮:陆军昭和通商的七年》(山本常雄著/PMC出版) - 1985年《日本的鸦片王:二反长音藏与他的时代》(仓桥正直著/共荣书房) - 2002年《鸦片王·里见甫的一生:不知其终焉之处》(西木正明著/集英社文库) - 2004年《鸦片王:满洲的夜与雾》(佐木真一著/新潮文库) - 2008年此外,我们参考了大量为预防药物滥用而撰写的各类书籍,以及刊载了关于药物危险性正确知识的网站文章。谨向致力于此项活动的各方人士及支持者致以崇高的敬意和深深的感谢。另外,书中涉及的1934年以浙江省为中心的特大旱灾相关史实,参考了弁纳才一所著的《华中农村经济与现代化》(汲古丛书/2004年)。 24 220 請選擇投幣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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